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许珈澜出院后的第三天,陈遥安又接到了张庭的电话。
张庭依旧在老家没有回来。
他声音听上去有些急,“我给许总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去看看。”
陈遥安有些为难,但张庭话说得很客气,她最终还是应了。
她去了一趟许珈澜家,敲门没人应,她给他打电话。
电话打到第三遍才有人接。
“喂。”电话那头声音虚浮。
“张总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我就在你们家门口。”
电话啪嗒一下挂断了。
陈遥安站在门口等了很久,就在她以为许珈澜不会开门的时候,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后漏出许珈澜略有些苍白的脸。
他穿着一身睡衣,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张总给我打电话,说打不通你电话,我来看看。”
许珈澜满脸的不在乎,转身往屋子里走,一屁股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陈遥安跟进去,关上房门。
“张庭找我什么事?”
“他有些担心你。”
许珈澜扯了扯嘴角,“担心我干什么?”
陈遥安环顾客厅一圈,茶几上凌乱地摆放着几个外卖盒子,盒子上沾着厚厚的一层油。
“这几天,你就吃这些?”
许珈澜淡淡应了一声。
“这些不健康,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好。”
“关你什么事?”
他话一点也不留情,她深吸一口气,他总是这样,在某些时刻会竖起尖刺,不让人靠近。
“张庭很担心你。”
许珈澜不屑一笑,抬头看她,“关你屁事!又想跟上次一样多管闲事?”
陈遥安眉头微蹙,他状态很不对。
她蹲下来看他,没跟他计较他刚才的话,“我确实也不想多管闲事。”
他转头看向她,“那上次在银野,为什么要阻止我喝那杯酒?”
陈遥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大概是觉得你不应该是那样的人。”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更好的人。”
许珈澜却笑出声,嘲讽道:“你觉得我是好人?你从哪看出来的?”
“可是,你在喝那杯酒之前犹豫了。”
她看到了他眼里挣扎的痛苦。
许珈澜动作顿了一下。
“至少证明在你心里,你其实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而不想成为一个更差的人。”
他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逃避一些东西。
许珈澜垂在身侧的手指抖了抖。
她的话像是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整个脊背都泛上一阵酥麻。
酥麻退去,他垂下眼皮,声音染上委屈,“可是,他们都说,我不是什么好人。”
陈遥安不知道谁说了这些话,却知道他们大概只相信他们看到的表面,而不想向他多走一步。
“那大概跟你说这些话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吧,他们只是想让你跟他们一起沉沦或者贬低你。”
“好人坏人不应该由别人来评判,而是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
她声音很淡,没有多少起伏。
却像颗钉子,牢牢扎进了他心里。
良久,他抬头看向她,像是下了某个决心,“好,那就由我自己来决定。”
晚霞的余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染红了客厅。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遥安并排跟他坐在了一起。
许珈澜的头满满靠上了她的肩膀。
陈遥安身体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躲开,许珈澜直接歪在了地上,脸色潮红。
察觉到不对,陈遥安伸手摸向他的额头。
发烧了。
陈遥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折腾自己的。
“许珈澜,我送你去医院。”
他连说话都开始含糊不清,却格外固执,“我不去。”
她只能费了半天力气把人扶上了床。
他从医院拿回来的药就放在床头柜上,看上去基本没动过。
连药也不好好吃。
陈遥安找了一位可以来家里出诊的医生,检查了许珈澜的情况。
医生说是他胃病没有养好,所以才发烧的。
医生给许珈澜输了液就走了。
陈遥安望着客厅的狼藉,想到刚才许珈澜的状态。
这糟糕的状况,让她怎么也做不到放任不管。
她拿起旁边的垃圾桶,去收拾茶几上的外卖盒子,视线却落在了垃圾桶里的照片碎片上。
这显然是许珈澜撕的。
她随手捡了几张碎片拼凑在一起,照片上有三个人,显然是全家福。
其中,照片上的男人他那天在医院见过,那这女人就应该是许珈澜的妈妈了。
尽管照片已经破碎,但依然能看得出来许珈澜的妈妈长相很温婉漂亮,可惜早早就去世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父子关系这么漠然?
卧室里传出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放下东西,走进卧室。
许珈澜半睁着眼躺在床上。
陈遥安走过去,坐在床边,问他:“好点了吗?”
“我好难受。”
他脸半埋在枕头里,由于这几天瘦了很多,额头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说话声音也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似乎是太难受,他挣扎了几下,一只手竟然握上了她放在床边的手。
陈遥安挣扎着想抽离。
“……妈。”
她挣扎的动作嘎然而止。
委屈,痛苦,思念。
陈遥安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窥探到许珈澜的脆弱。
打完点滴,许珈澜烧退了不少,只不过他身体不能再任由他这么折腾了。
许珈澜睡醒的时候,陈遥安正在厨房里熬粥。
他从卧室出来看到她,还有些意外,“你没走?”
陈遥安解释:“你刚才发高烧了,需要人照顾。”
许珈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是吗?”
他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还是之前的位置。
茶几上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望着干净的大理石桌面,许珈澜想起两人的对话。
她说,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他回头看向在厨房忙碌的陈遥安,她沐浴在灯光的柔和里,发丝都发着光。
他脑子里充斥着汤沸腾的声音,那是生活的声音。
而他,还是决定做个好人。
厨房里,陈遥安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身体需要好好养一下。”
“知道了。”
这次他的语气很平和,倒是让陈遥安愣了一下。
粥熬好了,陈遥安给他盛了一碗,还有几个清淡小菜。
“吃饭吧。”
许珈澜在餐桌前坐下,看她只盛了他的,问道:“你不吃吗?”
“我回家吃。”
他却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碗又盛了一碗粥,放在了他的对面。
他看着她说:“陪我吃顿饭吧。”
明明很平常的语气,陈遥安却无法拒绝。
两人坐下来,安静吃了一顿饭。
吃饭中途,许珈澜接到了马其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马其关切的声音。
马其:“听说你前几天住院了,怎么回事?”
许珈澜回得不冷不淡,“没什么大事。”
马某:“那一起出来喝酒啊。”
许珈澜扯了扯嘴角,“医生说了不让我喝酒。”
马其顿了一下,“那一起出来吃顿饭也行啊。”
许珈澜抬头看向对面的陈遥安,陈遥安一脸莫名跟他对视了一眼。
许珈澜倚向椅背,声音悠悠,彻底没了兴致,“医生还说,饭店荤腥太重,让我清淡饮食。”
马其意识到,许珈澜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那天晚上是真的喝醉了,第二天清醒之后才有人告诉他,那天晚上在银野他把许珈澜贬的一无事处,当时还有人录了视频。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许珈澜当时竟然忍了。
他今天打电话给他,就是想试探一下。
马其理亏,“别这样,都是兄弟,我那天确实喝醉了,是我该死,口无遮拦的,我给你赔罪,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许珈澜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马其又试探着问:“不如一起出来吃顿饭聊聊,给个面子,赏个脸?”
“过几天再说吧。”
马其没法,只能说:“那你过几天一定要联系我。”
“好。”
陈遥安疑惑看向他,好像在说他竟然还相信马其这样的朋友。
挂了电话,许珈澜并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陈遥安没再去许珈澜家,倒是每天都会给他发条微信,问他有没有正经吃饭。
然后,陈遥安的微信就成了他的打卡地。
他会把一日三餐拍了照,发给她。
陈遥安也逐渐把心放下来。
毕竟,那天她看到的许珈澜实在太不对劲。
*
老实在家呆了一段时间,许珈澜身体养得差不多。
他联系了马其,跟他约了见面。
两人约在了一家餐厅。
或许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马其竟然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他旁边还坐了一位,大概是马其叫来当说客的,也是之前跟他们玩在一起的人。
许珈澜在他们对面落座,马其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
两人先是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你生病住院了怎么不跟我们说?”
“对啊,你在这边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我们也好去医院照顾你。,”
许珈澜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倒也不用,我有人照顾。”
马其看他这态度,似有所觉,“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我气了?”
“我那天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酒精上头了,在那里胡言乱语,我自己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你要是还是生气,打我一顿也可以,我们这个兄弟还是要做的。”
说完,他看向许珈澜,见他没什么反应,他又端起面前的茶杯,“既然你不能喝酒,那我以茶代酒,给你赔罪。”
许珈澜依旧没说话,静静看着他,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把茶喝了。
一杯茶见底,马其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有效果,他可不能把人给彻底得罪了,京北这层关系早晚会有用处的。
另一人适时出声,“不如我们先点菜,边吃边说,话说今天匆忙,什么也没准备,下次一定赔你一份大礼。”
许珈澜拦位了他拿菜单的手,“饭就不用吃了。”
两人动作一顿,有些发僵,“怎么就不用吃了?
“既然都彼此看不上,那不如我们好聚好散,刚才那杯茶就当是断交茶。”
两人都愣住了。
“珈澜,怎么能说这话,我们好歹朋友这么长时间了。”
许珈澜看向马其,也不装模作样了,直接了当,“看来你确实忘了那天在银野说的话,里面有几分真心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边说话手里边拿出了手机。
马其有些急了。
“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不是都跟你道歉了。”
“那也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他把手机屏幕摊在两人面前,他们两个的微信和电话都被他拉黑了。
“以后就别联系了。”
看清手机屏幕,马其直接爆了粗口:“操!”
他直接爆起,一把揪住了对面许珈澜的衣领,“许珈澜你把我叫出来,是耍我玩呢!”
“只是把话说清楚而已。”
“既然这样你还让我低声下气跟你道歉!”
“你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妈的!”
马其一甩胳膊直接给了许珈澜脸上一拳,碰落了桌子上的碗碟,碎了一地。
这动静直接惊动了餐厅的人。
趁还没有人赶过来,许珈澜把马其拽到了过道,还给了他一拳。
马其直接跌在了奔来的餐厅经理怀里,他想起身还手,立马被餐厅经理给拉住了。
后面几个人紧接着跟过来,拦在两人中间,避免两人再动手。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你他妈的,有什么好说的!”
许珈澜看向马其,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服,“这下我们两不相欠了,以后见到就当不认识。”
然后,他又看向餐厅经理,“坏了的东西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