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坐电梯, 而是选择了走楼梯。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许久没有得到她的应答，电话里的人不满地问道。
“听到了。”黎初张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听不清。
冲出宿舍楼, 面对漆黑望不到尽头的夜空, 她有些迷茫, 现在她该去哪呢？
寒风也不懂察言观色, 一个劲地翻涌过来。黎初本来下楼就出了一层薄汗, 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冷意。
向台阶踏出一步，脚几乎没有知觉了, 黎初低下头，脚趾被冻得发红，她竟然就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身上也没好到哪去，只是睡衣外面套了个薄外套, 根本抵御不了冷风。
要走吗？
“我之前问你话呢, 你现在到底在忙什么？”突兀的嗓音重新把她拽回现实。
语气已经隐隐不耐烦, 是压抑着火气的预兆。
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黎初害怕宿舍里的情况再次发生，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 慢吞吞地顺着柏油路走。
“没有忙什么, 现在除了上课我就只接了一个家教。”
“什么家教？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就是去给六年级的一个小孩周六辅导作业，没占多少时间。”黎初实话实话。
“我和你爸给你的生活费难道不够吗？还是说你又往那些游戏里充钱了？”
有的时候家长的脑回路真的无法预判，黎初根本不知道她提都没提, 怎么话题就歪到了游戏上。
“你这次没考好是不是也因为天天打游戏？”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成绩上。
黎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停下了脚步，闭了闭目，“不是, 我已经两三周没有玩游戏了，也没用充钱。”
期中考试临近，她怎么敢在太岁上动土？
她早就开始复习，甚至感冒头晕目眩也要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桌前，不都是为了这个破期中考试吗？
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一听就是没信，“下个月我和你爸多给你转五百，你把你那家教辞了。”
“为什么？”黎初猛地睁开眼，今晚第一次提高了语调。
“专心学好你的习，别整其他乱七八糟的。”
“我都说了那不占我多少时间，一点也不耽误我的学习好吗？我其他科目考得都还行。”
明明是他们说让她多多锻炼自己，难道做家教不算吗？
委屈像一只只看不见的蚕，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心，黎初感到她的情绪已经在悬崖边缘了。
身边有人经过，虽然视线昏暗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但黎初清楚地看到他们往她这边偏头看。
突然后悔刚刚声音拔高了，她环顾周围，试图找一处空地。
前面就是操场入口，那边人肯定会多起来。但万幸操场看台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片小树林，她躲在里面肯定不会被人发现了。
“但是你概率论是专业课啊，专业课怎么能考差呢？”她刚躲进阴影里，就听到电话里这样问。
她想说还有其他的也有专业课，但她知道对面听不下去的。
他们只看得到她唯一一门考差的科目，因为希望她十全十美。
但她做不到。
“因为我就是不会。”黎初忽然不想再找各种理由了。
“不会？不会你上课怎么听的？不会不能去……”
“不能去问是吗？”黎初低头无声地笑了笑。
“妈。”她深吸一口气打断道，“我之前数学就不够好，你忘了吗？”
她明明只是上大学一年多，为什么老妈看上去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一样。
高中她跑了多少数学补习班，换了多少个家教，买了多少本教辅，才换得到她的数学称得上不拖后腿这四个字，老妈难道都忘了？
学这门专业学到现在，面对越来越多的数学专业课，她越来越感到吃力。
可能她在数学上就是没有天赋吧，她不会的题想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字，但班里有些人平时缺勤都能很快写出来。
那一瞬间，心里的挫败是无法言语的。
“那你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呢？”电话里的人沉默了片刻，问道。
“是我想选的吗？”黎初听着都想笑，抬头看了看天。
好黑啊，今晚的天空连一颗星星也没见到。
她长久地凝视着，感到眼眶阵阵泛着酸。
她小心翼翼地提了自己想选的专业，然后呢？
然后收获到了一堆微信公众号的文章，全都是说这专业有多么多么不好。
她不敢，早就不敢反抗爸妈的“建议”了。
“所以你现在在怪我们了？”老妈的语气难以置信，“我们难道能害你不成？”
就是因为知道本质是为了她好，所以她才接受了这个专业，所以她才想要好好复习准备期中考试，所以她才现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黎初垂眸，感到眼角一阵湿意。
耳边还响着老妈唠叨的话语，从小听到大，说她的付出，黎初已经会背了。
黎初有的时候真的很想问问她：可不可听听她的想法？
但是每每话到嘴边都止住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说可能老妈的唠叨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各退一步，维持表面的太平，可一旦说出来，那等待她的就是无休无止的翻旧账，最后还得妥协。
夜晚的冷气依旧、铺天盖地，但黎初已经注意不到了。
心里散发出来的寒意比身体感受到的要冷多了。
眼泪无声从鼻尖滑落，她咬紧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我们管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你还记得这周末是什么日子吗？
黎初想问。
但电话里一串忙音。
算了。
黎初动了动手指，想把手机放下，却忘了在外面维持这个姿势许久，指节早已被冻僵。
手机从指缝滑落，落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她机械地弯腰去捡。
光线太昏暗，她艰难摸到冰冷的手机壳，猝不及防眼前被一道光线照亮。
这里还有别人？
黎初僵硬着抬起头，捏着手机的手骤然一紧。
怎么会是他？
“我刚刚听到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边程飞快地把手电筒关掉，犹豫了一瞬，问，“你……还好吗？”
黎初摇了摇头，撑着膝站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边程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你怎么在这里？”黎初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开口，浓重的鼻音和沙哑的嗓音她自己都不敢认。
“我原本在超市买东西，看到你穿着拖鞋从门口路过，看起来不对劲，就跟过来了。”边程把塑料袋拎起来，递到她面前。
可笑她以为无人能发现的位置原来一开始就有人在。
黎初盯着面前的塑料袋，许久，缓缓移开视线。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他顿了片刻，道。
脸上的泪痕大概已经凝固，仅剩鼻尖的一点泪珠，黎初抬手想去抚去。
“用这个吧。”男生蓦地抬手，指尖递来一张纸。
黎初接过，低声道：“谢谢。”
擦过眼泪，边程还注视着她，黎初感到一阵不自在，想找个借口离开。
她现在心情不好，不想维持社交。
“快回去吧，你的感冒好了吗？”
意料之外的话语，黎初瞥了他一眼，皱起眉问：“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面前人的呼吸明显一滞，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久到黎初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说了，已经抬脚准备从他身边迈过。
乍然听到：“上次微观经济学你不在，我问了常姝学姐。”
脚步一停，脑海中闪过常姝那天回来欲言又止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那盒感冒药，是你买的吗？”
边程点了点头。
“多少钱我转你。”
边程罕见地没推辞，可能是看出来她现在不想多说。
“你不走吗？”她走出两步，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
男生明显一愣，但很快跑了过来，“我以为你想自己一个人。”
一开始是这样想的。
但或许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关切，或许是知道他给自己买了药，又或许是因为那一张纸巾？
她不知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叫了他。
“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走在路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黎初收回视线。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边程瞥了她一眼，看向前方，“你不想说的话我问也没用。”
说得对。
黎初扯了扯嘴角，勾不出来弧度，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期中考试专业课考砸了。”心里莫名腾起一股冲动，黎初脱口而出，“我妈把我训了一顿。”
“她觉得我没用心，但我已经努力了。”开口了一句，好像后面的也不是很难了，压在心上的石头好像减轻了不少，“她甚至觉得每周末做那一两个小时的家教都是在影响我的学习。”
“上了大学我还被像初高中那样管着，是不是挺少见的？”黎初尽力挤出一个笑，发现她现在已经能半开玩笑了。
边程转过头来望着她，黎初察觉到他想说话。
但她没给他机会，抢先一步道：“他们好像以为只要认真学了就能考好。”
“可是我真的不会，本来就不是我擅长的科目。我每天看着那些东西，说实在的我想吐。”
言辞好像有点激烈了，一不小心把她心里话说出来了。
边程的目光一直没有挪动过，黎初对上他的视线，笑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要选这个专业？”
她静静地等待着边程发问。
边程垂眸，配合地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没有选择权，我专业是他们帮我选的。”黎初语气轻松，“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学这个专业。”
“所以说高考之后选志愿尽量选你喜欢的，知道吗？”黎初想起来边上人估计还没经历这些，特地嘱咐道。
“你想学考古是吗？”
意料之外，话音刚落，就听到边上人开口。
明明是问句，但他却是用称述的语句。
心脏猛地一跳，黎初脚步停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xql谈心，小初需要解开心结
离掉马大概还差3-4章
久等了！！今天生死时速TvT
——
感谢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