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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剖红桑观其心黑腐 遇墨染闻二技称绝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73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天才蒙蒙亮,老太太便叫醒了小潜。她说:“老爷这时候正在花园打拳,咱们偷了这个空档赶紧去见他一见。”

两人出了门。天光之下,小潜才细细地看清了这宅子。很大的一片地,可人手明显不够,因此处处都有些荒废的意思。小潜看着院子里那些杂草丛生的空地,心里不由得给各处安排上了庄稼果蔬。他自嘲地笑笑,紧走两步跟上了老太太。

他们去得正是时候,云老爷刚打完了一套拳,正在擦着汗。老太太示意小潜原地等候,自己小跑了两步,行了礼,跟老爷禀报了一番。

云老爷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小潜,开口笑道:“杨妈妈,这次你可没琢磨对你老爷的心思啊!我辞掉那马倌儿,其实是想把马都卖掉。现如今,养马的开销太大,不如换用洋人的汽车,行动更快,又只需要养一个司机,开销能俭省不少。”

杨妈妈道:“唉,看来这孩子是个没运气的!他呀,是个可怜人,一家人原先都是养马的,可遭了兵灾,父母都没了,如今无依无靠,这兵荒马乱的,昨儿夜里,不是我遇见他,恐怕就要被当兵的抓了宵禁了,这时候恐怕连命都没了。”

听到杨妈妈如此夸张,小潜不由得想笑,可他还是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来。

云老爷又想了想,便说:“既如此,就让他先把马厩照管起来,也看看他的本领。若是合用,等我订的汽车到了,就送他去学个司机回来。”

小潜便学着杨妈妈的姿势,给老爷行了礼。他不知这凡间的礼数,是男女有别的,因此惹得云老爷大笑起来。

马厩里如今只有两匹马,所以活计很简单。小潜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让整个马厩焕然一新了。那一匹健壮的阉马叫做小白,乃是云老爷的坐骑。它正值壮年,因此样子很说得过去,行动间身上的肌肉块块都滚动着,很是好看。此时它早已刷过了毛,也吃得肚皮滚圆了,便在料槽里翻着嘴唇挑拣起鲜料来。另一匹叫珍珠的是牝马,体格就矮小了许多,杨妈妈说它是大小姐买来的名贵货色,叫做什么设特兰贵族。可是这马一点儿贵族气质也没有,它很怕人,甭管见到谁都往后躲,小潜给它刷毛简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马厩里也不知有什么不知名的虫子,专咬这匹牝马,它身上一片片都是芝麻粒儿大的血窟窿,浸得毛色都发暗了。

正午时分,四下无人,小潜看了一会儿马,便用草帽遮了脸,一心一意地想起心事来。他已经向每一个他见到的人打听了长生先生,可没有一个人见过他。这人间说大不大,说小也着实不小,长生先生也不知是否改名换姓,要找到他真如大海捞针。而木蔷口中那个接引者,也是至今还未露面。这种情况,可没人告诉过他该如何是好。

小潜正发愁,突然身上狠狠地疼了一下。他一把掀开草帽,便看到了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倒很端正。此时正圆瞪着双眼,对他怒目而视。她的手中,握着一根小巧的鞭子,小潜看得真切,那鞭刺上,根根带着倒钩。眼下,他身上火辣辣疼着的地方,显然正是挨了这鞭子。他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牝马珍珠身上的伤,便是这鞭子的杰作。

那姑娘又扬起了鞭子,却被小潜一把捉住。小潜使着劲儿,那姑娘也在使劲儿,两人拉住了鞭子,僵持了片刻。小潜手下加了力度,那姑娘一个趔趄,只好放开了鞭子。她尖声骂道:“没规矩的东西,跟主子动上手了?你就是新来的马倌儿?”

小潜的手上已掉了一层皮。他点点头,把鞭子扔在地上,指着珍珠问:“它身上的伤,是你打的吧?你为何要打它?”

姑娘道:“我的马,我欢喜打便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来问我?”

小潜问:“你可知这东西打在身上有多疼?”

姑娘提高了声调:“是谁把这没规矩的小杂种放了进来?”

两个家丁跑了过来。

姑娘指着小潜:“把他给我绑起来!”

家丁犹豫了一下。女孩跺脚道:“你们聋了吗?”

两人只好上前。他们都已跟小潜打过了照面,因此很有些尴尴尬尬。其中一人对那姑娘说:“大小姐,这小子是老爷看中了要送去训练司机的……他刚来,不懂规矩……”

姑娘已气得满面通红:“再啰嗦,连你一块儿绑!”

小潜犹豫了片刻,便任由他们把自己绑在了树上,同时暗暗地捻了个决儿。那姑娘早捡起了鞭子,劈头盖脸朝着他抽过来。小潜的障眼法儿起了作用,鞭鞭见血见肉,却一点儿也不疼。他做出咬牙硬撑的样子来,同时思考着是不是该晕过去。

姑娘打了一阵儿,一个珠光宝气的半老妇人便冲出来拦住了她。她用同样尖声尖气的嗓音说:“小祖宗啊,你跟个下人置的什么气?这大热的天儿,也不怕着了暑气!”

姑娘道:“娘,您别管我。我在给这小子教规矩呢!”

原来那老妇人正是云老爷的夫人,云宅的大太太。她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一阵躁动,竟是云老爷回来了。她惊异地问:“老爷,这个时辰,您怎么回来了?”

云老爷一脸疲惫道:“老葛竟真的参了我一本!如今我已被停职,上面要求我在家反思己过,不得出门。”

大太太不及说话,那姑娘道:“爹,那老贼参的您什么?”

云老爷瞪了她一眼道:“一个女孩子,说话一点儿没规矩!”

大太太道:“可还是强抢民女那事?”

云老爷点了点头:“这个坎儿,恐怕是过不去了!”

那姑娘又抢道:“爹!当初可是他们上赶着把闺女往咱们府里送!再说了,不是早给了他银子了么?”

云老爷气道:“桑儿,你不去上学,待在……”突然间他终于看到了被绑在树上的小潜:“是谁把这孩子绑起来的?”

原来那姑娘唤做桑儿,她娇嗔道:“爹,这小子太没规矩了,竟跟我动手!我替您教教他规矩!”

云老爷奇怪道:“跟你动手?阿朗,你可看到了?”

被叫做阿朗的家丁顿了顿,道:“小人……小人来得迟,并未看到。”

云老爷又问另一个家丁:“小福,你呢?看到了没有?”

小福嗫嚅道:“小人……小人也并未看得真切。”

云老爷已明白了,他一把夺下了姑娘手中的鞭子:“你这性子,真不知像谁!我云某人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会生了你这么个孽障!”说完便指着小潜,“快解开!”

此时,小潜的手终于能活动了,他便暗暗地捻了决儿。那桑儿便张了口呆立在原处,一团黢黑腐臭之物缓缓飘了出来,小潜屏住呼吸,强忍着将它吞了下去。

与此同时,桑儿转身便走。

大太太问:“桑儿,你这是要去哪里?”

桑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杨婆婆给小潜涂着药,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双温暖粗糙的手,还有油乎乎的药膏,其实让他那些火辣辣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但他的记忆早已回到了儿时。黄昏时分,同村的顽童们将他围打在地,他拼命哭喊着,祖母便拨开众人将他抢出来。在家里那小小的院子中,他趴在一条长凳上,祖母给他缓缓上着药,他就屏住了呼吸,盯着地上那些晃动的斑驳树影。那些孩子总是欺负他,是因为他早早就没了爹娘——爹娶了个湮女,这在村子里是不能饶恕的罪行,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好在还有祖母护着他,才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他每次回忆起往事,总觉得祖母就像一只老母鸡一样,张开了快掉光羽毛的翅膀,把他护在身后。

这些记忆似乎离他很遥远了。祖母去了以后,他被捉了壮丁,其实他还远没有到能当壮丁的年纪。在军队里,他依然是被欺负得最狠的那一个。他是那么的瘦小,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躲过了大湮的密林箭雨。他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是个坨人,又有湮女的血脉,所以永远无法长成坨人那壮健的体魄。所以当他装死躲在遍地的尸堆之中,那个大湮的将军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拦住了同样在装死的同伴,那将军本来是会被一剑穿心的。他这一拦,也完全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从此他成了将军的近侍,离开了北坨,也离开了自己的出身和与之相关的一切不愉快的回忆。

杨婆婆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知道那只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至于疼晕过去。在障眼法儿消失后,那些真实的疼痛,便无法用任何法术来驱散。他咬了牙强忍着,对于肉体的伤痛,他早已不再畏惧。杨婆婆问他:“你那个叔叔,当真是一年前流落到此地的?”

他答道:“是整一年前。”

杨婆婆又问:“他与你只是身量相似,相貌是没一点儿相像的?你再说说他的样子。”

他答:“他的相貌……着实没有特别之处。但他曾掉在那望夫井之中,若能打听到是何人救了他出来……”

杨婆婆思索道:“这些年……真没听说过有谁掉在那井里过。那井里早年间淹死过人,晦气得很,这儿的人从不近那里。你不知道,那井连同那园子,是一个老先生的产业。这个人姓钱,本来在街上的当铺里做账房先生,这一年来得了失心疯,今天早上让人发现,死在了家门口儿。我就是去瞧这个热闹,才回来迟了,不然也不会让你触了大小姐的霉头啊!”

小潜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这得了失心疯之人,必是那接引之人了。如今他死了,那么新的接引之人便很快会出现了,他暗暗打定了主意。

杨婆婆继续说道:“这几日你就养着吧,老爷嘱咐过了,你可不要下地走动,一日三餐,我都给你端了过来。”

小潜谢过了杨婆婆,等她走远了,便一骨碌翻身下了床。

他捻起了风行决儿,飞快地穿过来时记忆中的那两条街巷。几乎在片刻后,便来到了那望夫井边。回了神,立刻仔细探查了一番。并没有一个人,但他感觉到了很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使劲儿嗅了嗅,那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味道,似花香,又似果香,好闻得有些不真实。他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感觉到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爽。难道这就是接引者的气息?那木蔷公主可并未提到过这种事。

突然,一阵咯咯的笑声从他的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有了变化——似乎不但能看到身前的景物,似乎连身后都能看清了。在头顶那颗大树的枝杈上,枝叶掩映之中,分明骑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刚才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

小潜惊得跳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显出了半龙之身——变成了一尾白蟒,地上的影子,分明有着两个脑袋。原来他并未回神,而是变成了一尾双头白蟒!这半龙之身,木蔷公主倒曾说过,她说到了凡间,若是心智遭了迷惑,便会有这半龙之身出现,此时心脉命门尽显,乃是无比危险的事。他立刻试着收拢心神,却又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嗅那空气中愈来愈浓的异香。

那小姑娘早已跳了下来,三两步就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其中一个脑袋。此时,他发觉自己完全被那异香所惑,无法回神了。小姑娘开口道:“大蛇,你别怕,你是走迷了吗?”

异香无比浓烈,显然正是来自这个小姑娘身上。小潜屏住了呼吸细看她,眉眼倒与那跋扈的大小姐有些相似。难道她也是云府的人?

小姑娘笑道:“你这大蛇,竟认得我姊姊?”

小潜惊得头皮炸裂——这小姑娘显然能读到他的心中所思所想。原来她就是杨婆婆口中那个二小姐!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事——云老爷被参,正是她的外祖父“老葛”所为。当年老葛是个落魄书生,屡试不第。而云老爷子息艰难,他便将女儿送入云府做了姨太太,得了些银子,终于捐了个小官儿。那苦命的女儿生下一个女婴后没几日,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老葛”就一直闹了许多年。每闹一次,便得了一些银两。这一两年,老葛添了个吸大烟的毛病,衙门里的营生渐渐懒怠去应了,钱却要得紧了起来。云老爷被他一日日缠得无法脱身,前些日子,便跟他撕破了脸。云府那跋扈的大小姐闺名唤做桑儿,而眼前的她,自然就是那个女婴了,却不知是何名姓。

小姑娘继续抚摸着他的脑袋:“大蛇,你知道得倒不少。我叫染儿,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小潜脸一红,原来这些腹诽的话,她也听了去。此时小潜终于适应了双头带来的奇妙视觉——视野和意识可以在两个大脑中随意切换,很有些妙不可言。云桑,云染——原来这名字是从木从地。他心中一动,便开始默诵起御风的心法儿——“大道临风,大道逐日,大道近水。夫天地者,九尺之身,可立于间。”

云染奇怪地问:“你在说什么呢?”

这心法儿,接引者应是熟知的。看来,此人果然并不是他的接引者,那么她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做什么呢?

云染笑道:“这儿清净啊,我不过想躲着府里那些人。喂!你到底叫什么?你有名字吧?”

那天真烂漫的神情和语气,冲淡了些一直被读取思维的不适。那沁人心脾的异香,还在阵阵散发。小潜被眼前的一切弄得有些恍惚了。他老老实实答道:我叫小潜,姓……姓谷。此时,他终于能收拢心神了,但是在这小姑娘面前变化,不免要吓坏了她。于是他飞快地游到了那颗大树的背阴处,回了神,整了整衣冠,重新走了出来。

云染站在原地望着他,依然笑嘻嘻地,没有一丝一毫惊惧的神情。

小潜问:“你……不怕我?”

云染道:“你现出原形我都不怕,如今化了人形,倒问起我怕不怕来了?你这人可真奇怪!”

小潜问:“你是人是妖?为何能读我心中所想?”

云染跳了两步,站在了太阳底下:“看,我是有影子的,自然是人了。至于我这能读百兽心思的本事,是生来就有的。”

被称为“百兽”,小潜不由得皱了眉头。

云染歪着头问:“怎么,我得罪了你?你不要怕,此刻你化作人形,我便不能再读你心思了——你尽可以在心里骂我。”

小潜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小姑娘,胆子着实不小!我问你,你今日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云染答:“用过早饭便过来了。”

小潜问:“你可看到有什么人来过?”

云染答:“人倒没有,蛇可见了好几条。”说完又咯咯笑。

小潜知道她在消遣他,也不生气,又问:“你是日日都来这里吗?”

云染点头:“当然。这儿清净,上半年我弄到了爹爹书房的钥匙,从此便日日从爹的书房里偷了书来这里读。”

小潜又皱起了眉头。这地方让这丫头霸占了,那接引者就不便出现了。怎么才能把这丫头弄走呢?

云染问:“你怎么又生气了?你这样子凶恶得很——可有人告诉过你?”

小潜想了想,问:“你想不想去看马?”

云染嗤笑道:“马有什么好看的?啰啰嗦嗦地话太多了!”

小潜奇道:“它们都跟你说了什么?”

云染道:“只有小白啰嗦。那珍珠是个傻子,又让姊姊打得吓破了胆,问她话也不会答的。”

小潜问:“是个傻子?”

云染道:“小白说,珍珠的爹妈必定是未隔代配的,它生出来脑子就不太灵光。但姊姊不懂这些,只看它长得好看就买了回来。”

小潜想了想马厩里那一番光景,这丫头说得一丝不差。他又问:“你是不是偷擦了姊姊的香粉?”

云染笑道:“你也能闻到?”

小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擦了这么多,方圆百里恐怕都能闻到吧?”

云染不笑了:“这味道是我生下来就带着的,并不是香粉。而且,除了你们这些蛇,旁人还真闻不到。小时候,我在院子里玩,草丛里总有蛇跳到我的脚背上,要么就是从树上掉在我头上——只是我没遇到过能化人形的蛇,没想到你也是能闻到的。”

小潜闻着空气中那气息,他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味道,但明显地能感觉到它的诱惑和由此而生的恐惧。那是一种诱捕的气息,又兼具麻痹的功效,他几乎要肯定这丫头肯定没有说实话了。可是当他看向她的眼睛,却是一汪湖水般澄澈,让他的怀疑顿时就烟消云散了。这个又能读他心思,又散发着异香的丫头,让他不由得暗自称奇。

云染道:“你若喜欢这地方,我就让了你。园子尽头那颗大树更高,看得更远。只不过我嫌爬上去费事,懒得……”她猛地刹住了话头,看向小潜的身后。

小潜回过头去,看到了杨婆婆。她沉着脸问:“二小姐,你若再来这里,我可要告诉老爷了!你看那井,你若一不留神掉了下去,可还有活命?”

云染不等她说完,便冲着小潜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地跑了。

待她跑远,杨婆婆突然就冲着小潜跪了下来:“老婆子不知是贵人降临,多有得罪,贵人可千万不要见怪!”

小潜愣住了,片刻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这新任的接引者,正是这杨婆婆。他连忙搀起了她:“婆婆您已经很照拂我了,千万不要拘泥这些个虚礼。”

杨婆婆道:“如今这紧要之事,便是让贵人您安顿下来——我老婆子真是有眼无珠,竟让贵人去干马厩里的腌臜活计!还让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唉!真是折寿啊!现如今,老婆子赔了家底儿,也要给您在衙门里讨个差使回来!您放宽心,老婆子这就去赁一间院子给贵人您舒舒服服住着!”

小潜握住她的手:“婆婆,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的心肠我早已见识了,您的心意我也全领了。如今这马倌儿的活计就很好,很合我的性子。且跟您也近,可以互相看顾,千万不要再为我破费谋什么差使了!”

小潜在云府当了半年的马倌儿,马们终于被买走了。他看着珍珠被人牵走,那买它的人家似乎是要给家里的小主人练习用的,看那下人的嘴脸,它又少不了被打骂了。这半年来,因他取了大小姐的心智,令其每日昏睡,她便再未来折磨珍珠,小潜又潜心照料,才让它全身的伤都痊愈了,也上了不少膘。如今它虽然还是呆傻,可也知道亲近他了,每次添料都用舌头舔他的手心。他舍不得珍珠,就好像舍不得自己最无能的那个孩子一般,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牵走。

马厩夷平了之后,洋汽车开了进来,停在了上面。小潜也开始打点行装,他马上要去三泰城,接受洋人的司机训练。那杨婆婆来送他,把一小包沉甸甸的东西塞在了他的包袱里,他知道那是杨婆婆从牙缝儿里省出来的银子——这杨婆婆当然也知道鳞玉之事,但对他只字未提,所以他竟完全不知此事。他想要推脱,又想了想,便接下了。

小潜坐了船,来到了三泰城,见到了那负责培训新司机的长官。四目相对,他顿时惊呆了——那人正是他苦寻了半年的长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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