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禾甜这话。
他也实在没想?到禾甜会在影七走后, 特意折返追上?去查看信笺。
更没想?到，她会大大方方把这件事?说给他听。
谨慎，又不谨慎。
容焱没法评价,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更合适，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连风都像是被冬日的苦寒冰封。
见他不吭声, 只是看着?自?己，禾甜眉心轻轻动了动, 一个念头?蓦然?跃上?心头?。
“你生气了？”她问。
容焱眨眨眼，摇头?。
没有。
禾甜哦了一声, 又道：“没生气就好。我是管的有点宽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再?被骗, 现?在看，你比我想?的聪明，那我就放心了。”
容焱在心里叹了口气, 按理说, 他应该生气的, 这样的事?放到谁身上?，都理所应当会生气, 偏偏, 他一点生气的念头?都没有, 相?反，他反而?有几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雀跃。
等他确定自?己现?在的心情就是雀跃后, 禾甜早就冲他摆摆手，提上?背篓，准备上?山。
还没完全消饱的林云峰立刻跟上?：“上?山吗？我也去。”
禾甜嗯了一声, 又把砍刀拿着?，便要出门。
“嗷~”
在棚子下面啃骨头?的大黄一个鲤鱼打挺就爬起来跟上?。
上?山，它也要去。
墙头?上?懒洋洋晒太阳的大咪，虽没吱声，却先大黄一步，掉落在禾甜脚边，并抢先迈出一步，犹如一个带队出征的首领，尾巴高高竖起，昂首挺胸，带着?两人并一只虎崽，熟门熟路往后山走。
“今天上?山搞什么？逮黑熊崽崽吗？”林云峰人出了院子，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还是非常惦记容焱的那只黑熊崽崽。
容焱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的晨光，耳边传来禾甜渐渐远去的声音。
“再?摘点山核桃，晒干后，留着?明天春天路上?吃……”
“路上?？你要去哪儿啊？”
林云峰的疑惑传来，声音已经非常小了。
容焱没有听到禾甜的回答，他们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到，容焱这才?轻轻眨了眨眼。
他回过神，想?起了之前听到的禾甜和柳二娘的谈话。
开春后，她们要启程去边塞，寻找禾栋，带他落叶归根，身死他乡，也要魂归故里。
他又静静站了会儿，半晌下了一个决定，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了眼快要堆满的柴棚，他拎起斧头?继续劈柴，他要把棚子装满柴禾。
禾甜说是摘核桃就真的只是摘核桃，两个背篓装满了山核桃，任凭林云峰如何哀求耍赖她都没有再?往深山走一步。
“再?哼唧，你就赶紧走吧。”禾甜撂下一句。
林云峰只好收了耍宝让禾甜松口带他进山找黑熊崽崽的打算。
哎。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他还是在容焱身上?在盘算盘算，看他肯不肯高价出给自?己。
垂头?丧气的往回走，冷不丁听到大黄和大咪你一声我一声的叫声，林云峰耳朵动了动：“怎么了怎么了？”
禾甜朝叫声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咦了一声。
而?后转头?对林云峰说：“你刚刚说，逮到黑熊崽崽给我多?少钱？”
林云峰下意识回道：“二百两。”
禾甜伸手。
林云峰不解。
禾甜：“黑熊崽崽给你逮。”
林云峰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生怕她反悔一样。
禾甜看了一眼就装起来，视线又往他腰间的荷包扫了一眼，不在意道：“你就这么信任我？”
也不怕她杀人越货，抢了他的钱财，把他抛尸深山老林。
正美?滋滋自?己马上?要到手的黑熊崽崽，听到这话，林云峰笑了：“你不是那种人。”
他不会看错的。
高人怎么会做这种没品的事?，不可能的。
禾甜嘴角牵了牵：“以后还是小心点吧。”
林云峰这个样子，就像个怀抱巨宝招摇过市的稚儿。
很容易招来坏人。
林云峰没反驳，只道：“我从来都很谨慎的。”
禾甜没再?理他，大步往回走。
林云峰跟着?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哎？不是要去给我逮黑熊崽崽吗？”
话音落，就见禾甜抬手一指，就见大黄和大咪像得胜归来的将军一般，撵着?一只浑身瑟瑟发抖的黑熊崽崽和一只想?要逃跑的山羊从茂密的灌木丛中钻出来。
“逮到了。”禾甜说。
林云峰快步过去，一把抱起来，揣在怀里，也不在意这分明就是大黄和大咪去林子里捡的，只满心欢喜——送给小外甥的礼物终于有了着落。
白得二百两银子，禾甜心情不错，回去的路上?，拐到李婶子家，用大半框新?摘的山核桃换了一小块饴糖，掰了一块一边吃一边往家走。
她心情好，脚步也快，压根不知道，她走后，李婶子心神复杂的叹了多少口气。
“我回来了。”
还没进院子，禾甜就领着?一群来迎接她的崽崽们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容焱早就听到了动静，这会儿还是露出一抹笑来。
禾甜进门就瞧见了：“怎么还在劈柴，别?劈了，足够用了。”
说着?扔给他一块饴糖：“吃点糖，歇着?吧。”
精准接住饴糖的容焱，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在看到禾甜身后抱着?黑熊崽崽进门的林云峰时，面色微微一怔。
林云峰恍若未觉，大声跟他炫耀：“看！我也有黑熊崽崽了！禾甜给我逮的！”
容焱收回视线，含住饴糖，闷不做声继续劈柴。
林云峰才?不管，兴冲冲把黑熊崽崽放到院子里，带着?它熟悉环境，还介绍它跟容焱的那只黑熊崽崽认识。
禾甜把背篓放下，抓着?山羊角通知院子里的人：“今天吃烤全羊。”
林云峰马上?抱着?他的宝贝黑熊崽崽凑过来捧场：“烤全羊？肯定很好吃！”
禾甜没管他，只是看了还在劈柴的容焱一眼：“怎么还在劈柴？歇歇。”
容焱看了眼她手里的山羊，又看了看她，以眼神表达：吃烤全羊要费不少柴。
禾甜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但?她忙着?宰羊腌制，也没多?想?。
整只羊腌制需要时间，中午肯定来不及。
“晚上?烤，”禾甜涂抹好盐巴和香料，一边洗手一边说：“在院子里围着?火堆烤，暖和又有趣。”
中午吃羊杂。
她转头?又去处理各个内脏还有肠子。
羊杂得用重香料，要不然?有味道，她想?了想?又道：“中午吃羊杂锅子，这么鲜的羊杂，肯定美?味。”
锅子也准备在院子里吃，林云峰和容焱都来帮忙。
柳二娘本来也想?帮忙的，被他们给推了回去，只让她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歇着?。
柳二娘乐呵呵的：“歇的骨头?都乏了。”
林云峰抬头?笑着?回道：“那就再?歇歇，您呀就好好坐着?等吃，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好好好，”柳二娘心情好了，再?加上?在吃着?药，又有食补，气色都好了不少，笑起来有了几分?慈祥：“那我就等着?。”
想?着?容焱吃不了太辣，禾甜特意搬了两个泥炉，准备了两个锅底。
一个辣的，一个不辣的。
羊油爆炒葱姜蒜藠头?，辛辣鲜香一下就飘出院子，外头?不知道谁哎哟了一声‘谁家在吃什么啊，这么香’。
禾甜也觉得很香。
有了辣锅在前，再?炒清汤锅底，味道就单薄得多?。
不过不打紧，各人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四人围坐在两个锅子前，热气，火气，热烘烘香喷喷冲到脸上?，又暖和又美?味，水开后，禾甜把洗干净的羊杂放到锅里，盖上?锅盖，大火煮。
羊杂特有的鲜香立马就飘散出来，林云峰深吸一口气：“肯定很好吃！”
等不好煮的羊杂煮熟，禾甜这才?把羊血切成一块块下锅煮。
滚过一滚，就能吃了。
禾甜先夹了一筷子羊肚，劲道弹牙，又鲜又香，好吃得很。
“可以吃了。”她笑了一声，示意大家可以开吃。
林云峰当仁不让，筷子立马伸进了辣锅。
羊肚劲道。
羊肺醇厚。
肠子肥美?。
羊血可口……
总之，都好吃得不得了。
林云峰吃得脸要埋进碗里。
禾甜也吃得也很投入，但?也能时不时给柳二娘夹一下菜，还能留意下容焱的情况。
容焱吃得还是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禾甜的错觉，她觉得容焱举手投足间愈显矜贵。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雾气腾腾，给了他一种虚无缥缈的仙气。
养出些容的一张脸，更好看了。
禾甜津津有味地盯着?打量。
察觉到她的视线，容焱抬头?。
禾甜冲他笑笑，大大方方地收回视线，继续吃羊肚。
容焱也收回视线，只不过吃饭的动作更慢了些，蒸腾的雾气，遮住了他眼底的思虑。
一顿羊杂锅子，吃得热闹又满足。
哪怕是饭量不大的柳二娘都多?吃了不少，一盆羊杂吃得干干净净，所有肉吃完，又洗了两盆菘菜，用羊杂汤底煮了清口。
“唔！”林云峰吃了一筷子菘菜，眼睛都亮了：“真好吃。”
汤底已经足够浓郁，菘菜又鲜嫩清甜，稍稍一煮，就好吃得紧。
最后两盆菘菜也吃完，四个人或坐或躺，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消食。
林云峰发出喟叹：“这日子可真舒服。”
其余三人都没吭声。
林云峰也不在意，只搂着?新?得的黑熊崽崽，咧着?嘴看着?蔚蓝的天空笑。
他当然?知道其他三人各有各的心事?思量。
但?人生在世，乐的一时是一时，当下的快乐难道就不是真的快乐吗？
是真的，那就够了。
羊杂锅子吃得时间不短，略消消食，日头?就开始西斜。
冬日里天短，禾甜瞧了眼日头?，起身：“可以准备架柴烤全羊了。”
烤全羊相?当费时间和精力。
容焱先林云峰一步起身往柴棚去取柴。
等柴堆架好点燃，腌制好的整只羊架在临时搭建的烤架上?开始好，天已经开始晃影，等到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夜幕已然?降临。
院子里烧着?火堆，亮澄澄的，哪怕没有月色，也不妨碍行动。
中午的羊杂锅，晚上?的烤全羊，香味彻底把村子覆盖，村里人闻着?味吞了吞口水，相?当羡慕。
烤出的油脂滴落火堆，大火和爆香同时迸出，越烤越馋。
“能吃了吗？”林云峰不知道第多?少次发问。
“快了。”禾甜不知道第多?少次回他。
容焱安安静静烧火翻面，像个只会执行任务的AI，一点儿动静也没发出。
禾甜也没在意，用砍刀片了一块羊腿肉尝了尝，在林云峰期待的眼神中点头?。
“可以吃了，”她咽下口中的肉，对还在翻面的容焱道：“不用忙活了，坐下吃吧。”
容焱便把烤全羊从火堆上?拿下来，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架着?。
家里的刀有限，只能禾甜来片，分?给大家吃。
她先捡了些嫩肉给柳二娘端去。
柳二娘中午吃得多?，晚上?怕吃多?了积食，只夹了两筷子，就递回去：“你们吃吧。”
禾甜也没客气，一口全吃掉了，吃完才?继续片羊肉。
新?片出来的递给了容焱，直把林云峰急的瞪眼。
容焱接过的同时要去拿她手里的砍刀，示意她，她吃，他来片。
禾甜想?了想?，便把砍刀递给他，并端着?盘子，先吃起来。
林云峰终于从容焱手中得到了烤全羊，美?滋滋吃起来，禾甜吃着?吃着?，见容焱埋头?片肉，还没有尝一口，便捏了一块递给他。
容焱顿住，抬头?，禾甜往他那边又递了递，示意他赶紧接住。
本想?用手接的容焱，鬼使神差张开了嘴。
禾甜只犹豫一瞬，便直接把肉喂进了他嘴里。
喂完，她就继续吃自?己面前的烤全羊，压根没注意到含着?羊肉愣在那儿的容焱。
林云峰只顾着?吃，并没有注意到，他吃得又急又快，这会儿已经吃完了，伸着?盘子朝容焱讨要。
见他拿着?砍刀愣愣的含着?一块肉不动，诧异地推了他一下：“喂！”
容焱回神，看向林云峰。
“我吃完了，再?给点。”林云峰冲他示意了下空盘子。
容焱嚼着?嘴里的羊肉，脸色变了又变。
林云峰得到了一大盘烤全羊，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片的肉足够多?了，容焱放下砍刀，端着?一小盘，并没有吃得意思。
禾甜加肉的时候往他这边挪了点，见他不动：“中午吃多?了吗？”
容焱摇头?，并吃了一块肉。
禾甜盯着?他看了一眼，直接坐在他身边：“那你在想?什么？”
容焱看她。，
禾甜并没有看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火堆跳跃的火光道：“什么时候动身？”
容焱没作声。
禾甜面色平静，吃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你是不是能说话了？”
容焱这下彻底愣住。
禾甜转头?看着?愣住的容焱，火光映在她脸上?，明亮又温暖，蓦地她扬起一个笑：“认识这么久了，还没听过你的声音呢，走之前不打算开口吗？”
看着?她眼底跳跃的火焰，容焱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堵，连同胸腔都闷得厉害。
良久，在禾甜的注视下，他移开视线，用木棍在地上?写：不好听
禾甜微微蹙眉。
容焱又写：还没好全
禾甜看了看他：“没关系，我不介意，只是想?听一听你的声音，日后能从声音认出你了。”
这个说法，让容焱有些意动。
他迟疑片刻，张开了口。
“谢谢你。”
嘶哑，低沉。
确实不是很好听。
禾甜冲他又笑了笑：“能发出声音，迟早能养回来。”
话落她又道：“你原本的声音，肯定很好听。”
容焱不知道什么叫声音好听，只道：“你的声音好听。”
禾甜收回视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又拿了一盘肉继续吃。
容焱安静一会儿，突然?道：“我陪你去边关找人。”
禾甜摆摆手：“不用，你应该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去忙你的吧。”
容焱端着?盘子的手蓦然?收紧，好一会儿才?从涩痛的嗓子里挤出一句嘶哑的声调：“要去的。”
禾甜没深究，只当他时间充足，便点了头?：“你要想?去，也行。”
容焱松了口气。
才?刚松完就听禾甜又道：“你不会是想?要用这个当做救命之恩的谢礼吧？”
容焱眨眨眼，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禾甜认真道：“给我钱吧，你陪我去边关，并不是我需要的，等你有钱了，给我钱好了。”
只要钱啊？
容焱垂下眼：“……哦。”
-----------------------
作者有话说：容焱：只要钱，不要我[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