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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生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3:51

待到十个银箱都被打捞上来,锦衣卫们便开始忙着清点整理银圆,唯有薛怀安对着那些气囊出神。站在一旁督御手下的崔执见了,走过去问道:“这些气囊有何不妥?”

薛怀安没有回答,默默蹲在气囊前,伸出手指缓缓地在气囊米白色的光滑表皮上摩挲,眼中带着几分痴色,好一会儿,喃喃自语般说:“这是从未见过的东西呢,谁是这造物者?”

“这不是皮革吗?”崔执听了问道,随即伸手也去触了触那略有弹性的表皮,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真的不是。”

薛怀安拿出随身带的小刀,刺破一只气囊,割下一块表皮细看了一会儿,道:“似乎是在某种织物上面涂了一层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和咱们在布上刷桐油防水一个道理,只是防水性似乎更好,而且完全不透气,轻软且有弹性。”

“那么,那个也是吗?”崔执指着甲板上散乱放置的气囊中一个颜色略略有些不同的气囊说。

薛怀安走过去捡起那个气囊,立时感觉分量、触感以及颜色都和别的略有不同,用刀子刺破后割下来一块细瞧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哟,这又是另外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制成两种球囊的材料乍一看很是相似,但实则薛怀安手上正拿着的这一块却不以任何织物为基底,自成一体,手感软弹,轻轻拉扯就会变形,一松开又恢复了原状,最重要的是平滑的表面没有一丝纹路或者孔隙——也就是说,没有天然生长留下的任何痕迹——“这大约是人造之物。”薛怀安下了结论。

“那你认为,劫匪为何只造了这一个?”崔执道,顺手拿过薛怀安手中那团球囊,也仔细端详起来。

“不知道,可能性太多了,谁又能知道那造物者在创造的过程中遇见过什么,思虑过什么。正因为会有这么多变数、偶然与巧合,才会让人期待吧。”薛怀安答道,眼底深处隐隐跃动着光芒,毫不掩饰对这造物者的热切探究之情。

崔执看见如此神情的薛怀安,脸色微沉,道:“薛总旗,在这么多下属面前,你眼冒贼光,似乎不妥。”

“嗯?”薛怀安愣怔一瞬,隐约觉得面前的崔执虽然仍是神情语气都一如既往地严肃,但遣词造句似乎有什么不同,于是脱口一句,“崔总旗这‘眼冒贼光’一词用得很是灵动。”

“真是个怪胎。”崔执对薛怀安不咸不淡似骂非骂地回了一句,转头便走了。薛怀安望着他的背影,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琢磨:这人刚才嘴角想翘又没翘,是不是憋着笑呢?都怪他脸太黑,做个表情都让人看不清楚。

不管一直板着脸的崔执是不是曾经憋过笑,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总旗对薛怀安的态度总算略略好了几分,但这却并未影响他要将薛怀安关入泉州千户所大牢的决定。好在崔执对薛怀安并未刁难,给了他一个清洁的单间牢房,送来的食物也算可口,且答应他随时告之案情进展。

薛怀安躺在床上,望着牢房高墙上窄窗现出的半轮明月,正思量着抢案如今的头绪,忽听门锁轻响,似乎有人在牢门外开锁。他心下觉得奇怪,此时月过中天,怎么会有人来?刚站起身,门便被人推开,只见崔执冷脸站在门口,高大健硕的身子将窄小的牢门几乎堵满。

“崔总旗,这么晚有什么要紧事吗?”薛怀安问。

“有。”崔执简短答了一句,走进牢房来,眉头压低,脸色阴沉,似乎是在控制着不快的情绪,说,“就在刚才,德茂银号的劫匪已经全部被傅冲找到了,恭喜。”

薛怀安没想到傅冲能有这样的本事,先是一愣,再看崔执一张臭脸,心想此人也忒小气,不过是比傅冲慢了一步,怎至于如此黑着一张面孔,真是没有半点儿“气质”。想到此处,薛怀安故意大方地说:“虽然这事大部分是依靠傅冲的才智,但如果没有先前崔总旗的铺垫,却绝对不可能这么快。”

崔执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这话而稍稍温和,继续说:“傅冲今夜找到了剩下三个匪徒的藏身院落,不过想要接近他们的时候被对方发觉,于是抢匪向他开枪射击,傅冲也开枪还击,结果击中抢匪屋内所藏炸药,发生剧烈爆炸,这三个人被炸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薛大人,你真应该看看现场的惨状。”

薛怀安不想竟会如此,愣了一愣,待完全理解透对方所言,才迟疑地开了口:“那,这三人的确是抢匪吧?”

“在这院子的地下挖出了白银三千多两和德茂银库丢失的全部珠宝,你说这三人是不是抢匪?”

一听失物几乎全部找回,薛怀安心头稍稍一松。适才他听到崔执所言,第一反应是傅冲杀错了人,才会引得崔执如此不悦,但既然现下如此,虽说抢匪的确死得有些惨,却毕竟可以交代过去了。

崔执似乎看出了薛怀安的心思,冷冷地说:“薛总旗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崔总旗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些抢匪的确犯了重罪,大理寺要是判下来,终身苦役在所难免,但是依律断然罪不至死。可是现在,就是因为你们私下插手,快意恩仇,这四条人命就没有了。”

“崔总旗话不能这么说,就算今晚是锦衣卫出动去拘捕这些匪徒,也可能因为击中他们所藏炸药而发生同样的事情,这个与私了还是公了无关,意外而已。”

“哦?薛总旗认为这就一定是意外吗?想那傅冲是成名的剑客,身手了得,你能保证不是他先潜入那院中用剑杀了这三个抢匪,然后引发爆炸吗?”

“他为何要这么做?”这话才一出口,薛怀安便知道自己说错了,必要招来对方的讥笑。

果然,崔执面露讥色,道:“理由可以有很多,我只说一个。这些江湖人,不屑律法,只以自己的好恶判断别人的生死,假使傅冲觉得这些人这般得罪了他和他娘子,被判个流放或者苦役不能解心头之气,仅此一个理由就可以让他一时冲动下杀手了。”

“傅冲断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是怎样的人?薛总旗每次断案是先判断此人个性如何,才推论此人是不是嫌犯吗?”崔执脸上的讥讽之色更胜。

薛怀安一时语塞。

崔执见他不说话,更加咄咄逼人,道:“明日宁府要是来人看望薛大人,请转告傅冲,烧起来的是民宅又不是炼钢高炉,断不能让一切都灰飞烟灭。薛总旗既然和宁家交好,最好还是祈祷不要让我查出些什么来,要不然,越权、纵凶,诸般罪责算在一起,薛总旗的前途堪忧啊。”

崔执料想果然不错,第二日一早宁霜便赶来探望薛怀安。

薛怀安一见她便问:“被抢的东西都找齐了?”

宁霜淡淡一笑,道:“放心吧,齐了。除了银圆被那些抢匪花去少许,其余的都在。正如你所料,这些人不敢过早处理珠宝,所以只是深埋地下,大约是准备几年后风头小了再说。”

说完,宁霜看薛怀安神色疲乏,眼睛里泛着血丝,似乎是一夜未睡,以为他是忧心案子所致,伸出手隔着门上铁栅栏握住他的手,感激地说:“这次多谢你,要不是你帮忙,还真是抓不出这些人来。你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一定替你斡旋,无论如何抢匪被我们抓住了,怎么样我们也占理。那个崔执你不要理会,他人如其名,太过偏执,成天就知道啥律法律法的,这南明上上下下,从官到民,谁真的讲律法?七岁稚子都知道,律法只是官家和有钱人的道理。总之你放心,要花多少钱我都出,更何况,这次本就是我们抓到了抢匪,崔执那班人就是因为被反衬得无能才这样乱咬人。”

然而这话说得薛怀安心里更是迷茫一片。他知道宁霜所言也许是南明大多数人的真实想法,崔执的言论自己也不敢苟同,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唯有他自己,同样身为锦衣卫,却是不知该如何去选择和坚守。

他缓缓将手从宁霜手里抽出来,仿佛害怕被那温软拢得时间长了,便会被拉到她那一方去,有些艰难地开口说:“宁霜,你告诉我,傅冲是如何那么快找到抢匪住处的。”

“哦,这个啊。他说他在船上击杀那人之后,就去查看那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结果,那人内兜有一个小纸袋,就是那种槟榔铺子给客人包槟榔用的袋子,上面印着‘三桥槟榔铺’。于是他到三桥街找到那个三桥槟榔铺一打听,就知道了那死去抢匪大概所住的巷子。到了那巷子,再一观察打听,很快就找到了几个抢匪的住处。”

薛怀安点点头,这样一来,整件事他已经可以在脑海里串联起来,虽然前路依然模糊不清,但依稀之间,他预感,也许这案子如今的完结亦是又一个开始。

独立的修行

因为在泉州耽搁了几日,初荷和本杰明抵达帝都的时候,离帝都各个书院的考季已没有几天。

帝都在更名之前叫广州,原本就是和泉州齐名的繁华港口,被选作帝都以后,历经近百年经营,更是成为和伦敦、巴黎齐名的华丽都城。与泉州不同的是,虽然人口激增,帝都并没有拆掉旧城墙扩建,而是直接在城墙外不断修建新的住宅和街市,将城邑的触角向着四面八方无休止地蔓延而去,最终形成皇帝所居宫城之外套着一圈儿旧城,再外便是三倍于旧城大小的无城墙新城这种在南明帝国少见的半开放都邑结构。

帝都的书院之多为整个南明之最,大大小小共有一百多间,其中以应元书院、学海堂和菊坡精舍三间为官办的最高学府。这三间书院以初荷现在的学识和年纪自然不能去考,她的目标是粤秀、越华、羊城、禺山、西湖这五大书院之一。

“初荷,看,那就是书院的秀才们吧。”马车驶过帝都新城宽阔的街道时,本杰明指着一行都穿同样青色襕衫的少年说。

初荷顺着本杰明所指看过去,只见那一行五六个书生走得很是悠闲,间或相谈几句,朗朗而笑,意气风发,心中不由得好生羡慕。

本杰明看见她把额头紧贴在车窗玻璃上,小鼻尖被玻璃压变了形,一副恨不得要将脑袋挤出去的样子,心中一动,于是忽然冲马车外大喊道:“车夫,停车。”

马车骤然刹住,不等初荷相问,本杰明已经跳下车,拦住那几个还未走远的书生,道:“留步,留步,请问你们是哪家书院的秀才?”

白日里街道上突然横冲出这样一个人来,几个书生都露出防备之色,但再看这西洋打扮口音古怪的少年相貌甚是俊美,便稍稍缓和下神色,为首一个长脸的书生道:“我等是西湖书院的,尊驾有何事?”

本杰明一听恰巧是西湖书院的秀才,觉得逮了个正着,急切地问:“你们书院难考不难考?可有女子?”

那秀才听他扑上来就问啥“女子”,眉头不禁一压,露出稍有些嫌恶的神情,回答:“难考,没有女子。”

本杰明一听着了急,忙问:“为什么?不是说五大书院都收女子的吗?”

那秀才见本杰明着急的样子倒是天真有趣,忍不住笑笑,道:“你是从海外来的吧,自然不知道这里的情形。官府只是说不得拒收女子,但女子也要考得进来才行啊。不好意思,我等还有急事,告辞。”说完,他一抱拳,领着众人快步走了。

这人的回答本杰明并未完全会意,坐回车上的时候冲初荷有些无奈地耸耸肩,说:“我只是想帮你打探一下,哦,初荷,这不算是好消息吧?我帮到你了没有?”

初荷早已学会淡定地面对本杰明这种创造性突发行为,反正自己躲在车里,随他胡闹也不怕。倒是那秀才的回话让她有些忧心,心道帝都的实际情形和那书院名册中所写果然不同,依言来看,似乎是这些有名气的书院表面上不拒绝女子应考,可是最后却不录女子,完全是应付官府的表面文章而已。如果真是这样,那应考五大书院还真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样的担忧与永远傻开心穷乐观的本杰明自是无法讲,初荷只觉得薛怀安不在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才发觉一直以来,念书、找学校、租房子等等这样的事情都是薛怀安一手打理,她不曾动过分毫脑筋。意识到这样完全地依赖于一个人,初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仿佛是看到现实中的自己正在渐渐远离日记本上那个一心要独立成荫的女孩儿。

马车穿过新城,在码头后街一处院落停了下来,乌漆大门紧闭着,大门上方悬着不打眼儿的一块牌匾,写着“叶宅”二字。初荷上去叩了两下,不一会儿,一个杂役婆子样的仆妇走了出来。初荷说明来意,递上叶莺莺的信,那仆妇操着带广东白话口音的官话说自己并不识字,拿着信往屋里找人去了,“砰”的一声关上了乌漆大门,将初荷晾在了门外。过了半晌,屋里出来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丫鬟,口头上客客气气地问候了一声,却仍不让初荷进去,只说是也不认识字,要找识字的邻居帮忙看下信。

那丫鬟说完拿着信就走了,留下初荷和本杰明站在大太阳地里苦等,先前开门的婆子就叉着手站在门洞的阴凉地里用眼睛睃着二人,一言不发。

院子里传出声音问:“乜野人啊?”(什么人?)

那婆子一撇嘴便答:“咪都系D探亲探威暨乡下人。”(都是来探亲戚探朋友的乡下人。)

这一问一答都用的是广东白话,初荷和本杰明从泉州一路行来,为打发时间和车夫学了简单的白话,两句话的大意都能听懂,本杰明没心没肺,完全没注意到那婆子答话时吊高句尾的不屑口气,初荷却有些脸上挂不住,她自小未看过别人脸色,更未曾被丫头仆妇看不起过,当下里转身就想走。然而抬步又思忖自己要是住到别处去,将来叶莺莺自然要传话给薛怀安,倒叫他在泉州担心,于是便忍下了这口气。

过了好久,那个出去找邻居看信的丫鬟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荷叶包,有烧腊的香气透过荷叶包的缝隙渗出来。她见初荷他们还在门口站着,就用官话轻描淡写地说:“快让人家进去吧,的确是小姐的信,腾个屋子出来。”

初荷和本杰明跟在看门婆子后面来到一个分里外间的客房,待那婆子走了,本杰明兴高采烈地拉着初荷说:“初荷,刚才你闻到没有,好像是什么好吃东西的味道,我说怎么那丫鬟走了这么久,原来是跑去给咱们买好吃的了,这家的丫鬟还真不错。”

初荷看本杰明两只眼睛像老鼠看见大米一样烁烁放着贼光,一脸又馋又兴奋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便也不再理会刚才被怠慢的事情。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有仆妇端来饭食,两人一看竟然只是白饭和一碟青菜一碟咸鱼,忍不住对望一下,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仆妇看在眼里,也不说话,气囊漏气一样从嘴巴里发出一声“哧”,转身就走了。

本杰明有些不甘心地用筷子扒拉着碟子里的青菜,嘀嘀咕咕:“那个很香的好吃东西呢?”不想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扒开上层的菜叶,果然看见下面星星点点棕色的烧腊碎,一筷子夹进嘴里,细细一嚼,忍不住高兴地大叫:“是肉,很好吃的肉!初荷快来吃!”

初荷沾染了本杰明的愉悦,那因一点点烧腊碎而生出的快乐,仿佛神怪故事里修道者的精纯真气,倾入心扉的刹那竟是化解了初荷心里的怨怼,明明知道又被叶家下人轻怠,却无心再去计较,跟着面前的开心少年一起乐呵呵地大快朵颐起来。

如此在叶家住了三天,五大书院的考试依次开始,第一个开考的便是粤秀书院。初荷文才普通,虽然选择的是理数科,但仍然害怕文章科的成绩太低而影响了总成绩,但是那一日的文章她却写得格外顺手,洋洋千言一气呵成。

接下来三天她继续参加了五大书院另外三家的考试,感觉也颇顺利。这时候,第一家粤秀书院放了榜,初荷拉着本杰明去看榜,细细从榜首找到榜尾,却不曾见到自己的名字。她心下奇怪,拉着本杰明就去粤秀书院里找人核对分数。书院的人倒是客气,在卷子里翻了半天给他们报出分数,理数科是优上,文章科则是丙下。

本杰明听了气愤地问:“为什么文章给分这么低,说出理由来。”

书院之人见惯了这等情形,淡淡笑笑说:“文章不好,不合考官意,这便是理由。”

“这算什么理由!把考官叫出来,我们要和他当面对质。”本杰明又叫。

书院的人嗤之以鼻:“考官哪儿来闲工夫理你。”说完,“砰”的一声关了大门。

本杰明气得在书院门口哇哇乱叫,初荷却只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待本杰明发泄完了,不言不语递过去一张字条,只见上面写着:“明天我们去找祁天。”

祁家的贸易行并不难找,在港口附近随便找谁问问都能说出个大概。之所以只能说出个“大概”,是因为祁家贸易行在当初此地还是荒滩的时候就大举占地,现下别人只能说清楚那被白墙圈起来的几十亩地都是祁家的,墙里面有仓库、船坞、工厂等建筑,至于贸易行在里面哪个位置就无从知晓了。

本杰明和初荷将拜帖递给门房,等了很久才有迎客的伙计出来引路,两人跟着伙计一路走过不少大大小小的仓库和院落,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越来越清晰。本杰明终于忍不住问道:“请问,这是什么机器在响?”

“我们这儿很多机器都在响,你说哪一个声音?”迎客伙计问道。

“就是最远传来的那个最低沉的声音。”

“哦,那是纽可门蒸汽机。”

伙计声音平淡,初荷却只觉耳中“轰”地一炸,那机器的轰鸣仿佛骤然放大了数倍,一下一下撞击在她兴奋难平的心上。刹那间,少女忘却了礼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向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纽可门蒸汽机,科学的巨怪,技术的魔兽,你在前面吗?

初荷记得第一次看见纽可门蒸汽机的图画是在六岁,画中那钢铁的巨臂和砖石的身躯被极细致的墨笔勾勒出一种奇异的冷静味道。年幼的她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拿着那画片横看竖看研究个不停。于是父亲把她抱到膝上,指着图画道:“这是蒸汽机,别看它不是活物,却能使用水蒸气产生的力量,像牲口一样为我们干活儿。在英国,人们用它从矿井中抽水。你知道吗,因为有了这东西,也许以后整个世界都会变得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们人啊,自己的力气有限,一直在寻找有什么法子能驱使更有力气的东西为我们干活儿,比如牛啊,马啊。现在,我们终于找到比它们都有力气的东西,而且永远也不会累。”

“它有多大的力气?”

“现在是一两匹马的力气,之后会是三四匹,将来总有一天会是……”

父亲未说完,就被怀中的小丫头抢了话:“会不会有一万匹那么多?”

年幼的初荷说“一万”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神圣的光,那是她世界里最大的数字。

“会,会像《西游记》里巨灵神那么有力气。”父亲给出笃定的回答,笑容从唇角温柔漫开。

初荷不觉神往,望着图画道:“好想看看真的蒸汽机啊。”

“这有何难,等将来你长大了,咱们全家去英国看看真的蒸汽机。”

小时候,觉得长大是那么遥远的事,连带着看一看真的蒸汽机也变成遥不可及的一个许诺。不想冷不防,一台蒸汽机就要出现在眼前,可一家人却只剩一个,命运还真是不可捉摸。初荷这样想着,于疾走中叹了口气,步子不自觉地又慢了下来。

即便走得慢了,七八步之后转过一个拐角,那钢铁巨怪还是出现在了眼前。整台机器有三层楼那么高,被粗大的木梁架在大约相距二十尺的两堵砖墙之间,其中一侧的高墙上固定有铁轴,轴上是可以上下转动的木质机械臂。机械臂通过联动装置和两人高的汽缸相连,汽缸又和地面上小屋子一般大小的半球状锅炉连接,锅炉中燃烧着的熊熊烈火让这颗机械的心脏充满力量。

祁天和三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正在蒸汽机旁谈着什么,机器的轰鸣盖住了几人的声音,但看着祁天对机器指指点点的模样,似乎是正在为那三个男子讲解着蒸汽机。隐约传来的“汽缸”“做功”等术语让初荷忍不住又往前凑近几步,想听上一听。祁天似有所觉,侧头瞟了她一眼,先是一愣,随即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对她露出犹如老友相遇般的微笑,然后继续道:“这台蒸汽机每分钟蒸汽可推动活塞上下运动十六次,每次可以将大约一百斤的水提升一百四十尺,也就是说,六百多尺深的矿井一分钟之内便可以被抽走四百斤左右的水,所以,有了这么一台机器,就不必为矿井的抽水问题发愁了。”

“嗯,这机器的确不错,可是也实在太贵。矿井用人力抽水虽然效率低,但就算雇用一百个苦力,也只是这机器十分之一的价格。”其中一个戴斗笠的男子说。

祁天笑了笑,道:“自然,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苦力。但矿井的情形却很独特,就算雇了一百个苦力,也无法全部用到抽水工作上,具体的我也不解释了,想来三位并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矿山吧,这台机器似乎并不适合三位。”

三个男子闻得祁天此言,脸上俱是现出窘色,其中一个欲要再多辩解几句,另一个却以眼色阻止了他,道:“让祁老板见笑了,我等确实过去未曾经营过矿山营生。之所以说我们有一座矿山,只是因为我们临行前的确有要买一座矿山的打算,这才想来看看西人的蒸汽机。”

这个解释听来很是牵强,连初荷都觉得不可信,祁天却只是温和地微笑,仿佛全盘相信的模样,道:“未雨绸缪自然是对的,那这样吧,几位要是以后想买蒸汽机,尽管来我们祁氏的商行,今日在下有客,就不多陪了。”

三个男子见状,就坡下驴向祁天告辞,转身离开时恰与初荷打了个照面。初荷这才看清,为首的是个形貌颇为贵气的年轻男子,她刚想闪身让路,就听年轻男子身后一人低低呵斥了一句:“闪开。”

刹那间,初荷如遭雷击般僵立当中,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说话之人,仿佛要用眼光将那人身上挖出个洞来一般。那人被看得很是不悦,又呵斥了一句:“看什么看,闪开。”

初荷仍是僵在原地动也未动,为首的年轻人见状笑笑,绕过她径自走了。恰在此时,落在后面的本杰明赶了上来,一拉她袖子,道:“跑那么快干什么,事情还不是要我来说,你先等着。”

本杰明说罢走到祁天面前拱了拱手道:“祁老板,好久不见。”

尽管本杰明来南明已有数月,可是仍然习惯穿洋服,偏又生得一副漂亮的中国面孔,讲一口不标准的汉话,如今配上中式的拱手礼,可谓如假包换的不中不洋。大约是因为本杰明看上去太过有趣,祁天脸上难掩笑意,拱手还礼道:“朱公子,数月不见,风采更胜从前。”

本杰明一愣,眨了眨覆着长睫的大眼睛,以略带迷惑的口气道:“不可能吧,我没什么变化啊。”

祁天见此少年仍然一如既往地“呆”,笑意更深,说:“变了,长高了一点儿。”

本杰明显然未听出祁天话中打趣他的意味,欣然道:“那倒是可能,祁老板真是明察秋毫。”

祁天忍住笑,问:“不知道朱公子此来有何贵干,难道是新的火枪已经做好,来兑现银子吗?”

“不是。”本杰明答道,“这次是想和祁老板做一笔赔本买卖,我想用一种新式火枪的图纸换一个学籍文书。”

祁天长眉一挑,问:“给谁的学籍文书?朱公子你自己用吗?你可知道学籍文书是考生应考时必须出示的文书,要加盖户籍地的知县和知府的官印,你的意思是要我伪造官印?一支枪让我担这么大的风险,你还觉得是赔本买卖,我看是我赔本吧。”

“私卖枪支和伪造官印哪一个不是担风险的?祁老板既然枪都敢贩卖,怎么会害怕这一点儿风险。”本杰明装出一副老江湖的腔调说,随即掏出一张图纸递到祁天面前,问,“祁老板看看,这个样式的火枪值不值得冒险。”

祁天接过图纸细瞧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本杰明,藏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神色不明:“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后膛装弹式燧发枪。这种东西想法好,却不实用,漏气的问题不好解决,你确定可以超过我这一支吗?”祁天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手枪,在本杰明面前晃了晃,又揣了回去。

本杰明于造枪术一窍不通,全部知识只是来时初荷让他临时抱佛脚背记的,而这世上的火枪五花八门,款式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只这么看一眼,他原是根本无法辨认出祁天那支是什么枪,更别说品评比较,可偏巧祁天这一支是安妮女王式手枪,本杰明在英国曾见人使用过,于是以笃定的口气答道:“我当是什么,不过是一支枪膛可以前旋的‘安妮女王’,虽说这也勉强算是后装弹,但是和我这个卡榫的设计却不可比。”

祁天微露赞许之色,似乎是认可了本杰明这认枪的本事,道:“大凡铁匠都能造剑,可唯有大铸剑师才能锻出千古名剑。造枪也是如此,构想再好,还要看制造技术是否高妙,我信你,因为你过去造的枪从未叫我失望。你那文书何时要,写谁人的名字?”

“三日后,名字是夏楚河,楚河汉界的‘楚河’,是个男学生,福建惠安人士。”

后台偶遇

本杰明这厢和祁天达成了协议,带着邀功之色回头去看初荷,却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地递上一张字条。只见字条上以炭笔潦草地写着:“马上问祁天刚才那三人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本杰明不明所以,但他从未见过神色这般仓皇的初荷,只觉一定事关重大,转头便问祁天:“请问,刚才那三个来看蒸汽机的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那三人是清人,大约是不想引人注目,辫子都藏在斗笠里。至于从哪里来的,这位姑娘到底想问什么?”祁天转而对初荷说。

本杰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问下去,只得又望向初荷。初荷顾不上祁天探究的眼光,拿出纸来写道:“为什么其中一个人说话声音那么特别,就是叫我闪开的那人?”

“特别?”祁天看向初荷,并未回答,似是在等待她的解释。

初荷口不能言,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声音的“特别”之处,那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可是音调却又多了分什么,与寻常听到的男子声音略有不同。她一生中还听过一次类似这样的声音,而声音的主人杀了她全家。

祁天等了一会儿,但见朱少爷的这位哑巴丫鬟神情又急又慌,掏出炭笔在小本上写了什么却又画去,似乎无法找到恰当的形容词,看上去忙乱得让人心生怜爱,终于答道:“那里面的确有个人声音稍稍有些不同寻常,我猜,那八成是个阉人。”

“阉人是什么人?”本杰明追问了一句。

祁天看着这对古怪主仆,无奈笑笑,道:“阉人就是被去了命根子的男人。”“命根子又是什么?”本杰明继续问道,脸上迷茫之色更盛,又回头问了初荷一声,“初荷,你可懂了?”

初荷是家人捧在手心的独女,又在年幼时遭了灭门之灾,被薛怀安这么个年轻锦衣卫收养,自然从来没有人正面给她讲过这些男女之事,加之平日里她只看理数一类的书籍,闲暇时则一心研究造枪术和锻炼身体,故而听得半懂不懂,便也摇了摇头。

祁天能明白本杰明大约是汉话还不够好,不懂“命根子”这样的俚语意指何物,但眼前这个小丫头看上去却是十四五岁年纪,已到了及笄待嫁之龄,更何况看这主仆二人关系,说不定还是个通房丫鬟,怎生连这个都不懂?当下觉得这小姑娘有些故作纯真,便又多看了她几眼。

这一细瞧,才发觉这小姑娘除去容貌秀致之外,眼中更是有种精灵明澈的光彩,人虽小,却已气质非常,即便是站在容貌如此漂亮出众的本杰明身旁,也不能掩其光华。只是她神情的确是一派懵懂之色,难不成当真是未听懂?

就算是祁天这样的老江湖,要在如此一对琼花玉树般的少年男女面前解释这事,也觉得颇有些头疼,斟酌一番后才道:“阉人是皇宫里的人。男人去宫里当差,宫中人为了好管束他们,便会将他们身上一个地方割去,从此不能生儿育女,我这么说你们两个懂了吗?”

“懂了。”本杰明点点头,却是并未显出尴尬之色。祁天本担心他还要追问诸如“割去的是什么地方”这般难答的问题,却不知本杰明头脑简单,根本不是个会追根究底的性子,一点儿也没有追问的意思。祁天于是转而问初荷:“你还有要问的吗?”

初荷的反应亦在祁天意料之外,她脸上不见任何扭捏之色,那骤然解惑的神情简直犹如新学到一个数理知识一般,人也不再是方才那般惶急的模样,眼帘半垂,不知道在心中做何打算。少顷才又写了一句问话:“除去这种人,寻常人说话可会是那样的嗓音?”

祁天瞧瞧初荷的本子,摇摇头道:“这我不知道,世界这么大,嗓音可谓各式各样。姑娘问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方便的话说来听听,说不定在下能帮得上忙。”

初荷却只是摇头谢过,不再追问。

随后几天,初荷继续去各家书院应考,直到第四天上午,本杰明果然收到了伪造的学籍文书,不论纸张和印信都看不出什么破绽。第二日,初荷拿了文书换上男装,便去最后一家西湖书院应考。

之后几日,之前各家的考试结果陆续出来,初荷全都名落孙山。本杰明看了替她着急:“初荷,要不然我们再去考一些别的小书院吧?”

初荷却是一脸笃定,静等最后一家西湖书院的结果。

西湖书院发榜那天,本杰明陪着初荷又去看榜,走到那张贴在墙上的大红纸前,本杰明忽然心虚起来,一拽初荷胳臂,说:“我替你看,我替你看。”

初荷笑着甩开他的手,指着榜上第三名的位置给他瞧。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夏楚河”三个字。

初荷算算从离开泉州到发榜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便准备打点行装回去,但恰巧西湖书院发榜当天叶莺莺从泉州回来,初荷寻思一见着主人家就离开总是有些不礼貌,便多留了一日。

第二日一早,初荷去拜别叶莺莺,那封已经写好的感谢信还没拿出手,就见一个丫鬟领着个店伙计打扮的人匆匆走进来。

那人向叶莺莺行过礼,道:“叶老板,我是泉州德茂的伙计孙山,这是我们少东家让快马加鞭赶着送来给您和夏初荷姑娘的信。”

初荷一听这信还和自己有关,心下有些奇怪,抬眼去看正在读信的叶莺莺,但见她神色一点点暗沉下去,眼睛扫到信尾的时候,定了定,似乎有刹那犹豫,才抬起眼睛,将信递到初荷面前,道:“初荷你还是自己看看吧,我觉得你全部知情比较好,薛三儿这回有麻烦了。”

初荷心头一紧,接过去读起来,只听叶莺莺的声音在耳边响着:“那崔执把事情捅得很大,再加上薛三儿是锦衣卫总旗,这案子泉州府衙门不能管,估摸很快就要送来帝都的刑部。不过这样也好,我和宁霜在帝都还算认得些人物,何况傅冲也牵连其中一并被收押,宁霜她爹定不会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婿出事,到时候一定有斡旋的余地,你不要太担心就是了。”

初荷读完信,只觉脑袋发涨,再听见叶莺莺说起“刑部”这样高高在上的名字,更觉似有大石压在胸口,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叶莺莺见她面色难看,拉着她的手安慰了几句,又看这小姑娘只是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并不回应,静默得让人担心,便怕她待在家中无事可做会胡思乱想,于是带她去了自己的戏园子。

初荷早年也同父母进出过几次戏园子,泉州城是天下一等一繁华之地,大戏院当然也富丽堂皇,她原以为那时候见的戏院已是登峰造极,但见了叶莺莺开的戏院方知天外有天。

戏院从外面看是仿照欧洲罗马风格以巨大白石砖和立柱与拱门组合成的三层建筑物。与简约的希腊风格不同,罗马人喜欢华丽的艺术风格,所以这大戏院本身的外部装饰就已经很是繁复,但是叶莺莺似乎还嫌不够,在一些装饰处又贴了金箔,远远一看,在南方夏日的强光之下闪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叶莺莺甚为得意地对初荷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搞成这样吗?本来我没想着做这种西洋玩意儿。可是啊,帝都的豪华大戏院家家都是那金龙金凤描金漆的样子,我就是要改一改,又要金光闪闪气派十足,又要不用那些东西。”

本杰明对着闪闪的金子垂涎三尺,问:“盖这个一定要很多钱吧?”

叶莺莺点点头,道:“是,多得难以想象,如今欠了一屁股债,所以这才要马不停蹄地四处演戏不是。可是毕竟,我有了自己的大戏院。”说完,她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告诉你们,这可是全南明,不,估摸是全世界最豪华的大戏院。”

初荷他们进到戏院里面一看,只觉得这里面比外面还要让人晕眩。

戏院里是中西合璧的风格。西人殿宇的结构配了中式的装潢,两者搭配得相当巧妙,没有一丝一毫冲突,尤其是大堂正面墙上用七彩玻璃拼成的马赛克壁画,虽然是西洋的东西,可画的却是佛家的飞天舞乐图,所有玻璃的用色全部依照中国画的传统重彩设色,浓郁的中式靡丽之美让人神迷。

过了大堂就是真正的剧场部分,仿照西人的剧院将观众席造出坡度,三面都有两层包厢。但这些在叶莺莺看来都不算什么,她指着后台以毫不掩饰的骄傲口气说:“那后台才是最厉害的地方。一会儿你们可以去看看舞台,整个台子是可以升降的,要是想部分升降也行。那后面的背景幕布有十二重,这样啊一出戏的布景就可以每折都不同了。乐班还有一个专门的大乐池子安排在台子下面,像曼陀铃、吉他、钢琴这些西洋乐器也可以加入进来。我光说你们还不明白,到时候开戏了,你们就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面了。”

初荷知道之所以这几十年粤剧压了昆曲,就是因为粤剧这样热闹的表演方式更合乎南明人喜欢奢华富丽的审美观。昆曲虽被认为“雅”,但基本只是士大夫欣赏之戏,而被认为“俗”的粤剧,却成为富人和一般市民百姓的钟爱消遣,而到了近些年,就连士大夫们也成了粤剧的拥趸。故此她虽然心上觉得这样的戏院不中不西且又过于华丽繁艳,并非自己所喜,但仍是知趣地用手语对这戏院赞美了几句。无论如何,叶莺莺的戏院的确是前所未有的华美奢豪,当真是一时之冠,便是再多溢美之词也担得起。

离开戏还有很久,叶莺莺便带着初荷与本杰明先去后台玩儿,将两人丢在那里看一众戏子在脸上浓墨重彩地勾勒,自己则去了专用化妆间上妆。

本杰明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看着新奇有趣,初荷看了一会儿却没了兴致,扔下本杰明自己在后台随意溜达。走过一个房门紧闭的化妆间时,忽听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争吵声音,女声是叶莺莺的,男声则是陆云卿的。

只听叶莺莺的声音于怒气中带着些委屈和焦急:“……为什么不可以?过去你也帮忙救过场不是吗,缺了一把三弦你让我们怎么开戏?”

应对叶莺莺那着急上火声音的则是陆云卿清冷的声线:“过去是我闲得慌,现在这么多事情,哪里来的闲工夫?你的事情别老叫我掺和,我又不是你家的戏子。”

叶莺莺提高了声线:“对,你不是,我是你家的戏子行了吧。看不起戏子你别来找我啊,这婚事要不就算了,你何必委屈自己。”

陆云卿冷哼一声:“如何这般没意思,动不动就拿婚事出来要挟。当真要算了也随你。”

“哐当当”,似乎是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接着又是“乒乒乓乓”好一阵摔砸的声音,还伴着叶莺莺尖声喝骂:“没良心的,你落魄的时候是谁接济你来着?现在有更有钱的主儿了,是不是?你看我没钱了,是不是?”

声音里的恨意与怒火,千刀万剑一样穿墙而来,初荷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正巧有一个戏院的人走过来,看她一眼,说:“小丫头别听这些。”

初荷脸上一红,指指那门,示意对方去劝劝架。那人会意,毫不在意地说:“劝什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了就没事,一样如胶似漆。”

那人说完就匆匆走了,初荷一听里面动静,似乎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好一会儿,她隐约听到叶莺莺夹杂着粗重喘息声的话语:“讨厌,最恨就是你。”

初荷只觉得叶莺莺这一句话说得娇软,自己虽然懵懂不明却已经红了脸。

“我也恨你,可是却没法子不喜欢你。”陆云卿说。

初荷不敢再听,掉头就走,没走几步,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心虚地一回头,正看见陆云卿走出来。

在灯火并不明亮的后台夹道里,那人懒散地半倚在门边,挑眉看着初荷,脸上有游戏一般的清浅笑容。

初荷莫名觉得心“咚咚”跳着,她很是奇怪,眼前这个男人,分明脸色青白,眼眸幽暗,却让人想起书中的魏晋人物——面涂白粉并通过大量服食丹药和饮酒而变得神志恍惚,却有种病态的颓唐之美,就像流星在坠落之前的刹那灿烂一样,明明即将消亡,却让人神迷。

炼金者

“喂,初荷,你叫初荷对吧?”陆云卿问道。

初荷心头掠过一丝不悦,她以为自己就算再平凡,好歹也和陆云卿有过些接触,何至于让他连名字也记不清,如今这样问,分明有故意戏弄或者轻看的意味。

大概是刚动过气的缘故,陆云卿的神色有些疲乏,见初荷站在那里不说话,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像看透她心事一般说:“我其实记得你名字,只是我最近记性越来越差,生怕叫错了唐突小美人。你是来考学的吧?考上哪间了?”

初荷因为偷听的事有些脸红,仓促地用手指在墙上写了个“西”字,第二个“湖”字还未写完,陆云卿已经会意,了然一笑,道:“西湖书院是吧,真不简单,那现在该叫你一声小秀才了。”

按照南明学制,公学毕业能考取官府认可的官办或私立书院,都可以算是秀才,再经过四五年不等的学习,通过了官家统一的书院毕业考试,就是举人。如果举人取得更高一级书院的入学资格并再次通过官家考试顺利毕业,则称为进士。故此,如今的初荷的确可以被叫作秀才了。

只是这“小秀才”几个字由陆云卿口中叫出来就格外暧昧,初荷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似乎掏出纸笔写字只能凸显自己的缺陷,下意识地避过陆云卿的眼神,手指在墙上无意识地轻轻画着。

陆云卿却无视初荷的局促,继续又问:“那你学的是理数科还是经史科?”

初荷随手写了个“理”字。

陆云卿见了,露出稍有些讶异的表情,说:“那很是了不起啊,能入西湖书院学理数可不容易。那么小秀才可喜欢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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