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初荷出了心头恶气,见薛怀安把常樱引入正屋相谈,自己一时间无事可做,又静不下心思去造枪,想起杜小月刚刚去了女学的藏书阁,便决定去寻她。
她来到女学门口,见乌漆大门虚掩着,便径自推了门进去。
没走几步路,迎面碰上了女学的校长程兰芝。初荷记挂女学是否能办下去的事情,想要询问,身边却没有纸笔,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的女校长,犹如雨天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
程兰芝显然读出了这个少女的心思,温和地笑道:“初荷,你想知道女学还是不是继续办下去,对吗?”
初荷点点头。
程兰芝仍然保持着笑容,只是眼睛里透着一些无奈,说:“这个我也说不好,想来你也知道一些吧,我夫家是福州府的望族,不大希望我继续经营这里了。再者说,惠安离福州府这么远,我嫁过去,怎么照顾这里呢?你看,我上次就去了福州府一天,这里就出事了,害你被恶人用枪抵着,吓坏了吧?要是我在的话,门房老贾敢这么疏于职守,让歹人那么容易溜进来吗?”
初荷听了,心下伤感,又替程兰芝觉得委屈,她看得出来,程兰芝当初决定终身不嫁兴办女学定是有自己的一番抱负,只可惜现实总是不能遂人愿,最后还是无法坚守住自己想要的人生。
初荷想要安慰一下程兰芝,却苦于无法言语,于是只得伸出手拉住她细瘦的手,轻轻地摇了几下。
程兰芝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面前少女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心下戚然,原本只道是自己的苦无人能懂,不想这样一个不能言语的小姑娘竟是明白的,但毕竟自己是师长,总不能在学生面前掉下泪来,只得按下心底泛起的酸涩,勉强回应了一个笑容,道:“放心,我还好。”随即,她快速把话题带离这让人黯然的事情,问,“初荷今儿来学校做什么?”
初荷收回手,指了指藏书阁,做了一个翻书的动作。
程兰芝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嗯,去吧,门开着呢。”
初荷向程兰芝行了礼,往藏书阁跑去,推门进去一看,没见到平日管理藏书阁的祝司库,心想大约是不在吧,就自己往书库里走去。
才一进书库,初荷就听见一种异样的声音,更确切地说,是几种古怪声音的混合,粗重的喘息、衣服的摩擦、低低的呻吟,似乎还有,嗯,也许是扭打的声音。
初荷面前是一排排一人多高的书架,她透过书架的缝隙往书库深处看去,隐约看到一个穿湖蓝衫子的女孩儿被一个男人按在了书库后方供学生们看书用的长桌上,男人正急急伸手去扯女孩儿的衣衫,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往女孩儿的脸上压过去。
那女孩儿奋力地挣扎着,左右扭摆着头,努力躲开那人凑上去的面孔。初荷记得杜小月今早就是穿了这颜色的衣服,心上骤然一紧,恰在此时,女孩儿小半张脸在扭转中露了出来,竟然就是杜小月。
初荷顾不上多想,快跑几步冲上去,抡起拳头打向那男人的侧腰。那男人没有提防,侧腰又是人身上极弱的地方,重重挨了初荷这一拳,顿时倒向一边,露出一张被疼痛和欲望扭曲的面孔。
初荷一看,这男人竟然是女学的门房老贾,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气恼不已,挥起拳头又出一拳,不料这老贾左臂一横,挡下了初荷这拳,紧接着跃身而起,一掌劈向初荷。
初荷跟着薛怀安学过锦衣卫必修的长拳和金刚拳,虽然这些拳法因为要在锦衣卫中普及,已经被简化了,可实用性却相当强,初荷右拳封住老贾的掌路,左拳直取他的下盘。
不想老贾也是会武功的人,他简单地往外一拨初荷的拳头,就化解了初荷原本凌厉的攻势。
初荷见状,心头一冷,明白老贾的武功肯定在自己之上。她的武功习自薛怀安,而薛怀安根本就是个二把刀,若不是因为她的臂力和腕力强,就算与一般会武功的人相斗,都不一定占得上风。
为今之计,只有赶快叫人来帮忙了。只是初荷无法出声,于是一边打一边看向杜小月,用眼神示意她赶快大喊。但杜小月瑟缩在那里,眼睛蓄着泪水,如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看着搏斗中的两人,似乎完全没有理解初荷的眼色。
初荷心头火起,越打越急,把看家的本事一股脑全部端了出来。
说起她的看家本事,也来自薛怀安的真传。只因薛怀安武科成绩太差,当时负责他们那一批新锦衣卫的百户实在看不过去,怕他将来遇险,于是把一些虽然下九流但却很实用的招数掺和在金刚拳中,编排出一套特别的拳法教给了薛怀安,而薛怀安则又无私地传授给了初荷。
这些招式虽然登不上武学的大雅之堂,但由于都是一些攻击对方阴户或者抠眼珠子这般的阴损招数,初荷使将出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竟然也是颇为好用。老贾武功高于初荷,原本心中并不惧怕她,不想这小丫头看着瘦瘦小小,但是拳头竟又快又重,倒像是每天都在扛大包、举石方一般。更想不到的是,这么个面目秀气纯净的少女,出手竟是这般下三烂的功夫,三五个回合之间,已经两次直取他阴户,一次在锁喉这个招式的半道突然变招,直戳他的眼睛。
这样纠缠下去,老贾一时占不到半点儿便宜,心里就虚了,他估摸自己若是这么打下去,倒是能赢得过这个小姑娘,只是不知道要在这里耗上多久,于是虚晃几招之后,瞅准一个空当,拔腿就溜掉了。
初荷见他跑了,明白只是侥幸,故而不敢去追,平复了一下呼吸,回身去看杜小月。她见桌上正好摊着笔墨,提笔写道:“怎么不呼救,傻了啊?”
杜小月歪头看看初荷的问题,突然抱住初荷,“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呜呜咽咽地说:“初荷,初荷,只有你对我最好。初荷,我害怕,我害怕。”
原本初荷是有些怪她不懂自我保护,可是那样一具温热而瘦弱的身体,在初荷怀里战栗着,像怀抱某种受惊的小动物,她便生不起气来,在心底里翻转着:拳脚还是有局限,火枪随身带也太突兀,这次回去要研制一些诸如炸雷这样的东西,将来给小月一个随身带着。
然而,初荷还没来得及把炸雷做出来,杜小月便死了。
尸
杜小月的尸体是初荷在惠安城外的一片山林中第一个发现的。
待到薛怀安赶来,一见那尸身的惨状,第一个反应就是用手掌去遮住初荷的眼睛。
他的手覆盖在她眼睛上的时候,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虽然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作为报案者之一的初荷恐怕早就把杜小月的惨状刻在了脑海深处,可是,他仍然固执地希望,能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挡住这世界的丑陋。
虽然初荷从未再提起过那些可怖而伤心的过往,可是有的时候,他会在她的眼里看到一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好像是一些黑色的水在岁月里凝成了千年不化的玄冰,沉在眼底,沉在心里。
他不期望能让这坚冰消融,却以为也许能为之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那么美的眼睛,如若总是暖暖看着人,多好。
然而这世界总是一再让他失望,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发展,人们能够航行得更远,看到更多的星辰,生产出效率更高的机器,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却让心更加黑暗。
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力的问题,他对自己幼年时代的印象很是模糊,几乎记不起什么具体的事件和人物,可是印象里,倒退二十年,人们还是那么闲适地生活着,在类似惠安这样的小城镇,几乎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
而现在,到处犯罪横生,在那些被财富抛弃的阴暗角落里,被父母遗弃的女孩儿变成了雏妓,失去田地的农民变成了抢劫犯,遭老板解雇的工人变成了亡命徒。
而在那些被金钱光芒照耀的厅堂中,也不过只是表面看上去优雅体面而已,如同冰冻的河流,于虚伪的道德冰层之下涌动着欲望与恶念的激流。
也许这世界真的要改变了吧,而这些罪恶就是蜕变前的阵痛。
在这样的阵痛中,有些人不幸成了世界车轮的牺牲品,这一次,是杜小月。
杜小月衣衫凌乱地躺在离山道不远的草丛中,白皙的胸部和大腿半露在一袭紫衣外面,显得格外刺眼。隔着被撕裂的衣服可以看见她身上有三五处伤口,下体处沾满鲜血,一双曾经明媚闪亮的眼睛笼罩着死亡的灰暗,直直看向天空,仿佛诉说着死不瞑目的怨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正在这山顶茶室的初荷和同学们及早发现了杜小月,而平日里对刑侦耳濡目染的初荷第一时间保护好现场,不让任何人去碰触尸体或者破坏凶案现场的一草一木,也不让当时任何在山上茶室中的人离开,她自己看着现场,又找了一个仆役快速下山给薛怀安报信儿,这才让薛怀安和李抗在赶到的时候看到一个几乎没有被破坏的案发现场。
李抗布置好随行的锦衣卫去搜山,希望寻找到凶器之类的线索,自己则带上初荷和剩下的几名锦衣卫去山上茶室给被扣下的众人录口供,留下薛怀安和仵作齐泰一同勘查尸体。
薛怀安见初荷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山道上,这才安下心细看杜小月的尸体,然而只是扫了一眼,心头便再次抑制不住地升起怒意。只见那早晨还在自家院子中低眉浅笑的少女,如今却化作眼前一具冰冷的尸身,那样红红白白的一副血肉瘫在地上,突兀而霸道地彰显着罪恶与死亡的真实存在,容不得人略微闪避,只得迎上去,以钢铁一般的心去面对。
仵作齐泰见薛怀安沉着面孔盯住尸体不说话,便弯下身自行解开尸体上的衣裙,细致检验起来。
齐泰四十来岁,方脸阔口,相貌老成,仵作经验丰富,看了一下伤口便说:“腹部有一道六寸上下的伤口,左乳房下面有两道三四寸的伤口,看样子似乎是刀伤。以伤口的深度来看,腹部这道伤可能是致命的。”
杜小月的下体有些血肉模糊,阴道口沾着少量白色黏稠物,齐泰在野外不方便仔细检查,粗粗看了一下,确认说大概是阴道撕裂的损伤所致,而白色黏稠物则是精液。
齐泰扭头去看薛怀安,向他征求意见:“看来是奸杀?”
薛怀安眉头紧锁,却并没有去应,犹如没听到齐泰的问询一般。
齐泰和薛怀安合作久了,知道这薛校尉虽然于刑侦断案上头脑灵光,可是一思考起来心头上就装不得别的东西,故而见薛怀安不理他也并不在意,只是继续埋头做事。
他将杜小月的手臂弯了弯,也不管薛怀安是否在听,自顾自说道:“尸首只是刚刚有一点儿僵硬。”
这一次,薛怀安倒是有了回应,说:“如今是初夏傍晚,山中还有些凉意,以这僵硬程度来看,杜小月死亡的时间应该在一个时辰以内。”
这推断和齐泰的推测差不多,他点点头,道:“超不过一个时辰。”
“嗯,算起来,光那报案的仆从来百户所花费的时间再加上咱们赶来的时间也要有小半个时辰,这样的话,初荷她们发现杜小月尸体的时间大约和杜小月被害的时间相隔不久。”
齐泰点点头,又仔细翻看了尸体的眼睛、口鼻、手脚和腋下等细微之处,瞧着尸体正面再没有什么重要之处,便翻过尸身,去检查背面。
这身体一翻过去,就看见左后背上部有一个大血洞,齐泰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抬起头望向薛怀安,道:“这伤口也是可以致命的,比肚子上的那一刀只重不轻,说不定是一刀捅在了后心上。”
薛怀安只是点点头,却又不说话了,只是神色越发地凝重起来。
杜小月原本皮肤白皙,此时她的背部和臀部还有大腿后侧散布着几处深深浅浅的紫红色尸斑,虽然不多,却对比强烈,很是醒目。
齐泰看了看,说:“尸斑还不算多,身体才发硬,死了一个时辰这事估计是错不了了。尸斑位置在后背和臀部等处,应该是死了以后一直保持背朝下的姿势所致。”
齐泰又认真检查了一会儿,见薛怀安站在那里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尸体发呆,也不多言,拿出记录验尸情形的尸格开始填写,待到尸格都填好了,他才听见薛怀安慢悠悠地开口问:“以这伤口来判断,你认为当时的情形是怎样的?”
齐泰缓缓地斟酌着回答说:“只看伤口的话,凶犯大约是先从后背一刀扎在这孩子的背心,将她放倒之后再奸淫。”
“那么,为何在正面又有那么重的刀伤?难不成杜小月这么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被人插了背心一刀之后还有力量与人搏斗来着?”
“这也许是因为凶犯在奸淫杜小月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故而有过挣扎,所以凶犯又丧心病狂地给了她几刀。也可能是,杜小月在背心中刀之前先和凶犯搏斗过,伤在前面,但是最后致命的一刀是伤在了后部。”
薛怀安摇摇头,道:“你看这后背伤口处凝着的血如此之多,我相信这个伤口一定很深、很重,我不认为一个小姑娘在受了这样的伤之后还能如何挣扎,以至于还必须要再补上几刀。回百户所后你清洗好尸体,看看伤口深度,就知道说的对不对。”
齐泰点头称是,问:“那么,就只可能是在背后受伤之前有过搏斗喽?”
“这个可能性倒是有的。这腹部的伤虽然也可致命,但是如果伤口不够深的话,人伤了腹部的确能比伤了其他要害部位多存活一会儿。假设这两人在山中相遇,搏斗中杜小月不敌歹人,受伤奔逃,不幸被歹人从后面追上,背心中了这致命的一刀。”
薛怀安说到这里,抬手示意蹲在地上的齐泰将尸体再次反转到正面,之后蹲下来,戴上验尸专用的麂皮手套,亲自拨开尸体腹部伤口的凝血,粗看了一下伤口的深度,肯定地说:“不错,这条伤口虽然长,但是深度未及腹腔内大动脉,故此不会在极短的时间致命。”
齐泰就怕薛怀安这样念过大书院的人说什么“动脉”啊“腹腔”之类文绉绉的词,半开玩笑地说:“校尉大人,你跟我这个粗人直接说血管儿和肚子就好了,你们学的那个叫啥哈利的洋大人的东西我听着晕乎。”
“是哈维,威廉·哈维。”薛怀安说着,站起身,向四周看了看,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附近应该有搏斗和奔逃的痕迹,待我勘察一下附近再说。”
记
薛怀安起身细看尸体四周,只见周围的杂草除了有几处被踩倒的地方,并没有任何剧烈搏斗过的痕迹,至于踩倒之处则已经分辨不出是初荷赶来时所踩踏造成,还是凶犯踩过的痕迹。
他又俯身去看地上凝结的血迹,这条血线蜿蜒着向树林边的小路而去,沿着血迹很容易找到青石板山路上,那大概是杜小月最初受伤的地方,那里的青石阶上凝着一大摊已经发黑的血迹,当初初荷她们正是因为看到这摊血,才追踪着血迹找到了林中杜小月的尸体。
“在石阶这里搏斗,胸前受伤,然后跑进去,背后重创。”薛怀安低声自言自语着,眼睛盯着地上的血迹,脑海中努力勾画着当时可能发生的情景。
他这样站在青石阶上,面对着一摊血迹一动不动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直到齐泰实在忍不住了,在旁边假咳了一嗓子才回过神儿来,指着地上的血迹说:“齐泰,你怎么看这摊血,还有这一路上的血迹?”
齐泰盯着一大摊黑色的血迹看了一会儿,又顺着血迹往林子深处望去,似乎有些明白薛怀安的意思,但神色又并不确定,略一犹豫,道:“如果只是胸前那几处伤口流出的血,不会造成这么一大摊血迹,这里的血迹似乎是太多了。”
“更何况,如果是受了伤就往林子里跑,地上根本就不该有这么多血迹,整条向林子中延伸的血迹都似乎太过清晰了,如果单纯看血迹,倒是印证了你先前所说,杜小月背后先受重伤,然后倒地在此,染了一地血迹。接着歹人再将杜小月拖到林子里施暴,才会在地上留下一条清晰的血线。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胸前的那几处伤口就如我们刚才所说,有点儿讲不通了。”
齐泰想了想,道:“但也很可能是杜小月和歹人先在这里搏斗,胸前受了伤,接着,在争斗之中背后受了最致命的一击,倒在地上,才会有这么大一摊血迹。”
薛怀安摇摇头,道:“我也这么想来着,可是两个人面对面搏斗,却是后面受了重创,这件事本身就有些不近情理,但假使这可以用在殊死搏斗中任何意想不到的情况都可能发生来解释,却还有一处也有些说不通。”
说到此处,薛怀安指着地上的血迹,又道:“你看,地上没有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按理说,如果是搏斗和追赶的话,歹人很难不踩到血迹而留下血脚印,很显然,这里没有发生过剧烈的搏斗。”
听薛怀安这么一说,齐泰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问道:“大人,您这么说卑职可就真的不明白了。您最开始说,杜小月背后先中了致命一刀,然后被奸淫这个推断不对,因为她正面胸口还有刀伤。现在您又说,杜小月先在搏斗中正面受伤,然后背后才受了致命一击这个推断也不对,可是这件事不外乎就是这么两种情况,还能如何呢?”
薛怀安刚想回答,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低一些的一处青石阶大喊一声:“你看。”
此时太阳已经几乎落山,山道上昏暗不明,薛怀安所指的地方半隐在石阶投下的阴影中,齐泰伸脑袋看了看,大概是看不出什么,又步下几级台阶,走了几步凑过去,才见到了一处血迹。
确切地说,这并非一处血迹,而是一个用血写下的记号。
齐泰并不认得那记号,疑惑地看向薛怀安。
薛怀安按捺下有些激动的心情,说:“这个是小写的英文字母i。”
“哎哟,大人,您别欺负小的不认识洋文好不好,卑职年幼时家里穷,连公学都没有读完,您就直说了吧,这个洋文又说明了什么?难不成凶手是一个洋人?”
“这个字母被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是你看看它和这摊血迹之间的距离,以杜小月的身高和臂长来看,如果她背后受了重伤,倒在这里,手部位置大概正好就是这个记号。”
齐泰恍然大悟,道:“哎呀呀,这样我就明白了。既然这里没有搏斗过,那么杜小月就是一刀被歹人刺中后心,趴倒在这石阶上,虽然无力反抗,却还是用最后的力气,趁着歹人不注意用带血的手指写下了这个字母,然后便被带到林中奸淫,至于胸口的刀伤……这个,这个……”
“还是解释不出来胸口的刀伤对不对,我的解释是,这几处胸口的伤无法解释。”
“是哦,要是没有前面胸口的这几处刀伤,就好解释了,这里的伤还真是古怪。”
就在这时,李抗带着其他锦衣卫从山上走了下来,薛怀安见了迎上去,略一施礼,问:“李大人,你那里有什么进展?”
“山上的人我们挨个儿录了口供,几乎都是差不多的。这清凉山茶室是馨慧女学校长程兰芝家的,因为地方幽静清凉,风景又好,女学的很多聚会活动都在这里举办,这一次她们聚在这里,是因为程兰芝要宣布停办女学的事情。”
“这事情早听初荷说过,这回是定下来了,不过何必跑到这里呢,在女学里面讲一声不简单吗?”
“你个大老爷们儿怎么知道人家一群小姐的心思性情,人家要的就是这个雅致调调。人家这是搞一个最后散伙的聚会,席间又是饮茶又是赋诗,还有人上去唱曲儿演戏。”
李抗说完不屑地摇摇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略带忧虑地一拍薛怀安的肩膀,道:“怀安,我开始犹豫要不要把女儿嫁给你了,她最讨厌没情趣的粗人,我担心你们小两口儿性情不和,日子久了要生口角,闹是非。”
薛怀安立刻顺杆儿爬地说:“是,是,我也这么担心。大人,她们可说了杜小月何时、为什么离开?”
“杜小月何时走的没人注意,有和她比较亲近的人,说是看见她在程兰芝正式宣布了女学停办以后没多久就不声不响一个人走了,后来因为一直等到聚会结束她也没回来,你妹子几人才出来寻人的,不想在下山的山路上看见了血迹,追踪着血迹就发现了她的尸体。”
“话说回来你妹子可真是胆子够大,别的小女孩儿都不敢进林子,她一个人往里面找去的。哦,对了,你妹子还说三天前女学的门房老贾欺负过杜小月,我已经差人去抓他回来问案了。”
薛怀安听了露出极不高兴的神色,一下子黑了面孔,抬头在人群中寻找初荷,正好与一个气质高雅的女子四目相对。
那女子身形瘦削,脸上的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却温柔安定,别有一种风致。她冲薛怀安点了点头,紧赶几步走过来,说:“薛校尉,不知道我和其他人什么时候可以走呢?马上天就要黑了,学生们都很害怕。”
不等薛怀安回答,李抗接话道:“程校长,这个你不用担心,出了这种事,我一定会派锦衣卫送所有人回家的,稍等片刻,我的人已经录好口供,马上你们就可以走了。”
程兰芝温雅地一笑:“那就好,希望李百户把精神多放在该抓的人身上。”
程兰芝说完转身走了,空气中唯有似有若无的兰香暗盈。
李抗看着她走远才对薛怀安说:“别看这女人身量不大,其实厉害得很,据说年纪轻的时候什么人都看不上眼,所以才一直没有人敢娶她,这次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娶了,听说也是因为金钱的原因。说心里话,我觉得你要注意点儿初荷,令妹也有点儿往那个方向发展的势头。”
薛怀安敷衍地笑笑,忽然看见初荷在一群女孩子中一闪,快走几步拉住她带到一旁,说:“快走,我先送你回家,晚上估摸着我要在百户所干通宵了,你到邻居王婆婆家睡去。”
初荷有些不大愿意,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问:“我和你一起去百户所好不好,我也许能帮帮你。”
薛怀安不说话,臭着脸,用手比了大大的“不可以”三个字,拽着初荷下山去了。
笨
一路上初荷一直试图打听案子的事情,可是薛怀安却打定了主意不说,一来二去两人闹得僵了,一路无语回了家。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两人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东方面孔,却穿着西洋人的长靴、紧身裤和白色蕾丝衬衫加暗红色天鹅绒外套,只是衣物都有些陈旧了,白衬衣变成洗不出来的灰白色,天鹅绒外套在肘部已经磨光了绒毛,黑靴子也有点儿褪色,外加身边地上还放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巨大旅行皮囊。
少年站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之中,四周是越来越浓的夜色,整个人却好像发着光一样,一时之间,让人觉得并非黑夜在将他的世界逐渐吞噬,而是他在用自己的光一点儿一点儿地驱赶着黑暗。
薛怀安定了一下神,才能明白这样犹如幻觉的景象不过是因为那少年实在长得太美了。他暗自舒了口气,想:我就说嘛,这种超自然现象是不存在的。
少年也看见了薛怀安,脸上露出极度喜悦的神情,几步跑上来,热切地以外国腔问:“你是壮士,是吗?”
薛怀安一愣,不大明白这么个绝色少年为什么要叫自己“壮士”。
“是吧,是吧,我可找到你了。”少年雀跃地说,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光。
薛怀安听着他的口音,觉得他汉话说得很是生硬,根本就是洋人的口音,恍然大悟,这东方面孔的少年一定是在外国长大的,所以对汉语词汇的用法掌握很不精确,他所谓的“壮士”,大约就是想表达“大侠”啊,“好人”啊这样的意思,再看他一身破败的样子,莫不是遇到诸如抢劫什么的倒霉事情,因而来寻求帮助的?
想明白这一层,他和气地点点头,笑眯眯地说:“不要叫我壮士,这个不敢当,在下从小到大没有壮过。愿意的话,称我一声大侠倒是可以的,小兄弟,有什么要大侠哥哥帮忙吗?”
少年听了一脸失望,用他的外国腔难过地说:“不对吗,不是?不是壮士?”
薛怀安耐心地说:“不是我不是壮士,是我觉得我不是壮士,所以,我说我不是壮士,但实际上你可以认为我等同于壮士。”
有着绝美东方面孔的少年彻底被搞晕了,骤然露出极度绝望的神情,一把拉住薛怀安说:“壮士,壮士在哪里?不是说,住在这里吗?他,原来的,房东,说,他留下的,地址是,这里。”
话说到最后,少年已经急得汉话都讲不连贯了,薛怀安看着着急,心说:没想到原来还有比不会说话的哑巴更难沟通的人啊,这少年长得这么伶俐,怎么这么难讲道理呢。
初荷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一拉薛怀安,用手语说道:“花儿哥哥,你问问他要找的壮士叫什么名字吧,他都抓狂了。”
“嗯,小兄弟,你要找的壮士叫什么名字?大侠哥哥我是锦衣卫,也许能帮你找到。”
“就,叫,壮,士,啊。”少年哭丧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初荷心思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对薛怀安比着手势:“‘壮士’大概是个人的名字。”
薛怀安恍然大悟道:“啊,你是找姓‘壮’名‘士’的人?”
少年汉话不灵光,一下子没有听得太懂,迷茫地眨眨眼看着薛怀安,绝美的脸上便添了一份趣致的神情。
初荷想起这少年汉话发音不准确,大约是发错了音,哪有姓“壮”的,忙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和炭笔,写了一个“张”字,递到薛怀安眼前。
薛怀安见了明白过来,又慢慢地说:“小兄弟,你看我的口型,你,是,不,是,找,一,个,姓,张,的,人?”
那少年又眨了眨眼睛,终于有点儿明白过来,也顾不上礼貌,一把拿过初荷的炭笔,写下Johan Shyer这个英文名字,问:“是你吗?”
薛怀安看着这个名字,眼睛里升起回忆的雾霭,恍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不修边幅的英国老人操着口音浓重的英文问他:“以后叫你Johan好不好?”
“壮?好难听的名字,不好,我叫薛怀安。”
老人努力地绕着舌头,练习了好久,仍然发不好“薛”和“怀”这两个字,唯有“安”的读音精准无比。
“教授先生,就叫我壮好了。”小小的男孩儿看着老人吃力发音的样子终究于心不忍。
老人拿起鹅毛笔,在纸上写下Shyer这个字,说:“Shyer这个发音和你的中文姓很像,你的英文姓就这么写吧。”
“嗯,Johan Shyer,这是先生在叫我,怀安记住了。”
薛怀安从往事中回神儿,顿了顿,问:“你认识牛顿先生?”
少年眼睛顿时一亮,兴奋地大叫:“我就说,我就说你是Johan Shyer嘛!你好,我叫本杰明·朱,你可以叫我本恩,我是被牛顿先生从孤儿院领出来的,他去世之前叫我来找你,让你照顾我。”
“嗯?”薛怀安有些犹疑,想要确认一下,问,“以后叫你笨,没问题吗?笨·猪?”
“没问题,朋友都这么叫我。”少年微笑着说。
薛怀安和初荷互相看看,默契地笑了,心里都想:外表看上去这么聪明精灵的人,脑有点儿残,可惜了。
初荷说:“花儿哥哥,不如按照我们明国的习惯叫他小笨吧,多好听啊。”
薛怀安读完初荷的唇语,对笑意盈盈的美少年说:“这是初荷,她说以后按照明国的习惯,我们管你叫小笨,好吗?”
本杰明汉语说得不算好,可是词汇量还是够的,他一想,小猫、小狗、小鸭子,凡是汉语前面加“小”的都是表示弱弱的可爱的东西,怎么能让别人这么叫自己这样一个男子汉呢,于是很认真地说:“不,叫我大笨。”
薛怀安和初荷一听,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本杰明猜到有什么不对,脸上腾起两团红晕,道:“要不,壮,你叫我小笨可以,这个妹妹一定要叫我大笨。”
薛怀安没想到天上能掉下这么个开心果,乐得嘴都合不拢,好容易控制住笑,说:“好的,笨,你可有牛顿先生的书信或者别的什么来证明身份?”
“壮,你稍等。”本杰明说完,弯腰在他那只又大又破的皮囊里面开始翻找起来,叮叮咚咚地扔出来一堆东西,才找到一只红色的羊毛长袜,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卷儿,递给薛怀安。
薛怀安接过纸卷儿,不觉又笑,道:“笨,牛顿先生也喜欢把东西藏在袜子里,你这是和他学的吧?”
“嗯,大约是吧,反正就觉得这是很好的藏宝地点。”
薛怀安打开纸卷儿,果然看见牛顿先生那熟悉的笔迹。书信很是简短,嘱咐他要在自己离世后收养这个领养的中国孤儿。
“那么,笨,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牛顿先生去世六年了,不是吗?”薛怀安问道。
“我今年十八岁,教授去世那年我才十二岁,你也知道,教授先生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我虽然是养子,但是没有办理过合法收养手续,不能继承他的遗产,所以,我又回到了孤儿院。你知道的,他们不会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坐远洋船出国的,我必须至少满十六岁。”
“那么,为什么十六岁时不来呢?”
“哦,我是十六岁出发的。”
薛怀安有些震惊地问:“怎么,难道你用了两年才到这里?坐海船走好望角,六个月之内不就能到了吗?”
“这个……”少年说到这里眼睛骤然放出强烈的光彩,整个人仿佛在黑暗中燃烧着,他一挥拳,说,“壮,你知道吗,你知道我虽然花了两年的时间可是省了多少钱?”
说着他伸出手来,掰着指头算起来:“我买的是由伦敦出发,经好望角和马六甲海峡到大明的船票,但是我买的是货仓票,因此打了七折。然后,在好望角,我们的船要改道先去印度,不愿意这样走的人可以换同一家船公司的其他船走,愿意绕到印度的票价再打一个八折,我自然选打折的。”
“到了印度,赶上当地发生霍乱,船上死了好多水手,船长取消了原定来中国的航行,要先去莫桑比克再来中国,船上的客人可以换同一家船公司的其他船走,但是船长说他缺少打杂的,如果我愿意在船上打杂,船票可以再给我打一个九折,我自然选做水手的。”
“我们到了莫桑比克装货,船长说这船要回葡萄牙,如果我继续当水手打杂,可以再给我的船票打一个九折,反正他们回了葡萄牙卸货后还要再出发走远东航线的,也就是说还要来大明。哦,壮,你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自然选继续当水手。你瞧,壮,我这不是最终还是来了吗?省了多少钱啊。”少年以骄傲自豪的口吻说。
薛怀安对数字很是敏感,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赞道:“嗯,不错,这样算来,你只花了原来船票的45.36%就完成了从英国到大明的航行,的确是省了很多钱。”
少年一听到“省钱”二字,绝美的眼睛几乎要射出兴奋的电光来,又一挥拳,说:“这两年航行中船上还管吃、管住、给两套换洗衣服,这么一算,省的钱不止是45.36%。”
薛怀安被少年对省钱的热诚感染,一拍他的肩膀,热情地说:“嗯,来吧,笨,欢迎你,我们家就需要你这样精打细算、会过日子、能省钱的人。”
因为家里有了本杰明,薛怀安同意初荷不去邻居家过夜。鉴于案子紧急,薛怀安来不及和本杰明多聊,草草安顿他先在自己房间住下就走了。
初荷睡在自己屋中,想着杜小月的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眼睛盯着床上藤萝架的投影,看着它们随着月亮的移动悄然改变着方向,心上不知道为何空落落的,仿佛是有什么该做的事情没有去做一样。
突然,她看见窗上多了一个人影,那人影沿着窗子,正慢慢地靠近自己的房门。她心中一紧,把手探到床垫之下,摸出一支小火枪,缓缓坐起,举枪对着门,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秒一秒地倒数起这个不速之客的光临时间。
盟
床榻离门的距离是七步,在这个距离上,如果我开枪的话,这个人必死无疑。初荷举着枪,在心里暗暗算计着。
尽管是制造武器者和神枪手,可是十四岁的少女从未将枪口对准过任何人,在想到有人会在自己枪下死亡的一刻,她的心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着,血脉的波动影响到手臂的稳定性,在月色中,她可以清楚看见枪口上凝着的一抹月光因为手臂的颤动而轻轻晃动着,好像是月华在流淌一般。
初荷深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对自己说:“也许可以不开枪,只是吓唬对方一下。”但是她从心底里知道这其实是不大可能的,她发不出声音,没办法呼救,如果对方是一个亡命之徒,一看自己这么个小姑娘拿着一把枪,万一不放在眼里,强行扑上来夺枪的话,自己只有扣动扳机这唯一的出路。
那么,也许可以去射肩膀或者大腿这样的部位,她快速思考着。
初荷知道这样的准头儿自己是有的,当然前提是对方要像木头靶子一样静止不动,如果对方一进门就直扑过来,她不确定在黑暗中是否还能射得这样准。于是,她忽然有些恼恨起自己不能出声来。如果可以出声,在对方进来的时候自己大叫一声吓对方一下,只要对方的动作稍有停顿,哪怕只是站住一秒钟,她相信自己也能准确地射中任何想射中的部位。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可是除了呵呵的出气声,什么都发不出来,甚至是绝望的尖叫。
这世界,原来是不允许她绝望的。
然而这些心事在心里一转动,初荷发觉自己心跳的速度降了下来,第一次向活人开枪的恐惧心理渐渐退去,持枪的手稳定而有力。
眼看那人的影子到了门口,十字雕花门的毛玻璃上映出一个被月光拉变形的身躯,突然,初荷听见院子里一个外国腔大喊道:“You,干什么呢!”
门口的人影一晃,显然是被那一声大叫吓到了,转身就要往外跑。不想本杰明的动作倒是很迅速,一瞬间已经蹿了上来,初荷只见屋外两团黑影扭打在一起,一时间也分不出谁是谁,匆忙拎着枪就去助战。
她推门一看,穿着浅蓝色熊宝宝睡衣、睡裤的本杰明正和一个蒙面黑衣人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那黑衣人明显是有武功的,被本杰明用这样小无赖似的打法缠住,却还是招数清晰明确,每拳都击在本杰明的要害。
但是本杰明看起来定是在街头混过,对打击的忍耐力很强,无赖型招数的使用也十分熟练,扭啊,缠啊,拽啊,像一条缠住对手的泥鳅一样执着。
初荷怕开枪误伤本杰明,把火枪往怀里一插,忙冲上去助拳。
她冲上去的时候,本杰明正好被黑衣人的膝盖狠狠顶在下腹的要害,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脸上、一脚踹在肚子上,本杰明支撑不住,终于被黑衣人踢飞。
黑衣人一跃而起,夺路就要逃,初荷的拳头已经挥上来,阻断了黑衣人的去路。
两人立时缠斗在一处,两三招之后,初荷已然知道自己的武功绝不是这黑衣人的对手,不自觉地就使出了自己下九流的必杀技。
然而即使用上了必杀技,两人的武功悬殊,初荷还是越打越吃力,终于被那人一个重拳击在胸口上,心中血气翻涌,“噔噔噔”地向后连退了三步,眼睁睁看着那人翻墙跑了。
初荷捂着胸口不敢大口喘气也不敢动,生怕呼吸一用力就会吐出血来,好一会儿,她觉得胸中的血气稍稍平息下去,才慢慢回转身去看本杰明。
本杰明刚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拿着初荷的火枪,有些疑惑地望着初荷说:“初荷,这是刚才你打架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你怎么有枪,明国的治安很不好吗?”
初荷见自己的枪在月光下泛着无法让人忽略掉存在的银辉,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才好,幸好自己还有不能说话这个“挡箭牌”,胡乱用手比画了几下,假装是在用手语解释,然后一伸小手向本杰明要枪。
本杰明见初荷这般,也没多想,就把枪递了回去,道:“看来,治安的确不好,明天我也向壮要一把枪去。”
初荷一听就急了,赶忙拉住本杰明的衣角,指着自己的房间示意他跟着来。
本杰明会意,以为初荷还有什么要紧事,跟着她进到屋里,但见初荷点了油灯,再从橱柜里拿出三两样精致的小点心放在小圆桌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清水,指了指桌边的鼓凳示意他坐下休息。
本杰明依言坐下,暗道她这原来是要感谢自己呢,不由得觉得这少女really really可爱。故而虽然他身上被打伤,此时吃东西和喝水都会牵动伤处,可还是高高兴兴地吃喝起来。
初荷坐在小圆桌的另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本杰明,待他吃完,递过去一张写好字的纸。
本杰明一看,只见纸上写着:“缺钱不?”
本杰明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子,用一口水送下去,忙不迭地点头,道:“缺。”
初荷拿回纸,又写了一句递过去:“准备在这里怎么赚钱?”
本杰明托着腮帮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啊,我也没什么本事,卖苦力倒是可以。”
初荷脑海中跃出美少年扛大包的情形,忍不住又笑,继续写道:“梦想过成为大富翁吗?”
本杰明一看这句话,眼睛里顿时燃烧起熊熊的理想之火,整个人立刻充满了斗志,一拍桌子说:“想,这就是我一直在为之奋斗的梦想。”
“这样的话,为我工作吧,每个月白银五两。”初荷继续写道。
本杰明在看到“每个月白银五两”这几个字后,心中激荡,热血沸腾,想也没想,大声说:“好,成交,你要我做什么?”
初荷写道:“就是替我办一些杂事,比如去一些女孩子不方便去的地方买东西。”
“可以,就是做你的跟班,对吗?完全没问题。”
“我们之间的事情,要对怀安哥哥保密。”
“为什么?他是你哥哥啊。”
“这是我的隐私,你为我效力,就应当替我保护隐私,视我的隐私如同你的隐私。”
本杰明望着桌子对面的少女,她的面孔莹白如暗夜里绽放的白莲花,有一种清冷而淡薄的美感,大约是因为不会说话,即使脸上漾着笑意,眉宇间似乎也含着隐约清愁,让人想起故事里被恶龙困在城堡中的公主,正在等待解救她的骑士。
他略微踌躇了一下,道:“我明白了,我要像效忠你的骑士一样,以你的隐私为隐私,你的荣誉为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