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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回 心湖戏水右尉忍相欺 痛失爱女牧人戏蜃影

作者:红酥手贱 当前章节:63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4:08

那桃花瓣带着清香一路飘落,仇尤伸手去接,却见花瓣自他手掌中径直穿过——原来是只有影子却并无形体。又过了片刻,地上的花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忙问:“先生,这……究竟是何意?”

呼喝仰天长叹道:“她必是有着极大的苦衷!仇尤,莫非你又欺辱于她了?”

仇尤忙咳了一声:“怎么会?朕都跟她结了——结了半边儿的血誓了!”

呼喝道:“想来她的踪迹已不可寻。若我没有猜错,她此刻定是在桃源梦境之中。”

仇尤惊道:“她竟能以肉身入梦?”

呼喝道:“自然不能。她的肉身,想必是已自毁五感,因此才会完全无法追踪得到。”

仇尤问道:“何为‘自毁五感’?”

呼喝道:“便是自戕双目,自戳双耳,自割口鼻——”

仇尤忙道:“不!不可能!她还等着跟朕一起去十三鳞谷看今年的初雪呢!”

呼喝停了片刻,道:“惟愿如此吧!”

仇尤又问道:“朕想去这桃源梦境中带她出来,先生可否送朕一程?”

呼喝道:“这梦境并不是人人皆可入梦的。桃源是个二人之梦,想必媛公主已有了一位主宾,此人绝非你吧?”

仇尤尴尬道:“那人是朕的侍卫小潜。”

呼喝道:“我倒可送他入梦。”

仇尤抓耳挠腮道:“只是小潜如今不知去了何处……”

呼喝道:“不妨,拿他的旧物来便知。”

于是,仇尤将小潜的佩剑取了来。呼喝持剑在手,口中又念念有词了一番,便对仇尤道:“我已召他回来了,只是路途遥远,只怕要等个十天半月!”

仇尤喜道:“先生正好在朕这里多住些时日!”

呼喝微笑道:“你不必怕我家那三爷——除了五色烟华这种逃跑的法决儿他烂熟于心,若是不现翻法决儿书,他恐怕连一个其它的法决儿都发不出来!你若再遇到了他,只不要让他点中了你的眉心,便万事大吉。”

仇尤尴尬道:“多谢先生指点——但我是真心实意地请先生在此盘桓一段时日。”

呼喝道:“这个自然,我也有些事,要找小合相问。”

仇尤大喜。他立刻安排了人去将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并要求他们以“倾国之力”设下盛宴。而后,他急切地问道:“先生可否再帮我找一个人?”

呼喝点头道:“取旧物来便可。”

仇尤于是亲自从木蔷的衣箱中挑拣出了一把玉梳。

呼喝接了梳子,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并将梳子在半空中挥动,仿佛在梳头一般。片刻后,仇尤清楚地看到,梳子上已缠上了许多白发。呼喝停下动作:“不论此是何人,已是不在人世了。”

仇尤只觉一阵脱力:“不!不可能!”

呼喝便掏出随身的帕子,将梳子上的那些白发取下放在上面,对折之后,用力一压。再次展开时,帕子上已有了条条细小的血痕,正是头发上带落的。呼喝道:“这血迹已是很陈旧了,是死后流出的血。”

仇尤忙问:“是何人所为?”

呼喝道:“这个我就无法得知了。”

仇尤又问:“她……的尸身,现在何处?”

呼喝道:“在上界,只是具体在何处,我便不能尽知了。”

仇尤皱眉道:“她是在凤仪国走失的,为何会去了上界?”

呼喝问道:“此是何人?”

仇尤道:“朕的皇后。”

呼喝只得已节哀之辞,安慰了他一番。

一月后,小潜才回来。原来他在凤仪国的港口等了许久,但季风风向始终不对,没有船家肯冒险开航。仇尤也不听他这些解释,忙将他拽到了呼喝先生面前。于是呼喝向他说明了一番,请他入梦去劝回小合。小潜犹豫了许久,只得照办。

那桃源梦境,因小合心境大好,便也受到影响,桃林再次恢复了生机。小潜在桃林中穿行了许久,没有小合的带领,他几乎走到力竭,才看到通向锁心湖的小路。他却记着金枷驿,犹豫了许久,才踏上那小路。

锁心湖一片风平浪静。他远远便看到了湖边的两个身影,皆是他熟悉的大湮服色。走近一些便看清了,那穿红衫的正是小合,她正在采撷湖边的野花,她的长发和衣带都在迎风飞扬;而那穿玄色衣衫的却是隐儿,他正用小合采来的五色野花,编着一个硕大的花环。小潜看了一阵,花环便完工了——他竟从不知隐儿还有这个手艺。

隐儿将花环戴在自己头上,引着小合去抢。二人嬉闹了一阵,便双双跳入湖中,现出真身来。一金一红,翻滚腾跃,甚是美丽。小潜在远处看得真切,二人很久以后才回神上岸,并向着他走来,他连忙躲在了一块大石后面。那二人走近了,他听得小合说道:“那今日便不在家吃晚饭了,咱们去街上吃!”

隐儿笑道:“说得好像我们日日在家起灶开伙一般——哪一日不是去街上吃的?” 二人打闹着走远了,小潜听着二人尤其是小合的声调,是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温暖愉悦。于是他不再犹豫,待二人走远了,他便也跳入湖中,现出真身来。此刻的他,身长丈二,碗口粗细。他的鼻孔再一次嗅到了湖水微微的腥气,那是自由的味道。在浪涛中翻滚时,他从头顶到尾巴尖都快乐得颤抖。如果不是来到了这里,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既能翱翔又能破浪。曾经的游龙,移山换海、翻云覆雨,又能御风而行、口吐烈焰。曾经的大湮,盛极一时。曾经的他,还有染儿陪在身边。小潜再一次感觉到了命运的无常,他的兴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上了岸,待衣衫晾干了,便向呼喝发出了信号。

小潜离开了梦境,醒了过来。仇尤立刻问他:“她怎么说?”

小潜摇头道:“里面没有人,只有一片桃林——怎么都走不出去。”说着他心口便是一阵锐痛。

呼喝奇道:“竟然无人?难怪我竟召来了一地的桃花之雨!原来逃之夭夭!”

仇尤忙问:“先生,小合逃之夭夭了?”

呼喝摇头道:“只怕……”此刻,他心中自然有了一番推论——只怕那小合已是不在人世。但仇尤身上的血誓并未发作,只怕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于是他改口道,“只怕此事迁延不明,再无得知她行踪的那日——除非她自己回来。”

小潜脱口道:“不,她不会回来了。”

仇尤问:“你如何得知?”

小潜道:“她出走时,我……我拦住了她。她却说……却说与我已恩断义绝。”

仇尤紧问道:“她可是说要与朕恩断义绝?”

小潜道:“不,她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仇尤道:“那与朕呢?她是如何说的?”

小潜摇头道:“她……并未提到您。”

仇尤听了这话,踉跄着走到椅子旁边,扶着扶手缓缓坐了下去,行动间,浊泪已滚落。良久之后,他缓缓问道:“你两次离开,究竟去了何处?”

小潜犹豫道:“皆是逢伤心之时,遇伤心之人,遭伤心之事。皇上请不要再问了吧——说出来时,便又要伤心一遭。”

仇尤只得作罢,半晌后点点头长叹一声。

呼喝也是叹息不止,他很快告辞了。房中只剩了一对血誓联结的君臣,却各怀心思。在五色烟华的余烬中,二人的脸色皆是十分可怖。

这时,那守军头领南雪瑫却突然求见。仇尤只得强打精神,请他进来。这位南家的血脉,却与他的堂兄迥异,做事甚为沉稳。他行了礼,说道:“散落在凡间各处的大湮百姓,如今已有半数来到了火乌,余者还有二成亦有来意,一成正在途中。”

仇尤问道:“那些与湮人结了亲的凡人,可都跟来了?”

南雪瑫道:“大半已跟来了。”

仇尤又问道:“他们的亲族,也跟来了?”

南雪瑫答:“那倒不曾。只有不到一成,携带了亲族。”

仇尤道:“如此……究竟来了多少人?”

南雪瑫道:“湮人七千六百五十一人,凡人六千七百零八人,混生的孩子三千三百二十四人,合起来是……”

仇尤忙道:“不必合起来了——合它作甚?补贴的钱款可都到位了?”

南雪瑫答:“此事由臣与赖将军共同监督,已是办妥了。”

仇尤看了他一会儿:“金枷驿的守军,从此也不必守制,只管在这凡间自行与凡人女子婚配吧!”

南雪瑫点点头,道:“皇上,那些混生的孩子,到底也还是湮人——咱们大湮还是能好好韬光养晦的。”

仇尤冷笑道:“还是湮人?可有印记?”

南雪瑫答:“混生的孩子,印记自然是有的,只是湮人的印记不好相验,并未检验得出。但混生的坨人那拇指处的坨骨已变成了可向外弯曲的一个弧度;混生角人的蓝痣已变成了颜色,也有黑的、也有褐色的,只不正正在后颈中央,而是在后颈任一处可见;至于混生的羽人,身量总是更轻盈的;混生的鳞人,天生便熟习水性。”

仇尤听了只点点头,一言不发。

南雪瑫又报了几件杂事,仇尤便让他以后自行处置,结结实实地放了一回权。

南雪瑫终于告退之后,便回到中军大帐之中。此时新的驻地还在日以继夜地兴建,他依然住在军帐之中。大帐之后有个小小的隔间,那里面有个被绑缚起来的少女。此刻,依然瞪着一双眼睛,野气地看着他。他知道那是火乌的公主,名叫灵樱。或者说,她不止是火乌的公主,而是火乌人的半神。他也是阴差阳错地捉住了她,整个火乌才立刻显现出了群龙无首之势来。所以,这首功,几乎是这位野性十足的公主拱手相送的。

灵樱美得可怕。他相信,整个火乌就是被这种攻城略地般的美丽所征服的,才会将她奉为了半神。如今,这半神就在他的营帐之中,被捆得结结实实。事实证明,半神也是需要便溺的,如今半神身下的毡席,已是半湿了。

没人知道他捉住了灵樱。他早已割掉了她的舌头,如果她还是要忍不住喊叫求救的话,舌根的伤口肯定会崩开,那么她登时便会毙命。南雪瑫知道灵樱肯定很想活下来,她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复仇二字。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南雪瑫却并不打算让她一直活下去。他只是需要尽情享受一番征服一个半神的滋味,而后便将她灭口——对待俘虏的仁慈,便是自寻死路,他深谙其中之道。至于这中军帐的小小隔间中,发生过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与此同时,一个人正在焦急地寻找着灵樱。他并不是火乌人士,自然不是湮人,也并非上界之人。此人的来历不明,他的家族曾以洪荒为牧,他便自称为牧人。而唯一明朗的便是牧人与灵樱以父女相称,也的的确确便是父女。至于牧人是如何与这低微之处的牧场之上的一头母羊行了苟且之事,或者说发生了一段美丽的故事,便不得而知了。

总之,牧人追查到南雪瑫大帐中之后,灵樱已没有了踪影。在军帐中,要想让一个人消失,其实是太简单的事——宰上一些羊,将不好辨认的骨肉都剁细些混进去一锅炖得烂熟,全军将士便可沾光打次牙祭;好辨认的,则便宜了那一群凶神恶煞的冲锋恶犬——争抢之下,它们连骨渣都不会剩下。

牧人并没有杀掉南雪瑫。他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将一份不属于他的怯懦刻入了他的内心。从此,这个人再也不能在阵前拼杀,三军的长啸都会让他发抖到抽搐,军鼓声更会将他的耳膜轻易地震破。这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是比一切酷刑更为残酷的极刑。

而后,牧人找上了仇尤。

那是一个清晨,阳光洒在仇尤的眼皮上,他醒了。在刚刚褪去的梦境中,不知他受到了何种启迪,总之他突然决定不再以举国之力去寻找小合了——正反有血誓相连,知道她此刻平安就好,不必将一匹难以驯服的马儿日日夜夜地拘在身边。这样想过之后,他顿觉浑身轻松无比,便一跃而起。他似乎恢复了已丢失了许多年的旺盛精力。眼下,他已有了许许多多的计划——将那十三鳞谷充作本土(他已将这昔日的火乌称为大湮新的本土了)的粮食供给之地,将三万军士的编制亲自细细调整一遍,同时建立一只自己的船队并习练海军,在那凤仪国采买几批凡人女子来与军士婚配,将三泰城中秋家的商号在火乌四边小国皆开设分部并渐渐蚕食之……

他就是这样揣着满脑子纷杂的计划在房中踱步时,一头撞在了那个牧人身上。仇尤看了一眼门口的侍卫,见他们还是目不斜视,便又明白了这是一个上界之人。此时他丝毫也不慌乱,笑问道:“阁下可又是那天府瑶池中的人物?”

牧人亦笑道:“不,什么天府瑶池,不过是堆辞砌藻而已。那里与这里,这里与那里,本无甚分别。”

仇尤问:“阁下既要故作神秘,朕也不再多问。你有何事?”

牧人答:“亡国之君,多半荒淫。但你是个例外。我深知此事,便来助你一臂之力。”

仇尤奇道:“你究竟是何人?如何助我?”

牧人不说话,只拿起桌上的一只玉瓶,便摔在了地上。

仇尤嘶地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他最喜爱的一对玉瓶,如今毁了一只。

牧人微笑问道:“这碎了的玉瓶,可否复原?”

仇尤答:“自然不能。”

牧人一笑,伸手向那玉瓶一指。只见满地的碎末都向一处聚拢而去,片刻间,玉瓶便复原如初了。

仇尤瞪大双眼道:“阁下这障眼法儿,当真花哨。你究竟为何而来,不必再遮掩了。”

牧人道:“爽快!若你能回到大湮还未覆灭时,你能救之于险难否?”

仇尤心中升起了不敢想象的希望:“阁下能助朕成此大事?”

牧人道:“自然。我本是个多事之人,只因看不惯某些人那做派,才决心管一管这闲事。”

仇尤道:“若朕能回到大湮覆灭前三月——不,一月,一切便会不同。”

话音刚落,仇尤便眼前一黑。

这一黑,便再也没有复明。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此刻正平卧在不知何处,手下偷偷摸到的是军毯粗糙的质感。那故作神秘之人并没有欺哄他!他立刻心潮澎湃起来。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正在漫漫长夜之中,便捻了掌灯决儿,试了大湮的决儿,又试了上界的,仍是一片黑暗。突然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盲了,此刻他正以那任九曦为傀儡,而这军帐,正是向着天都城进发时的营帐——自己怎么会选了这么个日子!他推算了一番,明白了自己还需要二十余日才能迎来那一场三士战。为了验证这一点,他喊道:“来人!”

一个听声音就很机灵的近侍立刻一路小跑来到了他面前。他细细地问了一番,果然与自己的推算并无二致。此时,他突然想到了那上界的法决儿书中,是可以将他人的眼睛暂借一用的,便捻了决儿,待这近侍昏睡过去,将他的眼睛借了过来。

此时果然正是深夜,军帐中果然还点着一盏烛火——长生说得没错,这飘摇不定的烛火,怎比得上凡间炽亮的电灯?只是他不及细思此事,便捻了决儿化为清风,一直潜入了天都城的皇宫之中——他要将后来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小合,父女二人将尽释前嫌,大湮将平平安安地将百姓尽数送到凡间去。

此时虽已是深夜,但已当了皇帝的小合依然带着她那个沉重硕大的王冠。她撑着脑袋坐在桌前,正在打盹儿。她的面前,摆放着山也似的奏折与文件。

仇尤走上前去,轻轻唤她:“小合!”

小合惊醒,看向他:“你是何人?!”

仇尤道:“朕……朕是你的父皇啊!”

小合冷笑道:“你便是充作猪狗,许还有活命的可能。却偏偏要充作猪狗不如之人!”

仇尤听了这话,既羞且怒。

小合已捻了个决儿,快如闪电般向他打来。他堪堪避过,正要捻昏睡决儿时,突然那半边儿的血誓发作起来,他的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便立刻倒在了地上。此时,小合的第二个决儿已打来,不偏不倚正中了他,他便登时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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