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首先要找一个律师。”韩玥说。
陈筱竹手肘撑在餐桌上,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手掌放在脖子后面,轻轻“嗯”了一声。
已经是晚餐的时间,餐桌上却没有饭菜,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凌乱的文件,还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
“我找了,这两天一直在问。”陈筱竹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样?”韩玥关切道。
陈筱竹沉默许久,最后说:“很复杂,我在找个人的律师,公司那边已经有团队了,到时候还要再商量。”
“我还以为星途会帮你找律师。”
“找了,我没用,我想保ST0。”
韩玥皱眉,“什么意思?星途不保ST0吗?”
陈筱竹很轻地一摇头,“有可能……会牺牲他——如果迫不得已的话。”
“不能啊!”韩玥的声音突然变高了,“ST0现在不就是星途的产品吗,他出事了星途也脱不了干系啊,难道最后要把他撇得干干净净吗?那你呢?”
陈筱竹打断她,“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而已,你别激动。”
“你要为自己做打算!”
“我现在就在为自己做打算,”陈筱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堆文件上,“为自己做的这一切负责。”然后她抬起头来望向韩玥,淡淡一笑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关系曝光之后,我感觉解脱了不少,现在一点顾忌都没有。”
韩玥轻轻“哼”了一声,她清楚陈筱竹这番话多少也有自我安慰的意味。
大抵是有人给陈筱竹发去了消息,陈筱竹将注意力转移回了笔记本上,手指放在键盘上轻轻敲打起来,韩玥望着自己多年的好友,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有点心疼,也有点生气。
“唉!”她突然重重叹一口气。
敲字的声音停了,陈筱竹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肯定是云诚干的!”韩玥愤愤地嘟囔。
陈筱竹听到后只是嘴角轻轻一勾,没有否认她。
“但云诚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之前山庄那件事情,他们不是还拿你和ST0的关系当筹码吗?转眼就放给伦理委员会?”韩玥接连发问,“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谁知道呢,可能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吧。”陈筱竹已经把视线转回了笔记本上,声音淡淡的。
“仔细一想也知道是他们吧?那个关逸就这么恨你吗?从年初到现在都不消停……气死我了。”韩玥说着,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水。
陈筱竹说:“市面上现在一共就两种仿生人,星途的仿生人遭到信任危机了,你觉得是谁受益?这件事云诚确实做得足够谨慎,甚至可以说不是他们做的,因为提出指控的人是李越明,和云诚没有丝毫的关系。他们是想借ST0搞星途的事。”
半天,韩玥微微眯起眼睛,吐出一句话:“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商战了。”
陈筱竹发出一声嗤笑,“侮辱商战了。”
没人给做饭,陈筱竹忙了半晚上才发觉自己饿,韩玥于是点了一份披萨,和她一起分着吃。
“你这两天没去看ST0吗?”韩玥咬着披萨,忽然问她。
听说委员会这件事情以后,韩玥第一反应是很惊讶,惊讶陈筱竹居然和仿生人谈恋爱,但内心却其实又不太意外,总觉得是情理之中。和陈筱竹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她觉得她做什么都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她只需要站在一边支持就可以了。
陈筱竹听到后很奇怪地看她一眼,“委员会不让我见他啊。”
“连探监的权利都没有。”
“什么探监啊……”陈筱竹被她逗笑了,但嘴角很快又渐渐放下去。
韩玥抬手拍拍她,“别难受。”
“我只是觉得这很荒谬,指控一个仿生人什么的……”陈筱竹举着披萨,半天都没吃,“我这两天总是在想,自己刚刚遇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把他带回家……我太兴奋了,我以为这是幸运的一个机会,让我弥补星途落下的进度。”
“我现在一想,我当时怎么那么天真,还以为自己能把握这一切,最后自己却陷进去了。”
韩玥静静地望着她,没说话。
陈筱竹缓慢地咬起披萨,盯着桌面,眨眨眼。
“我对自己家里养的花还能产生感情呢,更何况你身边一个会做饭会做家务的仿生人帅哥。”
“所以我是恋物癖。”
韩玥笑笑,叹口气,“你只是有感情而已,跟恋物癖有什么关系。”
“我之前一直催眠自己,他和家里的冰箱没什么区别。”
“你早就发觉自己对他动心了吗?”
陈筱竹这才抬眼看向韩玥,片刻后说道:“好像是的。”
然后她用没带手套的手抓抓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很懊恼的声音,“我就是栽进去了……ST0一直在勾引我。”
韩玥一下子笑出了声,“他怎么勾引你的?”
陈筱竹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勾起唇角,她看了一会儿披萨,说:“好吧,那我给你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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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玥晚上最后睡在了她家里,就躺在她身边,那天晚上陈筱竹很晚都没有睡着,胃里还有些涨,大概是披萨吃太撑了。窗帘把外面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她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眼前的一片黑暗,脑袋里思绪万千。
整个事件在她脑袋里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好几遍,像是把蛤蜊放在篮子里反反复复地洗净,最后却还是有沙子被吐出来。
又像零碎的片段,被剪切拼接,最后变成连续的影像。
卧室突然亮了一下,是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伸手去拿,看到沈清何给自己发来的信息。
时间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沈清何终于把李越明的电脑打开了。
她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起来。
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二天上午,陈筱竹再次踏入了成颖的办公室。
目的很简单,她要和星途统一共同的战线和利益。
指控绝不能成立。
她把平板递给成颖,成颖接过了,盯着平板。
半晌,成颖开口:“这是谁?和李越明聊天的这个人。”
“网络上一个组织的参与者,简单概括这个组织的目的,就是反AI。”
话落,成颖抬起眼来,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李越明指控ST0,其中还有反AI组织的参与?”
陈筱竹点头,“是的。这个反AI更具体一点,就是反仿生人,李越明刚好符合这一点要求。而且和李越明聊天的不止一人,您再往后翻两张……看到那个用户764了吗?我查了,和关逸家的ip一致。”
实在是很难查,她昨晚查到凌晨一点才查到。
“关逸和反AI组织有勾连。”成颖盯着她。
“目前还不能下定论。”陈筱竹说,“但我大体可以猜到云诚这样做的原因,ST0目前代表星途的最高科技水平,指控ST0就相当于指控星途的技术,如果大众因为这件事对星途产生信任危机,那么一定是云诚的仿生人受益。只是之前事情还是简单的指控ST0,但有了这个证据以后,我们就能确认云诚也参与其中了。”
陈筱竹身子向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所以我们不能放弃ST0,我们绝对不能让指控成立,不然就是着了云诚的道。”
成颖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
“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大方向立住,告诉委员会ST0是完全无害的,踩住这一个点,我们在听证会上才可以展开其他的证词。”
“我明白你的意思。”
“是的,成董,我们必须要保护ST0。”陈筱竹迫切道:“更有可能,这次听证会是影响我们星途未来发展的重要一步,ST0代表的是先进科技,未来能不能在此更进一步,就看这次听证会了,如果ST0被审判有罪,那相当于我们星途为仿生人研究所做的一切努力也是被否认的。我们可以利用听证会,这是一次机会。”
谈话一直持续到晌午时分,陈筱竹终于和成颖达成了共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刚好碰上了王沐诚,他很简单地冲她点点头,没多看她一眼,也没和她多言。
这是星途如今大多数人对她的态度,在她和ST0的关系暴露以后,身边同事或者下属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尽管面上没表露什么,但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总有戛然而止的窃窃私语,上级例如王沐诚,向她投来的目光则总是很复杂。
失望有之,不解有之。
像在看一个怪胎。
星途研发部的副总监居然和仿生人谈恋爱?太魔幻了。
还没有媒体报道这件事情,大概是被星途压下去了,或者是不到公关的时机,陈筱竹很幸运,这几天过得还算安静,没有人来通知她上头条了。
谁会喜欢上头条呢?她又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
中午时分的星途一楼大厅人变多了些,陈筱竹刷开闸机,打算去外面找点吃的。
她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女孩,原本是蹲着的,见到她出来以后两眼放光,直接站起来向她冲过来。
等陈筱竹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女孩已经跑到她眼前了。
女孩留着中长发,没戴眼镜,背着一个双肩背包,神态带着陈筱竹抗拒的热情。
果然,女孩开口了——“您好,陈总监,我是亿天网的记者赵雪然……”
陈筱竹在心底骂了句脏话,脚下的步子快了些,目光避开赵雪然,直接往大门外走。
赵雪然在她身后穷追不舍,背包上的挂件晃荡出响声。
“星途不让我上楼,我在这儿等了您两天了……请问外界那些关于你和仿生人恋情的传言是真的吗?”
“无可奉告。”陈筱竹声音冷冷的。
亿天网她知道,近些年兴起的新闻网站,在报道科技新闻上一直走在最前列,他之前也接受过采访,但实在没想到,再次见到一天的记者会是这种情形。
甚至这记者长得像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亿天是想把这事当八卦报道吗?
赵雪然还跟在她身后,一张嘴问个不停。
她终于转过身来,直视赵雪然的眼睛,“我说了,无可奉告。”
“是无可奉告还是有意隐瞒,毕竟ST0现在都被关押到伦理委员会……”
陈筱竹恼了,“你们亿天的记者现在就这种采访素质吗?像狗仔一样在我身边追着问?”
赵雪然怔了一瞬,陈筱竹接着往前走。
没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又哒哒哒地跟上来。
“我知道我现在这样提问是有些唐突,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约一个时间。”
“我没时间。”
“陈总监,现在外面都在传这件事情,甚至有人说你研究仿生人是出自私心,对于这些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陈总监,七月二十五日的听证会,您会出席吗?”
陈筱竹没说话。
“陈总监,我去见过ST0了。”
步子一顿,陈筱竹转头看向她,赵雪然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陈筱竹沉声问:“你怎么会见到他?”
赵雪然笑了,把一张名片塞到陈筱竹手里,“陈总监,我们能约个时间吗?”
两人相对站着,良久,陈筱竹把名片装进口袋。
她的声音夹杂一声叹息,“就现在吧,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