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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生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3:51

她顿时明白,这鼓声一定另有含义,大约是在以声音传递消息,心中不由得疑惑,莫不是自己小觑了这个年轻的锦衣卫,他和他那困在楼中的妹妹,看起来似乎都并非等闲人物。

起先,初荷因为神思都放在莫五身上,并未曾留意窗外忽然响起的鼓声中有什么奥妙。但是稍稍停了一会儿,她便听出这鼓声绝非随意敲出。

一来,这鼓每次敲了几声之后,都会有一个略长时间的停顿;二来,每次停顿之间的一连串敲击,都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频率。

再仔细听听,组成鼓声的是两种声音,一声长而闷,一声短而脆。

长长长。

长长短。

短短。

长短短。

初荷在心头默默数着,一下子明白过来,莫尔斯电码,这是有人在用莫尔斯电码击鼓。

祖上传下来的莫尔斯电码,自己只教给过薛怀安一人,这击鼓之人必是花儿哥哥无疑了,这是他在和我联络啊!

初荷想到这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倾听鼓声。

她先抓住一串鼓声中最长的那次停顿,知道这便是一个句子的起始位置,然后在心底默默数记着鼓点儿。

长长短,接着是一个小停顿——这是K。

短短,接着是一个小停顿——这是I。

长短短,接着是一个小停顿——这是D。

短短短,接着是一个小停顿——这是S。

之后,是一个长停顿——这是一个单词结束了,K——I——D——S,KIDS。

初荷默默在脑中记录下这电码——KIDS NO MOVE。

是的,花儿哥哥在对我说——KIDS NO MOVE,这是什么意思呢?

KIDS,孩子们,复数,指我们这里所有的人。

NOMOVE,别动。

为什么,为什么别动?

初荷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一定是外面的花儿哥哥他们要有所行动,这是让我提醒同学们,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定不要乱动。

她心下豁然开朗,于是背着手,向窗外比出一个“明白”的手势。

薛怀安此时正一边敲,一边望着初荷伫立的窗口,一见初荷的手势,便知道这丫头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头一喜,收去鼓声。

他正要离开,猛地又想起初荷这丫头可能会为了向同学传达这意思,做出什么冒险的举动,心里立刻又担忧起来,连忙击出“咚咚咚”的一串鼓点儿,打出一个“WARY”来。

初荷听见薛怀安用鼓声让她谨慎行动,随手快速比出一个“放心”。而楼下的薛怀安见初荷答得太快,又担心这丫头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叮咛放在心上,于是“咚咚咚”又是一串鼓声,再打了一个“WARY”出来。

初荷性子硬,这个“小心谨慎”听了第二遍,已经有些不耐,又草草比了个“知道”。

薛怀安在下面看见初荷这手势比得更为潦草,半猜半蒙才能看出是个“知道”的意思,心里更是不安,越想越是害怕,举起鼓槌就要再敲一个“WAR Y”出来。

不远处的李抗虽然不明白薛怀安在干什么,可是凭着经验和直觉,已经觉得有些不妥。他见此时薛怀安面色焦虑,全然不见刚才平静的模样,手中不断打出一串相同的鼓点儿,鼓声中隐隐透出急迫和不安,竟是失去了先前那种完美的、机械一般的精确韵律。

李抗知道他这下属虽然于刑侦上颇有天赋,可却是个七窍中有一窍未被打开的家伙,有时会有点儿呆气,若要执迷于什么,极容易一门心思沉下去。当此情形之下,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但还不及行动,只见一个身形矫健的绿衣人已经飞身而去,一把抓住薛怀安的鼓槌,以极低的声音带着愠意说:“薛校尉,够了,你当莫五是傻子吗。”

薛怀安抬眼看向面前怒视自己的常樱,陡然醒悟,一时也搞不清自己已经敲了几个“WARY”,尴尬地松开被对方握紧的鼓槌,带着歉意地说:“抱歉,卑职的妹妹向来自行其是,卑职刚才一时焦急,只顾着提醒她谨慎行动,故此……”

薛怀安以为必然会被常樱一顿呵斥,出乎意料地,没等他说完,常樱一摆手,低声道:“别解释了,我明白,你只求楼上的莫五不要明白吧。”

几乎是与此同时,楼上的莫五将枪口缓缓转动,指向了那个背着手站在窗口的少女。

初荷对着黑漆漆的枪口,有一刹那脑子里一片空白。

枪口是那么黑,宛如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吞噬掉光、热、生命,以及一切进入它的东西。

她站在隧道的这一边,时光奇异地倒退,四周暗下来,暗到连自己也消失不见。

在这样胶着黏稠如乌漆的黑色中,她听见死亡的声音,那声音是金属切入身体时的锋利,血肉与刀剑摩擦时的震颤,灵魂飞离肉体时的诀别。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并不害怕,心跳只是滞了一下就恢复到正常的律动,一下一下平静地跳着。

她轻轻闭上双眼,脸上呈现出奇异的安详神情。

莫五看着枪口下的少女,心中生出古怪的念头。

他记起很久以前,他去泉州港的时候,出于好奇,溜进给外国船员建造的圣母堂,在那里,他看见一些很美的画。有一张上面画着一个年轻的金发女子,她垂着眼帘,温柔地抱着一具男人的尸体,没有任何悲戚或者哀痛的神情,秀美的脸上一派安宁祥和。

“这是她的男人吗?死了男人她为什么不难过?”他问同伴。

“她是圣母,那是她的儿子,上帝之子耶稣。关于这样的神情,有两个解释,一个是说,圣母其实早就预见到儿子的死亡以及后来的复活,所以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另一个解释说,她神情安然平静,只是因为她真正地了解什么是死亡。”

“你觉得哪个解释对?”

“我喜欢第二个,第一个嘛,如果可以预知未来,人生是多么没有趣味。”

那么,这个女孩儿呢,为什么她脸上也是那样的神情?这样年纪的女孩儿,面对这样的情形,不是应该腿软、颤抖、哭泣、失控才对吗?

她是可以预知未来,还是真正地了解什么是死亡?

莫五想着,略微有点儿失神,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挪开到那边去,别挡在窗口。”

初荷没有料到是这么一个结果,睁开眼有点儿讶异地看着莫五。

“看什么看,挪开,快点儿,想被老子轰死吗?”

初荷依言离开窗边,只听“砰”的一声轰响,莫五向窗外射了一枪。似乎是有些弹丸打在了窗外的榕树上,呼啦啦,好一阵枝叶摇响的声音。

屋内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几乎是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响起来,莫五无视这些尖锐的叫声,冲着窗外喊道:“你们别想搞古怪,再敲那个破鼓,老子的枪可就不是射树了。”

初荷听见莫五这么说,马上明白过来,原来莫五只是猜出来外面的鼓声有什么门道,可是并没有看破她正在和花儿哥哥联络,心中一宽,趁着这个有点儿混乱的时候,伸手在课桌上的砚台里蘸了点儿墨汁,在手心里快速写下“勿动”两个字,把手往后一背,不易察觉地挪了几步,站到瑟缩在一起的同学们中最靠前的位置,展开手掌,拼命地摇晃着。

“莫五,你不要动那些学生,你不杀人,什么都好商量。”常樱大声冲二楼的窗子喝道。

“哼,老子现时没杀,但保不齐将来不杀,快去给老子准备东西。”

常樱听了舒口气,看向脸上几乎失了血色的薛怀安,轻声说:“好了,没出大乱子,后面我来解决,这件事到此以后薛校尉请回避吧。”说完,她转过身,径直向楼里面走去。

薛怀安自然知道自己刚才所做违背了锦衣卫的行动准则,心中颇为惭愧,讷讷地站在一旁。但他心中担心初荷,只好竖起耳朵拼命去听楼里的声音。

他隐约可以听见常樱叫门的声音,然而到底在说什么却听不清楚,但是莫五那一边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常樱的努力犹如石砾投入幽深的死水,激不起半分波动。

大约一炷香工夫之后,常樱黑着脸走了回来,道:“他说要说的都和你讲过了,一句也不愿再和我谈。”

也许是不希望看到那么激烈而暴力的场面吧,薛怀安听了,不知道怎么心底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常百户,恕我直言,这莫五身上可是携带了什么重要情报,所以放他不得?”李抗问道。

“身上携带了什么不知道,可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威胁,他潜伏于崇武军港五年,现居军器库司务一职,对大明水军武器了如指掌,最近要下水试船的无敌战舰也一直在崇武港口做最后的整备,这一次我们损兵折将,掘地三尺才把这个老鼠给挖出来,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大明。”

这时候,薛怀安忽然注意到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插话进来说:“常大人,庙里就快敲钟了,请大人速速决断。”

不想一边的李抗却呵呵一笑,道:“我已经差人去告诉庙里的和尚不可敲钟。”

薛怀安没想到李抗有如此应变,刚要赞许,又觉得不妥,道:“这个法子只能拖得了一时,莫五一会儿就会注意到时间上的问题,我们必须马上应对。”

“那么,你想如何应对?”常樱问道。

薛怀安觉得这一回常樱的口气并不怎样盛气凌人,的确像真的要商讨一般,想了想说:“我想,暂且答应他,给他备好马,让他带着一个人质出来,这样至少能先救下大多数学生。”

“那么被莫五挟持的那一个学生你又当如何?”

“常大人的人里可有用箭的好手?”

常樱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马上明白薛怀安的意思,但是随即恍然大悟,道:“你是要让箭手埋伏起来射杀他?”

“正是,火枪的杀伤力虽然大,但是精确度不佳,三五十步之外单单想要射中对手已是不易,更何况莫五还带着一个人,用火枪射杀他,万一有所偏差就是一条人命。相比起来,弓箭的精确度要高很多,射箭好手的话,百步内都有百发百中的把握。我们可以让箭手埋伏在远处,等他走出来后,箭手从背后射中他要害的同时再派武功好手上去救人。只是这对箭手的要求极高,这一箭一定要射中要害,让莫五无法有余力反击。这箭手必须是有百步穿杨本领的好手才行,不知道常大人麾下可有这样的人才?”

常樱认真思考片刻,答道:“这计策似乎可行,射箭好手也有,本官便是,只是弓箭却没有。”

原来近五十年来,因为造枪术的不断改进,火枪已经逐渐替代弓箭在军中的位置。锦衣卫一般出行,都是随身携带剑与火枪,而不是不便携带的弓箭,这一时之间,还真是无处去寻一把上好的弓箭。

“有的,有的,校长那里有。”一直守在一边的副校长忽然插话说,随即差人取了弓箭来。

弓是上好的鹿筋强弓,常樱拿起弓,看了看四周的地形,选择埋伏在小楼北边的假山后面,这样莫五只要走出楼门,往放着马匹的南门一走,就会把整个后背暴露给她。

接着,她布置好其他锦衣卫,转回来指着薛怀安说:“大家听着,我埋伏的时候,你们均以薛校尉为首,突发机变之下,若是与我的布置有异,皆以薛校尉号令行事。”

薛怀安没想到常樱会如此布置,正想推脱给别人,常樱靠近他,以低而郑重的口气说:“这边托付给你了,缇骑之枪。”

在这一天突然荣升“缇骑之枪”的薛怀安与上司李抗一起站在馨慧女学南门口的马匹旁,静静等待着莫五走出小楼。不知道为何,薛怀安心中总是有一些不好的预感,犹如在一盘棋局中觉得自己少算了些什么,可是又说不出究竟少算了哪步。

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格外不安,于是转过身对李抗说:“李百户,怀安有事相求……”

好一会儿工夫之后,楼门口传来一些动静,接着,紧闭的雕花门“吱呀”一声被人由里面推开,出人意料的是,初荷的身影竟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她神色看上去还算镇静,可是薛怀安看得出来,这丫头在极力控制着不安的情绪,就像两年前一样,她的安静并不代表勇敢。

初荷向前走了几步,身后就现出一个人来,只露出半张黝黑精干的面孔,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机警地四下打量着。

“那就是莫五。”不远处一个常樱带来的锦衣卫对薛怀安说。

薛怀安只是点点头,眼睛盯着初荷和莫五,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抗有些担心地看看薛怀安,低问:“怎么是你妹子,不是说是杜小月吗?”

这话还没说完,莫五自己便向众人给出了答案。只见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后面就又跟出一个人来,那人背冲着薛怀安,看不到面貌,虽然如此,他也认得那大概就是杜小月。

这时候,薛怀安才注意到初荷的腰上绑着一条用衣裙做成的布带子。这带子将她和莫五还有杜小月三个人拴在一起,初荷面朝前走在最前面,莫五居中,杜小月与他背对着背走在最后,这样一来,初荷在前挡着,杜小月在后护着,竟然成了替莫五阻挡前后攻击的肉盾。

莫五原本就不算高大,此时微微猫着腰,只稍稍露了小半个头,很是难以瞄准。薛怀安看见那厢埋伏着的常樱两次拉开弓,最后又都松了回去。幸好他们三人这样也走得不快,一小点儿一小点儿地往前挪着,短时间还走不出常樱的射程。

薛怀安清楚地知道弓箭虽然精确度高但杀伤力不比火枪,一箭不中要害的话,莫五必定还有中箭后反击的余力,到时候,那歹人逞凶起来,第一个要遭毒手的恐怕就是初荷。

他亦自然明白,莫五每往前移动一步,常樱就失去一步的机会,所以,果决如常樱,很快就不会再手软,收起心中多余的慈悲,无论是否冒险、是否伤及无辜,都会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那女人,绝不会允许莫五走出她弓箭的射程。

仿佛能够触到百步开外那女子的意识一样,薛怀安明了常樱要除掉莫五的坚决之心,不论是她自己的性命,抑或是初荷的性命,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成为阻挡她出手的羁绊,她是真正的剑一样的人物。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可以大声冲常樱喊:“停手。”

于是,他深吸气,扯开嗓子,大声喊:“停手,英雄,停手。”

莫五、常樱、初荷,也许是整个世界的人以及满天神佛在这一刻都停了下来,惊异地看着这个瘦高的年轻锦衣卫。

他扔下佩剑,双手高举过头顶,摆出没有武器的安全姿势,对远处的莫五喊道:“我有话要说。”

也许是有着为国家捐躯觉悟的细作多少心中会有些“英雄情结”吧,莫五反应过来之后,没有拒绝薛怀安,道:“好,你说。”

薛怀安连讲带比画,口气和手势都极为夸张地说:“虽然在下不齿你以为国效力之名,劫持胁迫手无寸铁的少女,手段卑劣无耻外加下三烂,但一想到自此一别你我天南海北,相隔千山万水,犹如牛郎织女遥隔银河,含恨而望,此生也许再也没有机缘见面,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

薛怀安伸手比了个一,不等莫五反应,他又大叫一声:“哦,不,让我算算,是两个。”

他又掰手指比了个二。

“不,是三个。”

他终于摇了摇三根手指,确定地将手掌向下一压,道:“是三个问题。”

莫五显然不耐烦起来,似乎被这个呆头呆脑、胡言乱语的锦衣卫搞得心烦意乱,道:“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样,刚才讲了半天天体运行学说,现在又要问什么,告诉你,别想装傻来耍花样,你要是胡来,我现在就杀了她们。”

“我不是胡来,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给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族卖命?”

“你家皇帝才是名不正言不顺。崇祯的儿子早就被李贼杀了。既然帝室已亡,自然强者得之。倒是你们那个皇帝朱由榔,也不知是朱家哪里来的远房亲戚,趁我们大军入关举国混乱之际,在广东称帝,根本就是趁火打劫,是篡位谋逆的贼子。”

“话可不能这么说,先太子和几位王爷曾落入李贼之手不假,但最后都被放了。倒是你们清国的皇帝,原本只是藩臣,却趁乱入关称帝,杀了这几个孩子,这才是真正的窃国之贼。”

薛怀安所说之事正是清人心头的大忌,虽然如今事情已过去很久,所有涉及的人物都早已作古,天下南北对峙的局面也已经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由于清国朝廷始终无法拿出真正有力的证据,以证明他们没有杀死崇祯的几个儿子,故而,清人大多不愿意提及,一旦说起来,难免就是一场辩论。

莫五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那又怎么样,你们明国被李贼抢去的江山是我们夺回来的,你们算什么?你们的皇帝就是个傀儡,国家掌握在一帮奸臣手中,朋党之争祸乱天下,不过是仗着船舰厉害享一时之乐罢了。”

“莫五,这话就又不对了,内阁执政是大明的国制,早在万历年间,内阁就已经全权代理天下了,我们不过是谨承先制罢了。再者说,我们并没有因为治理国家的是内阁,就对皇帝失了半点儿尊敬,西洋人也有这样的国制,这有什么错吗?”

莫五不知道是词穷了,还是发觉竟然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和薛怀安的无意义争论,忽然提高声音,嚷道:“妈的,你到底要干什么?快给我滚开,不然我就……”

“等等。我还有要事未说。”

“有屁就放。”

“你把那两个女孩子放了,换我做人质吧,我甘愿一路护送你至界。”

“哼,我带着这小女孩儿,一路那会是何等方便,带着你这个大男人的话,还要时刻提防。你当我傻吗,这样的计也会中?”

“那么,至少你放了挡在你前边的这个小女孩儿好不好,她是我妹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拿这个和你交换。”

莫五听了这话,下意识地从心里生出一丝不安,连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按理说,自己拿住的人质是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想起身前女孩儿面对枪口的镇静模样,总觉得有什么不妥,隐约觉得似乎千算万算,仍有什么隐藏的危险没有算到。

然而他转念一想,自己刚才挑选这女孩子做肉盾的时候,不正是看中她不慌不乱的镇定个性吗?这样不哭、不闹、不腿软,又是锦衣卫亲属的女孩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肉盾了,自己这是瞎紧张什么呢?

薛怀安见莫五神色略显迟疑,并没有回应自己的提议,便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的小铁牌晃了一下又放回去,道:“这是我们这种刑侦锦衣卫才有的大明各关口通关令牌,你拿着这个,才能保证一路畅通,否则,就是我们这里放了你,你和人质后面的路也不好走。怎么样,我用这个牌子来换我妹妹。”

薛怀安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一片哗然,围观老百姓中甚至有人发出了鄙夷的嘘声。若不是常樱有令在先,那些埋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大约就会先冲出来替天行道,解决掉这个锦衣卫的耻辱。

莫五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原来如此,不想我莫五运气这么好,竟是找对了‘挡箭牌’。好,我答应你,你把牌子给我,我自然放了你妹子。”

薛怀安点点头,摊开手掌,缓步往莫五那里走去。

两人原本相距一百多步的距离,当薛怀安走了差不多五十步的时候,莫五忽然道:“好了,站在那里把令牌扔过来。”

薛怀安遵命,掏出令牌扔了过去,然而他武功不高,人又不强壮,手上也没个准头儿,这一扔离莫五非但还有些距离,而且还扔到了藏着一个锦衣卫的树丛附近。

莫五原本还没注意那里,此时却看到了那丛郁郁葱葱的灌木后面似乎有什么不对头,影影绰绰地于树影婆娑之中竟是埋伏着一个人,于是冷笑一声,道:“不知道你是真笨还是给我设的陷阱,想让我去那里捡令牌,然后被你埋伏的人擒住吗?哼,如果真是如此,也算不错的计策。你自己去给我捡过来。”

薛怀安一脸冤枉,慢慢走到令牌旁,正对上埋伏在那里的锦衣卫恨不得要冲出来砍死他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揣回令牌又向莫五走去。

距离只有十来步的时候,莫五又喊道:“停,你就是一个废物也扔得过来了吧。”

“好。”

薛怀安答应着,将手伸向怀中,忽然停住不动,问:“莫五,你确定得了令牌就会立刻放我妹妹?”

“确定,扔吧。”

“好,我扔了,你接着,一,二,三。”

初荷在薛怀安数到三的时候,猛然弯下腰,之后她听到一声清晰的枪响,那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整个世界都被这声音笼罩,让她无从辨别是谁从哪个方向开了枪。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薛怀安要做什么,只是薛怀安刚才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说话时,他用手语告诉她,他会数一、二、三,第三声的时候,她要弯腰。

如果怀安这么说,照做就好了,这是初荷唯一的想法。

枪声响过之后,她看见身后有红色的鲜血,顺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蜿蜒而来,惊恐地直起身,转回头一看,只见身后莫五的胸口被轰出了一个血洞,但因为有身后的杜小月撑着,人并没有倒下,而是仰面倒在他身后的杜小月的背上,眼睛直直望着天空,坚实的脸部线条构筑成泥像一样的生硬表情,死气沉沉而又透出一丝呆气,大约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刹也没有明白,为什么挡在身前的女孩儿会在那么准确的时刻弯下腰去吧。

杜小月吓得呆在那里,僵直的后背支撑住莫五的尸体,不敢动,不敢叫,也不敢回头去看。

这时候薛怀安赶了过来,先解开系住三人的布带子,将莫五的尸体放倒,再扶住杜小月关切地问:“你如何,没伤着吧?”

杜小月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说:“不知道,我,我觉得我后面有血。”

“没关系,没关系,那是坏人的血,小月别怕。”薛怀安安慰道,抬手帮她将面前的乱发轻轻顺在耳后。

一张惹人怜爱的瓜子脸露了出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三分怯意和七分慌乱,在薛怀安脸上稍稍一扫,就转向了地面,垂下眼帘,蝶翼样的长睫微微颤动着。

薛怀安只觉得若不是自己扶着,这女孩子便要倒下去了,心头一阵怜惜与歉意,也不去理会初荷,先招呼随后赶来的锦衣卫给杜小月验伤,直到确定她确实没事,才转回头去找初荷。

初荷铁青着小脸儿站在原处,有些气呼呼地紧闭着嘴,用手语说:“花儿哥哥,你现在才知道来看我。”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没有事。”

“瞎说。”

“不是瞎说,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初荷听了一愣,生气的样子便再也绷不住了。

这时候,常樱手持弓箭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说:“薛怀安,我差一点儿就准备在你去捡令牌的时候一箭射杀你。”

“哦,那为什么饶了我一命?”薛怀安笑嘻嘻地问道。

“因为我忽然想,什么刑侦锦衣卫的通关令牌,天下哪有这么个东西,就算你是货真价实的缇骑之枪,也不会给你这种令牌吧。”

常樱故意把“货真价实”四个字说得极重,话落后坏坏一笑,一副洞察分明的模样。

薛怀安被她点破,有点儿不好意思,道:“这个名号又不是我说的,我一会儿就和那个胡说八道的人算账去。”

“你和我算什么账,要不是我借给你一把好枪,你能这么威风?不过你的枪法真是差劲儿,走到那么近才敢开枪,换了我,只要有五十步,就是一只苍蝇也能打死。”李抗的声音忽然从薛怀安身后传来。

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薛怀安身后,话落一拳打在薛怀安的背后,没有防备的年轻锦衣卫向前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在地。

“瞧这牛皮吹的,五十步打苍蝇?你用火枪五十步能打到人就算好枪手。”常樱爽朗地大笑起来,接着转向薛怀安一伸手,说,“哎,拿来看看。”

“什么?”

“你的枪啊。”

薛怀安将怀中短枪递给常樱,在接到枪的一刻,即使是这位见多识广的北镇抚司百户也忍不住叹道:“这火枪怎么做得如此精致小巧,难怪藏在怀里都看不出来。薛校尉,若不是你有这把能藏得住的枪,今日之事没有这么容易了结呢。这宝贝是出自哪位制枪高手?”

“不知道,市面上管这种枪叫银记枪,百多两银子一把。”李抗答道。

“嗯,制造这枪的人尽管手艺高,但我猜想,性格一定不好。”薛怀安十分肯定地说。

“哦,你猜他什么性格?”常樱颇有兴趣地问。

“他一定是离群索居,性格偏执,平日里也许一言不发,但是会突然大发脾气,把身边的人搞得手足无措。只要与他在一起就会让人感觉很有压力,就是那种非常不懂得体谅他人的人。”

常樱好奇起来,饶有兴趣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推测?”

薛怀安见自己的胡说八道有人捧场,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你想,一个喜欢造枪这种枯燥事情的人,必定是躲在某处阴暗偏僻的房子里,不爱与人打交道吧?而把这些金属件打磨得这样异乎寻常的光滑,一定是需要很极端的个性吧?还有为什么这人会将火枪造成这么小巧的样子,除了考虑到便于携带,更多是因为个性里的偏执吧?”

李抗听了点头同意:“对,分析得有道理,这人一定是那种极端追求完美,想怎样就必须怎样,设定的目标一定要达到,不会考虑到别人的立场,很难相处的人。”

“对,在他身边的人真是叫人同情。”

薛怀安说完这话,觉得身后似乎有满怀恶意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后脊梁隐隐发冷,回头一看,原来是初荷正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他。

他以为初荷是怨怪自己冷落了她,忙将她拉过来,向常樱介绍道:“常百户,这是我妹妹初荷。”

常樱在女子中属于高个子,面对娇小的初荷,微微弯腰,做出亲和的姿态,说:“初荷妹妹好,没想到薛校尉所说的精通枪械的妹妹竟是这么小小的一个丫头,真是可人。这次可要多谢你了,难得你虽然年幼却这么勇敢。”

初荷却毫不领情,依然臭着一张脸,瞟一眼常樱,扭头气哼哼地走了。

薛怀安一见,忙去追赶,将李抗和常樱尴尬地抛在那里。

李抗有点儿无奈地摇摇头,对常樱解释道:“常百户多海涵,他妹子不能言语,脾气因而怪异些,估摸那个造银记枪的高人也是这等别扭脾气吧。”

馨慧女学在人质风波结束之后便暂时关了十来天,一来是为了安定一下受惊学生的情绪,二来是因为这所女学是否会继续开下去尚未有定论。

馨慧女学的校长程兰芝是个二十四岁还未嫁的老姑娘,其父是惠安最大的茶商,靠与西洋人做茶叶交易发了大财。三年前她办女学时曾经说过要一辈子不嫁人,而如今却传出婚讯,故此以后她是在家相夫教子还是继续办学仍未有定数。

初荷一时没了去处,原本想天天躲在家中看书造枪,谁知杜小月非要搬来与她住几日,她不知如何拒绝,只得答应了下来。

杜小月算得上是初荷在馨慧女学中最好的朋友,除了两人都是父母双亡的身世,还因为整间女学里真正有心向学的恐怕也只有她们两个。

南明律规定女子初婚必须满十八岁,但朝廷办的公学是从八岁念到十四岁。公学毕业之后,家中有条件供养的男孩子大多继续去书院求学,而这些书院虽说没有明令不收女子,但女孩子进去的条件却极为苛刻,故而公学毕业之后女孩子又不够婚嫁的年龄,便往往无事可做。

由于很多女孩子都觉得与其在家中闲着等到十八岁出嫁,不如念些书打发时间,私人开办的女学便应运而生。

各个女学的课程不尽相同,初荷读的这一所在学制上几乎是完全模仿那些男子读的书院,暗地里有与那些书院一较短长的意味。可是毕竟大多数学生来这里的目的是交际和消磨时光,所以认真学习的并没有几个。

诗、赋这样轻松的课程还好,数学、物理一类艰深的学问,常常是选修者寥寥无几,初荷就是在数学课上结识了杜小月。

不过,退一步说,即使不是好朋友,初荷也没有立场拒绝杜小月。

杜小月在人质事件中虽然没有受伤,可是心理上却留下了后遗症,这件事杜小月一股脑怪罪在了薛怀安头上。

“怀安哥哥,我的后背又疼了。”杜小月说道,脸上现出极其痛苦的神情。

薛怀安的神情也是同样万分痛苦,道:“小月,西洋医生和中医郎中都给你检查过了,你后背的确没受伤。布朗医生不是说你这是精神上的问题嘛,治疗的方法唯有放松,绝对放松。你不放松,我有什么法子呢?”

“难道我不想放松,不想忘记那些可怕的事情吗?可是你看我嫂嫂那副刻薄嘴脸,我见了就只会更加紧张,原来还有女学可去,现下可是无处可躲了。怀安哥哥,你收留我吧,要不是因为你把那歹人杀死在我身后,血流了我一背,我不会得这怪病的。”

眼前少女可怜巴巴的恳求模样让薛怀安不知如何拒绝,只好答应让杜小月过来住几天。初荷知道了原本怕家中多出一个人来会不习惯,可杜小月经常出门,就算在家的时候也大多是一个人在自己屋中看书、写字,安静又不添麻烦,算得上很好的住客。

只有等到薛怀安回来,杜小月才会更加活跃一些,常问些百户所发生的见闻和薛怀安办案的逸事。每每讲到有趣处,总会瞪大一双眼睛,赞叹道:“真的吗,好有意思啊,怀安哥你很了不起哦。”

薛怀安受不住夸赞,立时红了脸,咧嘴嘿嘿直笑,立即投入百倍的精神把后面的故事讲得更加精彩绝伦。

初荷从来不曾这样赞叹过“花儿哥哥”,倒是骂他呆子的次数比较多。每每这个时候,她便用手比一个大大的“呆”字,然后瞪他一眼,转身离开。有时候还会不由分说地拉上一脸崇拜之情的杜小月,留下讲到兴头儿上的薛怀安在那里自娱自乐。

杜小月在初荷家比平日里似乎爱笑一些,只是初荷隐隐觉得,杜小月并不是真的很快乐。有那么几次,初荷恰巧看见杜小月发呆的模样,只见那原本就生得颇为楚楚可怜的小脸儿上,浮着浅淡的愁色,整个人如同画卷中伤春悲秋的仕女,哀美却又空洞得没有什么存在感。

初荷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眼里的光如游鱼潜水一样沉入眸子深处,淡淡笑笑,反问:“初荷,人生这样长,你可想过将来要和谁一起过?”

初荷想也没想,指了指窗外在给院中花草浇水的薛怀安。

杜小月顺着她的手指凝望日光下浇水、剪枯叶的男子,低低叹一口气,说:“你们要能这样一直在一起,那可真好。难怪你都不懂什么叫寂寞!”

初荷心有所动,提笔写道:“你很寂寞吗?因为你哥哥对你不好?”

杜小月低头看字,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说:“初荷你别担心我,虽然有时候我很寂寞,可是,我也和你一样,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是谁啊?”初荷忍不住随手写出问句。

杜小月却早已心思飘走,没注意到纸上的问题,望着窗外忙碌的身影,陷入自己的世界。

这样状态的杜小月,会让初荷从心底生出一丝不安,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整个人像脱了肉身,眼睛看上去盯着某处,实则是凝视着虚空,幽深的瞳孔里翻滚着风暴,不断旋转凝聚,只待某一个时刻就会喷薄而出。

初荷不能言语,问事情只得用笔写字,一来二去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算了。只道是杜小月终究比自己大上几岁,心事本来就重,又住在哥嫂那里寄人篱下,听说在家里跟粗使丫头一样要干许多杂事,心里的不痛快多也是自然的事。

然而有时候初荷看见杜小月和薛怀安相处时的怡然与快乐,心里也会生出些莫名的情绪,想了几天,终于拉住薛怀安偷偷问:“花儿哥哥,你觉得小月如何?”

薛怀安正在看一本卷宗,眼睛从书页上离开,辨认清初荷的口型,顺嘴道:“很好。”

“娶做媳妇儿还不错吧?”

“应该还不错。”

薛怀安刚一说出这个答案,忽然“啊”地惨叫一声,原来是初荷一脚踩在了他的脚指头上,然后她便头也不回,气哼哼地跑了。

薛怀安揉着脚指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努力去回想刚才说了什么得罪到初荷,只是他刚才正在研究一个采花大盗的卷宗,完全是顺嘴胡说,随便应和初荷,心中一直想着案情,故此也搞不清到底哪句捅了马蜂窝。

隔了一盏茶的工夫初荷又转了回来,小小一张脸上带着委屈,道:“我想了想,要是必须有个人做我嫂嫂,小月我可以接受,毕竟,毕竟她很安静。”

薛怀安一愣,问:“你为什么这么说?人家杜小月又不喜欢我。”

“你真是呆子啊,难不成你非让人家小月说出来喜欢你才可以吗?她可是女孩子家。倒霉的杜小月,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我说初荷,那些都是你自己乱猜的吧,我可没看出杜小月有半点儿那种意思来。我告诉你,你们这些小丫头少想这些七七八八情情爱爱的事情,外面有个采花大盗在流窜呢,当心把他给招来。”

初荷不怕他吓,却故意做出惊恐害怕的模样,说:“啊,真的吗?好可怕啊花儿哥哥,怎么办?怎么办?我最害怕采花大盗了,他把你这朵大狗尾巴花儿采去了可怎么办?”

薛怀安被初荷又是装害怕又是比手语的滑稽模样逗得直笑,以夸张的口气附和道:“是啊,该怎么办才好,我可是全惠安最有牡丹气质的狗尾巴花儿,真是怕死我了。”

初荷听了也笑,心头上原本一丝抓不住的轻愁不知道什么时候毫无察觉地散了。

这时候,“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从院门处传来,薛怀安收了笑,紧跑几步走出屋子去开院门,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身姿修长的绿衣锦衣卫,正是多日不见的“绿骑之剑”常樱。

薛怀安乍见常樱有点儿惊讶,赶忙躬身施礼,道:“常大人好。”

常樱客气地还了礼,见薛怀安的身子仍堵着门口,秀眉一挑,问:“怎么,薛校尉不让我进去吗?”

薛怀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常大人请进,卑职这里只有荒院一座、陋室两间,请别嫌弃。”

常樱跨入院门一看,才知道薛怀安倒是并没有谦虚,果然只是简单陈旧的屋舍庭院。院子西头有一个藤萝架子,上面毫无生气地爬着几道绿藤,藤上稀稀落落地缀着几片叶子,看上去犹如秃顶男人奋力在脑壳上拉出的几缕发丝一样,有和没有其实差不多。

“薛校尉,这些藤萝正用低等生物的无奈方式抗议你这个主人的疏于照顾。”常樱以开玩笑的口气指着藤萝架说。

薛怀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很认真地答道:“常大人此言差矣,如果按照家庭地位排名来说,这藤萝在我家可算不上低等生物。”

“哦?那谁是低等生物?”

“这个,让常大人见笑了,那低等生物就是区区不才卑职我,在卑职之前,尚排有藤萝一架、荷花一盆、恶童一名。”

常樱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此次来意在招募薛怀安到自己麾下效力,原本就不想摆上司的架子,努力想要做出亲和之态,可是她年纪轻轻就身处高位久了,行止之间还多少带着点儿上位者的气派,如今这样一番说笑,终是放松下来,饶有兴趣地问道:“倒说说为什么他们都排在你之前?”

“因为啊,我嘛,给口饭、给点儿水就能生龙活虎精神抖擞,所以我家恶童给我准备的一日三餐总是很凑合。这架藤萝却不然,我家恶童八字和所有植物相克,从未养活过任何花草,唯有这架藤萝是个例外,竟然挣脱了死亡的宿命,顽强地活到了今天,故此我家恶童每日浇水,悉心照顾。至于这荷花,这是我家恶童的宝贝,必须由我每日亲自照料,不得疏忽。而我家恶童呢……”

“而你家恶童自然就是高贵无比喽。”常樱不等薛怀安说完就接了一句,然后坏坏地一笑,说,“薛校尉回身看看。”

薛怀安依言回身,正对上初荷气呼呼的小脸儿,立时机警地向后退了一步,双臂在腹前交叉一护。

以常人来说,薛怀安的反应速度已算很快,但初荷毕竟不是常人,她虽然身形瘦小可由于每日练习臂力与腕力,出拳的速度远非薛怀安这样半吊子武功的人可以阻挡,不等薛怀安护好肚子,这一拳已经打在了他的小腹上。

初荷打完这一拳,向常樱露出甜美可爱的笑容,伸出两只小手简单地比了三个字,这才转身走掉。

常樱只觉得那少女的笑容明媚如春花骤放,即便自己身为女子也看得心中欢喜,不自觉地站在了初荷那一边,拍拍薛怀安的肩膀,道:“你也真是的,干什么在背后说你妹子是恶童,多可爱的小姑娘啊,你这是找打。”

薛怀安捂着肚子没有理会常樱,心中兀自懊恼不已,第一百次发誓从明日开始要勤练武功,退一万步,至少也要把男子防身术练好才行。

常樱却还对可爱的初荷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我说薛怀安,你妹子比手势的样子好可爱啊。这个手势,喏,就是这样,是什么意思?”

薛怀安抬眼看了一下常樱的手势,道:“这是向你问好。”

“哦,果然,果然,可爱的人连问好都这么可爱。”常樱说着,脸上现出所有成年女性在遇见小小的可爱东西时候的花痴表情。

“那么,这两个手势又是什么意思?”常樱又边比画边问。

“这是大婶的意思,她说,大婶你好。”

“薛怀安。”

“嗯?”

“你想不想找人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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