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仇尤发觉自己依然在火乌新宫的寝殿之中,那牧人依然站在他面前。牧人的手中捉着一只璀璨夺目的沙漏,里面的金沙正徐徐落下,通过时光之眼时,沙粒便瞬时变成了黑色。牧人笑道:“看来阁下是出师未捷了?”
仇尤忙道:“不,这是意外!意外!朕不该选这个时候!”
牧人将沙漏举到阳光下:“那你再选个时候吧!”
仇尤指着沙漏问:“这是何物?”
牧人道:“这便是送你回去之物了。这沙漏以万年计时,若你此番回去不再横死,则金沙漏尽,黑沙尽现之时,便是你归来之期。”
仇尤问:“如此说来,朕……朕便可回去万年?”
牧人道:“自然。万年后,你仍可在此见到我。”
仇尤问:“万年之后,此地仍是大湮的领土?”
牧人点头道:“此间一切并不会改变,就连时间也不会过去哪怕一瞬。这万年,虽不值一瞬,但也足够阁下有一番作为了!”
仇尤深吸一口气,眼前一黑,便回到了他生命中几乎最为重要的那一天。
“大将军仇尤得胜回朝啦——回朝啦——朝啦——啦!”他再一次听到了报事官那沙哑的嗓音,顿时热泪盈眶了。地上的倒影清晰地映出他头戴翎盔、身着金甲的样子来。他感觉到自己年轻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
他踩着那报事官的尾音走入大殿,看到了皇座之上的长兄。他并未对示意他解下佩剑的侍卫做出任何表示,脚步也没有停留,而是大步走到长兄面前,拔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南相那拖腔拖调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将军终于肯出手匡扶本朝根基了!此乃大湮万古之大幸也!”
见此事基调已定,群臣立刻通了气,片刻后便捏着响声决儿齐声道:“大湮得大将军匡正服本,万古幸事也!”
仇尤坐在了皇座之上。此时,亲兵早已倒戈,他已事事顺手。于是他立刻传来长生,将那消散秽毒的上界法决儿告知了他,命他去消解了那八千坨子兵的毒法儿。同时急召卫雍与蒲荷入宫,胡乱寻了罪名,将这二人一并斩了。他又命人到坨部寻回了小令王,并为他修建了天墟城,将他封为墟亲王,镇守坨部。而后命人炸开十三鳞谷,找到木蔷并带回身边。
至此,一切圆满。只是十年后的某天深夜,小环将尖刀刺入了他的胸口并左右转动起来,一如他对待皇兄那般。
仇尤再次回到火乌新宫,见那牧人依然笑望着他。他一时恍惚起来,许久之后才记起自己不过是借了沙漏游历了幻景儿。
牧人依然表示,他可以继续选择一个时间点回去。
这次,仇尤选了与木蔷在十三鳞谷相守的那段日子。只是,数月之后,大湮被毒疫席卷,那鳞谷之中也被飘散而来的毒烟笼罩。数日后,除了仇尤之外,便已无活口。他怀抱着木蔷的尸身,痛哭良久之后,自刎而亡,扑倒在木蔷身上。
再次见到牧人,后者依然让他继续选个时间点。
仇尤选了一百次,便历经了一百次稀奇古怪的死法儿。他已近癫狂,发觉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善终的。他问牧人:“为何我总不能善终?”
牧人道:“许是做皇帝的,善终者寥寥吧!”
仇尤听了,狞笑道:“你究竟是何人?”
牧人老老实实道:“我是火乌公主的父亲。”
仇尤道:“你是火乌的皇帝?”
牧人答:“不,我家中以洪荒为牧,是上主的仆人。上主一呼吸间,便是你这境地的一洪荒。”
仇尤听不懂,只问道:“你为何要来害朕?今早醒来时,朕本踌躇满志,现如今已心力憔悴。”
牧人笑道:“仇尤,当你自称为‘朕’时,便早已失了本心。”说着,他瞥了仇尤一眼。
仇尤再开口时,“朕”字便出不了口了。他说:“如此说来,你便是找……我寻仇来了?”
牧人道:“一开始的确是如此。但我见你在这百场幻景之中,遍历了世间最为稀奇古怪的死法儿,我的仇早已报了,我的气也早已消了。如今,你要回去,我便真的送你回去。只是这一次,你便不会再回来了,也没有什么万年的期限了。而这火乌新宫、这凡间湮国,都将不复存在。”
仇尤听了这话,犹豫起来。他见牧人翻转了沙漏,那黄沙变成了彩砂,发出柔和的五色光华来,便知道牧人并未出言相欺,这是万载难逢的机会。只是,他早已被那百次横死弄得心胆皆碎,并不能保证再次回去,就会得到寿终正寝的圆满结局。那么……倒不如就在这火乌新宫中好好经营,只怕还更稳妥些——毕竟,他是有着无穷之寿的人。想到这里,他对牧人道:“不,我不想再回去了。”
牧人呵呵大笑道:“此时,我的仇才彻底报了——你心中已无希望,从此在这世间,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又一人出现在房中。只是他浑身发出洁白的光芒来,只能看到人形,却看不清相貌。
牧人见了他,顿时一阵紧张:“父亲,您怎么来了?”
牧人的父亲指着他手中的沙漏,道:“你为何要偷了我的韶华晷?”
牧人低下头:“孩儿是想……是想……”
父亲叹息道:“你为何就不肯学好?为了你与这牧地贱民之女私通一事,我已是颜面尽失。你又偏偏不肯将你那杂种的孩子带回去,非要一次次来这贱地看望她?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才肯罢休?”
牧人低声道:“灵樱在家中,深受兄姊们欺辱,整日以泪洗面,父亲您是亲见的。我觉得,倒不如……倒不如让她在母亲的故国宫廷之中,自由自在地长大。”
父亲哼了一声:“你倒是很会胡搅——她人呢?不来见我,倒是等着我去请?”
牧人道:“这火乌国被……被此人占了。”他说着指了指仇尤,“灵樱已……已遭了他们的毒手。”
父亲顿时大怒,转头一个眼神看向仇尤。
仇尤已知道他杀人时并不用法决儿,只需要眼神便可行事,顿时大惊,可是已无处可躲。此时,小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飞身挡在了仇尤身前。那牧人父亲的眼神落在小潜身上,他顿时就化为了齑粉。
牧人道:“父亲,我已……”
父亲呵斥道:“闭嘴!”说着又看向仇尤。
此时,一个妙龄少女突然出现,她也如小潜一般,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仇尤身前——原来此人正是长生。那牧人父亲的眼神过处,长生也不出意外地化为了齑粉。
牧人忙跪下哀求道:“父亲,我早已惩戒了此人,请手下留情吧!”
父亲看到竟有两人为仇尤身死,也是大为惊骇:“牧地贱民,竟有如此胸怀?看来你这皇帝,倒并不是个昏君。”
此刻,仇尤已悲痛欲绝。他再次握起双拳:“你这老匹夫!我跟你拼了!”说着便出拳。
牧人忙看他一眼,仇尤的拳头便失了力度,拳峰堪堪地停在了那牧人父亲的鼻尖上面,而后垂了下去。仇尤再次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仇尤看到的是赖万儿那张丑陋变形的脸。他四顾一番,发现自己还在火乌新宫的寝殿之中,忙问道:“那二人呢?”
赖万儿道:“皇上,您魇住了。”
仇尤挣脱了他:“不,那父子二人呢?小潜呢?长生先生呢?”
此时门口的侍卫也跑了进来:“皇上,您一直在安睡,并无人闯入。”
仇尤呆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完了,便一把抱住赖万儿,痛哭了一场,直哭得昏天黑地。
痛哭过后,他走出皇宫,来到了大街上。阳光遍洒,这是个极好的天气。此时,遍地皆是正在新建的房舍,遍地皆是等待搬入新居的大湮百姓。他们见到了仇尤,都对他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对他行了最虔诚的大礼。
仇尤回到皇宫之中,将自己清晨那些想法一桩桩一件件一日日地施行下去。他为长生与小潜起了衣冠冢,以最隆重的仪式安葬了他们。三月后,一切都已入正轨,他便颁发出一道政令,说自己曾许诺小合做一朝之君,待她回来,便施行此令。而后,他将阴阳玺分付赖氏兄弟与南氏将军相执,朝政则托付了那一朝新臣,便离开了火乌。
而此时身在凤仪国岩洞中的小合,依然在熟睡。她已失去了五感,因此她的酣眠再也不曾被任何事物所干扰。不论是山脊之上的狂风,还是劈裂大树的闪电,都不会再让她醒来。如今的她,早已形销骨立,白骨的轮廓在皮肉之上凸显出来,但还是能看出,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个若隐若现的笑意。
仇尤并未在凤仪国过多停留,他仿效凡人的入清冷渊之说,悄悄周济了许多留在此地的湮人。而后,便来到了小合曾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如今已焕然一新的十三鳞谷。
毫无意外地,他再一次于大道旁遇到了燕云。
燕云依然是一副农妇的打扮,依然没有好气:“原来又是皇上来了?你怎么还不发兵呢?我们这些人可日日等得要失去耐性了!”
仇尤道:“我不会发兵,我许你此地万世太平,可好?”
燕云撇撇嘴:“万世以后的事,你说了可不算!”
这话真是一语中的,仇尤笑道:“山谷南面那片白雾笼罩之地,你们不可贸然进入。否则必然跌入万丈深渊,便再也回不来了。”
燕云道:“这些日子的确已有两个孩子在南面白雾中走失了。莫非这又是你动的手脚?”
仇尤道:“燕云,我在你眼中,当真是如此阴狠之人?”
燕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仇尤苦笑了一番,不再与她争辩,便转身走远了。
他寻找了很久,才依稀辨清当年木蔷在这山谷地下所建的那地宫的入口,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入其中。
那地宫中的石头,依然泛着荧光,那种特有的柔和光线,瞬时便将他的记忆拉回了很久之前。在牧人的幻景儿中,他也曾数次回到这里。只是此时,这地宫中早已空无一人。他向着地宫深处走去,脚步声的回响一阵阵飘远又荡回,倒似千军万马一般。
很快,他看到了昔日木蔷曾充作老妪稳坐其上的那宝座。他走上前去细看时,宝座却只是一堆石头堆砌而成的,坐在上面时,阵阵彻骨的凉意便袭来。他在宝座上抬头望去,头顶不远处便是天花石板了,他长叹了一声,抹去了眼泪。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你这腌臜老头儿,为何要污了这宝座?”
仇尤慌忙起身看去时,却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妇人,正发出与她年龄很不相符的清脆声音来:“问你话呢!你这老头儿是如何摸到这里来的?不知此处是禁地么?”
仇尤细看了那妇人片刻:“你是……欢儿?”
欢儿惊道:“你是何人?”
仇尤道:“我是……我是……”正犹豫间,突然看到不远处一根石柱上,映出了他的身影,不知何时,他竟已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了!仇尤顿时一阵悲凉,说道,“我是个路过的……旅人。”
欢儿道:“路过?能路过到这地宫中来?”
仇尤道:“不小心……掉下来的。”
欢儿呵斥道:“满口扯谎。你既知道我的名字,定然是相识的人了。这地宫是不许外人进入的,你速速离去吧!”
正在这时,一个粗噶的声音道:“娘,出什么事了?”
仇尤看去时,一个青年跑了过来,将欢儿拉到了身后。那眉眼很是熟悉,仇尤却不敢认。
欢儿对那青年道:“羊儿,你可认得此人?可是你引着他来到此地的?”
仇尤大惊,原来这青年便是他下落不明的皇子仇羊!他连忙仔细看去,青年的眉眼间英气十足,丝毫没有了小时候那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知他们是如何逃到了这里,许是同燕云一起吧。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明智的选择——若大湮未亡,仇尤便此生也不会踏入此地半步。
羊儿道:“并不认得,也不是我带来的。想来谷中道路错综复杂,近日里又有许多外人来此,这位老人家应该是迷路了,娘,我扶他出去好了,您不必担心。”说着便来搀扶。
待羊儿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仇尤又看了欢儿一眼,见她丝毫不见疯傻之态,才明白了这些年她竟是靠装疯卖傻苟活了下来。仇尤心中早已凉透——他竟是那种要逼得侍妾靠装傻来保命的暴君么?
羊儿搀扶着仇尤,一步步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走到了地面之上。这小径皆是粗凿的石阶,仇尤不敢想象这样一个浩大的工程,这对母子究竟是如何完成的。羊儿很是周到,略略走在仇尤后面,以防他失脚滚落。这孩子的心性,甚至样貌,都像极了曾经的希儿。
待走到地面之上后,他对羊儿道:“我是皇帝的信使,他……他派我来告诉你们,以后不必再如此躲藏了——他已赦了你母亲的罪。”
羊儿喜道:“果真如此?请问诏书在何处?”
仇尤不动声色解下腰间最后一块随身的玉佩,那是一块九仙负棺的腰牌,曾经被他作为帝王威仪的象征,日夜是不离身的。欢儿自然是见过此物的,还曾经不小心失手磕掉一条锁链。仇尤将这玉佩递在了羊儿手中,他相信欢儿见了此物,定然会相信自己已是受了彻彻底底的赦免,从而能不再终日躲在地宫之中了。
办完了这件事,他就一直向南走。无数正在开垦的土地,无数新近移民到这里的大湮百姓。他看着那些新翻的泥土,闻着那些属于泥土地的特有的味道,觉得心中又温暖又悲凉。
后来,在南部那浓雾弥漫之地的边界缺口之处,仇尤亲手建起了一座茅屋,又在茅屋四周插满了竹笆——如此,便再也不会有孩子失脚从那缺失的悬崖之处掉落下去了。他的小屋中并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张他亲手凿成的石床。躺在上面时,冰冷入骨。他每夜必用沸腾的功业之心去暖这石床,才能得到一夕安眠。
待欢儿母子搬离后,他便用了数年,在小屋的地下向着地宫,挖掘出一条甬道来。那以后,他常常在地宫之中逗留。渴了便饮那毒泉的水酒,饿了便生吞那肥美的盲鱼。有一日,他在地宫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小小的白玉蛛。他将手指伸向那小虫,不料小虫儿并不惧生,而是跳到了他的手指之上。仇尤疑心这便是木蔷昔日所驯养的白玉蛛中,遗留的一只,又见那小虫儿极为通人心意,自是十分欢喜——他有了一个伙伴,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一人一蛛,从此便在地宫中天长日久地相伴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