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程神色不变, 静静地注视着她。
黎初不自然地躲开视线，重新抬起脚步，“为什么这么说？”
边程跟上她的步伐, 轻描淡写道：“当初在图书馆看到你桌上摆着的那本书我就猜到了。”
黎初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 故意道：“但我也没在图书馆看啊, 最后还不是还回去了？”
“跟看不看没有什么关系。”边程摇了摇头, “是你还书时看向那本书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原来这么明显吗？
黎初勾了勾唇角，长出一口气，“你猜的不错, 不过我当时说的也没错，考古只能算作我感兴趣的东西。”
只能，其他的就不能再多想了。
木已成舟。
“学姐让我尽量选感兴趣的专业，那学姐有考虑过转专业吗？”边程突然停下脚步, 冷不丁开口。
听到那三个字, 黎初心脏猛地一跳。
连心脏都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她低头苦笑一声，没有回头，“考虑过, 但也仅仅只是考虑。”
考虑过啊, 当然考虑过，怎么可能没考虑过？
可她是懦夫，她不敢。
白炽灯照亮黑夜, 但她却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
空气愈发冷冽，黎初手插进外套口袋中缓缓握紧，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调整好面部表情, 想回头装作若无其事，问：不走了吗？
刚来得及转过头，额上就贴上了一瓶温热的牛奶。
黎初猝不及防地瞪大双眼，一时之间忘记了开口。
“你穿得太少了，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
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牛奶的外盒，当着她的面垂眸将包装拆开，吸管拆开，插好。
“伸手。”
黎初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边程轻轻将牛奶放到她的掌心。
暖意自盒底融入掌心，流入身体，虽然只有一丁点，但足够驱散她心里的寒意。
她盯着外盒，许久，说了一声：“谢谢。”
吸了一口牛奶，重新向前走。
黎初忽然想起来，边程到现在还没有对她说的“考虑过”做出什么回话。
他不问了吗？
黎初忍不住思考。
是故意的，还是当时就是随口一提？
“怎么了？”
或许是偷看的频率太高，黎初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往边上看的时候，边程正正好转头，精准地接上她的视线。
男生眼底清澈，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情绪。
“你不问为什么吗？”黎初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声。
面前人蓦地笑了，眉眼弯弯，衬得他的神色愈发温柔。
他转回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所以我觉得尊重他人的决定就好。”
“但是学姐现在又提起，看来学姐也在犹豫？”他语气轻松，却将视线重新投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探究。
黎初呼吸一滞，接着用拙劣的笑掩饰：“现在已经大二了，没有什么犹豫不犹豫的了。”
身边人没有说话。
黎初凝视着前面空旷的柏油路轻舒一口气。
刚刚的话是说给边程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大一发在班级群里的转专业通知是她亲手删掉的，是她亲手掐灭了这一丁点希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A大大二的时候也可以转专业。”
怎么可能？
黎初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但边程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先一步说：“我表哥就是大二的时候想换专业，最后成功了。”
“不过他想四年毕业，所以要每学期多修不少课，要辛苦一点。”他补充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问问你的辅导员，他应该知道具体的。”
黎初咬着吸管，默默用力。
她承认听到边程一开始的话她确实有一瞬的心跳加速，但大脑一热过后，她冷静了下来。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爸妈会同意吗？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
就算了吧。
“先别着急着否认。”男生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上前一步站到她的面前，轻声说，“你心里有倾向，不是吗？”
黑色的眼眸宛如一汪湖水，平静无波，却将她的小心思倒映得无处遁形。
手指骤然用力，收缩的外盒提醒着她手上还捏着东西。牛奶从吸管中洒出，淋湿了她的手指。
干净的纸巾恰到好处地再次出现在面前，黎初盯着它，想抬手去接，却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我的倾向是我的，但也只是我的。”
指尖的牛奶暴露在冷空气中，很快就被掠夺了温度。黎初任由它一点一点滴落在地，没入暗色的地面，消失不见。
“只要是你的想法就够了。”
手指被覆上纸巾，陌生的温度隔着纸巾透过来，烫得她颤了一下。边程将牛奶从她手心拿出，放到一边的地面上。
黎初望着纸巾失了神，一时之间忘了收回手，“可如果这样会让其他人为难呢？”
“其实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好。”她没有等边程回复，喃喃道，“虽然对我很严，但从小到大我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他们都会尽量满足，所以我没有办法硬下心肠对他们说狠话。选专业也是，我知道这个专业确实是前途上乘的专业，可是我好累啊。”
这些话其实一直憋在她的心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现在她就是莫名生出了一股冲动，想一股脑倒出来。
黎初眨了一下眼睛，感觉好像眼睛里进了沙子，酸得难受，“有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他们能真的对我不好就好了，我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纠结。”
怕低着头眼泪又要冒出来，她抬起头，笑了笑，“我这样是不是很自私？”
男生手指顿了片刻，但没有移开，叹息了一声，“不是这样的，其实你们都没有错，只是考虑的方向不太一样。大学的时光终究是你一个人度过，其他人没法替代。”
他不容推却地握住她的手，垂着眸，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手指擦干净，“或许你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黎初的目光欲言又止，边程哑然失笑，“我知道你可能之前提过，可聊一聊不仅仅只是提转专业的事。其实叔叔阿姨大概率只是觉得你还不够成熟，担心你想选的专业前景不好，之后你会后悔而已，但他们并不知道你现在面临的痛苦，所以你需要跟他们认认真真说清楚，并且表明你的决心和之后的规划。”
“我相信他们会认真考虑的，毕竟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如果你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他们都会尽量满足。”
“好了。”边程轻轻把纸巾揭开，握着她的手放下，“不信的话要不现在打个电话试试看？”
他歪着头，目光带着鼓励。
黎初在他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手机。
铃声响了一下就消失了，被绵长的呼吸替代，她才如惊醒般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可现在电话也没挂，只能硬着头皮上，她无声清了清嗓子，道：“喂？”
“怎么了？”老妈的语气僵硬，但还算平和。
“你和老爸都在吗？我想坦白一个事情。”黎初无意识地捏着口袋，心里一阵忐忑。
“说。”
“如果我说我真的很想转专业，你们会同意吗？”黎初抿了抿唇。
“转什么专业？又是你之前说的考古？”老妈声音拔高，一听就是反对。
果然。
黎初心里一沉，看向边程。
望过去的那一刹那，正好对上一个手机屏幕，上面写着：是有原因的。
黎初下意识地就念了出声。
“什么原因？因为你期中考试考得不好我说了你？”老妈语气沉沉。
“不是。”黎初立刻道，“是我自己的原因。”
“因为我真的不喜欢现在这个专业，而且我学得很吃力。”开了头，后面的似乎就好说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数学，高中数学就一般，我得花别人的几倍精力才能保证自己跟得上，现在更是这样。”
“它可能真的不适合我。”黎初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去试一试别的。”
电话那头默了片刻，换了一个声音道：“其他的暂且不说，你怎么知道你选的就是适合你的呢？黎初，合不合适不是靠嘴说的。”
是老爸，语气是说不出的严肃。
“你考虑过你之后的就业吗？我和你妈发在群里的你看过吗？”
黎初听到那边似乎是老妈说了一句模糊的：“她就是只顾眼前。”
心里不可遏制地一疼，之后迅速绵延开来。
原来在爸妈眼里她就是这个形象。
黎初自嘲一笑：“或许我不转专业也能勉强拿到毕业证，但真的学到了多少，你们觉得呢？本科或许可以糊弄过去，那研究生呢？这个专业不读研又有什么前途可言呢？”
”你们怎么知道我没有看过发在群里的东西呢？就是因为看过了，在心里跟自己说了无数次，所以我才抑制到现在。”黎初闭上眼，破罐子破摔，“我知道我想选的专业就业面很窄，但那是我真的想做的。我从前一直没跟你们说过我想做什么吧？因为你们总是在否定它，所以我干脆就不说了。”
“你们不是总问我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家吗？因为我发现我们到最后总是各说各的，我想做的和你们想让我做的都不一样，我们都无法共情对方。”
“爸，我的第一本历史书还是你给我买的。”黎初迷茫道，“为什么长大了你们又都变了？”
电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音，眼前已经被泪珠模糊了视线，黎初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手机忽然被一股力量捏住，她拼命眨了眨眼，看清边程目光担忧，朝她比了个口型：还好吗？
黎初点了点头。
边程放开手，把自己手机屏幕对准她，又变了一行字：现在说说你的打算吧。
黎初平复了一下心情，尽量压住嗓音的异样：“我只是想试一下，我可以去蹭一下课，看看怎么样，如果不合适我就不再提这事了。”
其实说出来这话的时候已经不抱希望了。
黎初静静等待着爸妈的拒绝。
“随便你。”别扭的女声从话筒中传出。
黎初心跳一停，不可置信地看向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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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纠结了很久这章怎么写，和控制欲强的家长沟通真的需要爆发点和勇气
卡了两天了，终于可以写完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