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荷点点头,继续写道:“是的,骑士先生。那么,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能对花儿哥哥说。”
“明白,放心。”本杰明拍着胸脯说,虽然他原本非常想向薛怀安炫耀一下自己打跑了一个夜里来偷东西的贼人。
“好吧,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本杰明突然站了起来,将右手放在胸口上,学着骑士的样子弯身鞠了一躬,说:“请您吩咐。”
“今天傍晚时分,我好朋友被杀了,这个案子的进展你要时时帮我从花儿哥哥那里打听着。”
“如君所愿,誓不辱命。”少年把手放在心脏跳动的位置,将这八个字说得格外字正腔圆。微微跃动的灯火之中,他脸上的诚挚之色耀目如黄金,以至于望着他的少女一时间分辨不出来,那究竟是五两白银带来的光彩,还是她真的有了一个虽然头脑简单却绝对忠诚的骑士。
谜
薛怀安回到百户所的时候,只有仵作齐泰在等着他。
“其他人呢?”
“瓜蔓抄去了。”
“瓜蔓抄”这个典故来自清人入关前的大明,当年大明锦衣卫的侦缉手段很是严酷,抓住一个可疑的人,就会沿着这个人亲朋好友甚至仆从家奴的脉络,犹如顺着瓜果的藤蔓一样排查下去,但凡有牵连的一个也不放过。最后常常一抓就抓出所谓的同党无数,然后各个用刑逼问,甚至屈打成招。
如今的明律对锦衣卫的权限虽然全部有新的规定,可是这个词和这种作风还是延续下来,意指大规模挨家挨户地搜查。
薛怀安不大喜欢这样的行事手段,在他看来,刑事侦缉中细密而有逻辑的思考远比这样的体力活儿有效,只是锦衣卫的风气做派形成已久,并不是他一个小小校尉可以改变得了的。
“抓谁去了,是馨慧女学的门房老贾吗?”
“可不就是他,听说那家伙跑了,害得咱们百户所分散在十里八乡的锦衣卫全部被调动出来。”齐泰一边说着,一边把准备好的温水拿出来,开始清洁杜小月的尸体。
薛怀安见了便戴上手套去帮忙,齐泰忙说:“这些龌龊的事情,卑职来做就好了,哪儿有锦衣卫也干这些的,薛大人还真是古怪。”
“我干这些心里比较踏实。”薛怀安答道。
齐泰手上不停,嘴上颇有些感慨地说:“所以啊,卑职总觉得薛校尉是不大一样的人。校尉大人,你至今还是个校尉,真是委屈呢,想想你来了我们这里,大小案子可破得不少。李百户既然欣赏你,为什么不给你升职呢?”
薛怀安毫不在意地笑笑说:“这些我也不明白,李大人自有想法吧。”
齐泰见薛怀安言语之间的确是没有半分气恼怨怼,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心想:这么个聪明人,竟是于人情世故上不开窍,真是可惜了。
两人洗干净了尸体,将黄纸蘸好酒醋,清洁尸体的面部、胸胁、两乳、脐腹和两肋之间,再用一条薄被盖上,浇上酒醋,等了一个时辰,便开始验尸。
齐泰打开尸体上的薄被,看着清洁好的尸体,忍不住叹了一句:“哎呀,好干净的尸体。”
这话只有薛怀安能明白。原来在洗过酒醋之后,尸身皮肤下很多原本不易看见的压痕创伤都会浮现出来。两人验伤这么多次,大多数人是在死前有过殴打一类的剧烈身体冲撞,还很少看见除了那几道伤口外,没有什么其他伤痕的尸体。
“老齐,开始吧。”薛怀安皱着眉头说,双眼盯着杜小月的尸体,心中解不开的谜团更大了些。
齐泰开始重新细致地检验尸身各处,口眼鼻耳和阴户肛门一一探查并记录过后,已经到了清晨,两人刚刚用药材去掉了身上的异味儿,准备喝口茶休息一下,百户所的院门“哐”的一声便被人推开了。
十来个锦衣卫在李抗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大咧咧地倒在堂上的官帽椅中。李抗大声吆喝道:“兄弟们,再提一会儿精神,我们把那个小子审完了再说。”
随后,一个锦衣卫押着一个头戴方巾、书生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呵斥道:“跪下,回大人话。”
那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还未开口,李抗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他鼻子大骂道:“妈的,你个狗娘养的采花贼,还来假扮读书人,真是狗胆包天。你自己从实招来吧,爷们儿今天晚上搜了二十多家旅店、窑子、饭馆,一夜没睡,各个心情都不好,你要是让我们逼问的话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那采花贼此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磕磕巴巴地讲了自己如何看上郭员外家的小姐,又如何买迷药想趁夜色迷奸那郭小姐,不想放迷香的时候被她家人发觉,被人追了一条街才逃脱。但后来贼心不死,趁那郭小姐在庙里进香留宿,又去试了一回,这回虽然得手,但此后外面风声紧了,自己就再也没做过。
李抗啪地一拍桌子,怒道:“狗屁,非要给你上板子才肯说实话吗?你之后分明还迷奸了石头巷林家的儿媳妇和广宁街棺材铺的老板娘,今儿你还奸杀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那人一听,吓得体似筛糠,一下子扑倒在地上,道:“大人冤枉啊,那之后我真的再也没做过啦,色心起了就去窑子逛逛。小的只有色胆一颗,杀人的事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还敢嘴硬,拉出去把他关起来,不给水、不给饭,看他一天以后还硬不硬。”李抗疲乏难当,懒得再与这人废话,一摆手,先叫人把他拖了下去。
那采花贼高声叫着冤枉被人拖走了,李抗愤愤地说:“真是麻烦,要是前明那时候,咱们锦衣卫有动刑的权利,几十板子下去,看他招不招。”
“大人,可能真的不是他。”薛怀安忽然插话进来道。
“怀安,你什么意思?”
薛怀安指了指里间,说:“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步入里间,未等薛怀安开口,李抗先按住他的肩膀,道:“怀安,我一直器重你,不过这次的事情你要谨慎,这个采花大盗的案子太过恶劣,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咱们月余未破,连泉州府都惊动了,昨儿个才发来询事案牒,不想今儿就变本加厉出了一档子奸杀。没有把握你别瞎说,这人迷奸的事情已经招了,只要再关一关,奸杀的事情也会认下来。采花大盗一案已经拖了月余,这下子一并破掉,我们也好交差了。”
薛怀安正色道:“大人,迷奸与杀人不同罪,这人虽然下流该死,却不得冤死啊。再者说,门房老贾不是还没找到吗?他可是很有嫌疑的。”
李抗神色一凛,收回了刚才语重心长的态度,说:“那你怎么认为?”
“大人,杜小月之死绝对不只是奸杀那么简单。”
“为什么这么说?”
“大人,卑职从现场勘查来看,已经可以确定她是先被人从背后重创,然后再放入树林的。如果那之后她被人奸淫,在下体造成那么大伤害的情况之下,我等今日验尸,竟然没有发觉她身上有其他瘀痕。按理说,那歹徒或手按,或身压,在如此大力的情况下她身上必定会留下些痕迹,特别是当时她应该已经死了,或者是濒死,身上血流不畅通,更容易形成瘀痕,怎么会什么也没有留下?”
“也许就是没压、没碰,这个也难说。或者凶犯按住她的力度很轻,要知道,那时候杜小月既然是已经死了或者濒死,凶犯不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压制她。”
“还有一点,这个采花大盗在这月余之间迷奸良家女子三次,手法几乎都是相同的,为何这一次如此不同?若是说,先奸后杀,那还罢了,我们姑且可以认为他是在奸淫过程中遭到杜小月的反抗,所以下了杀手。可是从杀人现场来看,分明是杀了人之后再去奸淫,这与另外三个迷奸案的犯罪手法大相径庭,很难让人相信是一人所为。”说到这里,薛怀安突然转而问道,“卑职想请问大人,为何搜查门房老贾竟然抓出这么个家伙来了呢?”
“查问一个妓女的时候,她说她的一个客人酒醉后说郭员外家的案子是自己做的,我们按照那妓女说的姓名、样貌,在另外一个窑子搜查的时候找到了他。”
薛怀安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摇摇头,道:“既然如此,大约真的不是他。”
李抗沉吟良久才开口问道:“那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卑职以为,有人制造了杜小月被人强奸的假象,这是因为最近采花大盗的事情被人们传得凶,凶手想嫁祸他人。”
李抗绷着面孔仔细想了想,带着疑惑看向薛怀安,问:“杀人要讲动机,不为色欲的话,这个人为何要杀掉杜小月,她一个小姑娘能和别人结下什么仇怨?假设就是现在逃跑的门房老贾所为,你说说他有什么动机?要掩盖他欺负过杜小月的事情?你妹子说了,当时她撞见老贾欺负杜小月,本来是要拉着杜小月去找校长告状的,是杜小月害羞不敢去,死活不让你妹子说出去,老贾有必要对这么个胆小懦弱的女孩子下杀手吗?”
“这卑职就不知道了,可是,卑职愿意立刻去调查此事。”
李抗负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儿,停下来看着薛怀安,好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说:“怀安,采花大盗这个案子上面给了期限,你现在将它搞得如此复杂,要是月底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可就……你可就当不成我的女婿了。”
薛怀安一听,大喜叩谢:“谢李大人,怀安这就着手调查。”
袭
薛怀安出得百户所,在晨曦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夜未睡的疲倦被初夏清凉湿润的空气稍稍驱走几分。
“薛校尉,早啊。”
薛怀安忽听有人叫他,循声看去,但见常樱正站在晨风里,眉眼清扬,衣袂飘飘。
“常百户更早。”他笑着答道。
常樱见眼前这个年轻的锦衣卫一副睡眼蒙眬的样子,脸上挂着梦游般的痴笑,心中忽然生出感慨,明明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让人觉得如此没心没肺呢?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放下矜持,道:“的确,我派人在跟踪你,知道你一夜未归,特意在这里等你的。我就是想问你,我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薛怀安脸上是木木的神情,似乎是在回想究竟常樱说了什么提议,好一会儿才说:“那个啊,我觉得吧,人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比较好,薛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缇骑校尉,突然跑去做绿骑总旗恐怕不妥。”
常樱其实也大概料到这样的结果,并不灰心,继续说服道:“薛校尉,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必然一步一个脚印。”
“那倒是,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必然一步一个脚印,比如鱼人和常大人您。”
常樱听了神色一沉,道:“薛校尉,你是不是觉得我升职太快,有心调侃?常某升迁全凭本事,问心无愧。”
薛怀安笑着说:“常大人误会了,卑职的意思是说常大人您轻功好。”
“你……”常樱脸上微现羞恼的红晕,明知薛怀安在调侃自己,却又无法发作,只得忍下这口气,道,“薛怀安,我有意提拔你,你怎么这等没心没肺呢?”
常樱说出这句话来,自己都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那语气并不像个上司在责备下属,倒是有些嗔怪的感觉。
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有些窘,眼睛下意识地瞥向一边,避过对面那年轻缇骑的直视。幸好薛怀安于这样的事情反应迟钝,完全没有察觉到常樱语气和表情上的问题,揉了揉快要睁不开的双眼,道:“不是卑职没心没肺,是真的觉得如今这职位更适合卑职,绿骑那里,卑职擅长的恐怕施展不开。”
薛怀安虽然回绝得干净,可是常樱却是性子固执的人,认准的事情绝不轻易放弃,她一挑眉,反问道:“怎么会施展不开呢?我们绿骑又不是光去打架、抓人,我们也需要推理判断,细致侦查的时候并不比你们缇骑少。”
薛怀安看着面前执拗的女子,忽然想起同样认准了什么就坚持到底的初荷,心上便硬不起来,叹了口气,道:“大人,要不容卑职再考虑一下可好,如今手头上一个案子紧,关系着,嗯,关系着……”薛怀安想把这案子与自己的关系说得特别重大一点儿,略一沉吟,继续道,“关系着卑职的婚姻大事。”
常樱忍不住脱口就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李大人说,要是卑职办不好这个案子,他女儿就不会许配给卑职。”
常樱听了,冷笑道:“原来如此,那么薛校尉就快去办案吧,别误了你的好事。”
薛怀安摆脱掉常樱,在百户所斜对面的早点摊儿上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面,原本就困顿的精神因为腹中饱胀而越发困顿。他强打精神回了百户所去牵马,再次走出百户所的时候正看见初荷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等着他。
“初荷,你怎么来了?”
初荷甜甜笑着,提起手中的食盒摇了摇。
薛怀安有些抱歉地说:“送早餐啊,真是不巧,我已经吃过了,要不然,你放在我桌上好不好,我赶着要去清凉山。”
“为什么还要去那里?”
“你们昨天游乐的茶室不是还没有看过吗?昨日赶着回来检查,没时间去看。”薛怀安答道。
他故意隐去不说是检查杜小月的尸体,初荷看起来似乎也没多去回想那可怕的一幕,道:“那我陪你去吧,有什么事情你可以问我。”
薛怀安想想确实也需要她,便答应下来,扶她上了自己的马,两人共乘一骑往昨日案发的清凉山而去。
清凉山是惠安城边上的小山,惠安城本是一座小城,这山又靠着城,就是从百户所走路过去也费不了许多工夫。依着薛怀安的性子,平日里大多会选择步行,但今日困乏,便骑了马,没多久已到山下,只见因为天色尚早,山中雾气还未散去,山道上影影绰绰有几个锦衣卫的身影在晃悠。
因为昨日的凶杀,锦衣卫封了山,各条山路都用荆棘临时筑起了路障不说,还派了人四处把守巡逻。薛怀安走得近了,看见几个同僚正在撤掉路障,快走几步上前问道:“这是要干什么去啊?这边没事了?”
“对,昨夜搜了一晚上山,凶器刚刚找到了。”正在撤路障的锦衣卫回答。
“凶器在哪里?是什么?”
“快马给李大人送去了,是一把很锋利的短刀,被歹人逃跑时扔在草丛里了。”
凶器找到了总算是一件好事情,薛怀安心中略觉得一轻,带着初荷举步就要上山。
其他锦衣卫虽然都是李抗的手下,但是平时分布在惠安管区的十里八乡负责治安,与薛怀安并不相熟,见他要上去,其中一个便问:“薛校尉还要去案发现场吗?”
“不是,是去茶室再看看,昨晚并没有检查那里。”
“那薛校尉倒是不必去了,昨晚我们轮班在那里睡觉,顺便查过那里,每个仆役先前也都录下口供,实在是没什么好再看的。”
薛怀安“哦哦”应着,却还是自顾自往山上走。那说话的锦衣卫见他如此,低声不屑地说:“怪人一个。”
清凉山不大也不高,没多久薛怀安就到了茶室,一路上只见青石阶已经洗刷去血迹,茶室的仆役犹如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彬彬有礼地站立门前,清晨淡金色的阳光洒在这山中的幽静院落,世界仿佛又重新恢复到美好的原貌之中。
在这样的时刻,薛怀安总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如此不受欢迎的人物,强行要扯开这些假象,去询问令人不快的事情。
仆役们的回答和昨日没有什么两样,薛怀安见得不到更多线索,就去看初荷她们昨日聚会的地方。
那是整间茶室最里面的院落,园中花树、草木都修剪得很是雅致,初荷站在院子里给他重新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那天小月看上去挺高兴的,还和大家一同起哄让我们程校长唱段戏来着。大约是在校长正式宣布了停学之后没多久,她就起身悄悄走了,我原本想问她干什么去,可是你知道的,她不懂唇语,我只能写下来再问,太麻烦了,所以也就没问。”
“她出去做什么可以说是这个案子的关键。初荷,你与她走得近,可知道她有可能出去做什么?”
这问题让初荷愣了愣,想了半晌才说:“不知道。”
“那么,她有没有别的什么好朋友可能知道?”
“不知道。”
“初荷,你配合一些,你替杜小月送包裹的那个男子,你到现在还没给我讲清楚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难道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平日里不关心她吗?她郁郁不乐的时候你不问问为什么,满心欢喜的时候也不与你分享?”
薛怀安很少对初荷说重话,脾气更是好得没话说,突然这样提高了声线对她,让初荷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倔强地仰起脸,迎视着他,用手比出“不知道”三个字。
比完这三个字,初荷仍然觉得气不过,急速地变换着手中的动作,快速地发泄出心中的不快。
“薛怀安,我不是无忧无虑同情心泛滥的大小姐,我自己也是别人眼里不会说话的怪物,所以没有能耐去爱护那么多人。不论是杜小月对我,还是我对杜小月,不过是两个怪物相互做个伴儿,我没有必要去探究她的内心。”
薛怀安从未想到初荷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带着震惊之色,缓了缓,平复下心情,以克制的语气说:“对不起,初荷,是我不该让你接触这些事情,你快回家去吧。”
不想初荷更加气恼,道:“我亲眼见家人被杀死,我知道世界有多冷酷,只有你还一厢情愿地当我是个无知纯洁的小娃娃,回不回家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好,那随你。”薛怀安心中惦念案情,无意与初荷争执,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扔下初荷,扭头往里间的跨院儿走去。
跨院儿里有两间厢房,大的一间安排着茶桌、茶椅,小的一间放着些箱柜,薛怀安进了小间,打开箱柜一看,都是些戏装和乐器。
他随手拨了拨一把三弦琴,“铮”的一声尖锐的琴音跳跃出来,惹得他自己汗毛一栗。
“啊,搞出这么难听的声音,不会遭天谴吧。”他自己调侃自己道。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被重重一击,随即失去了意识。
路
薛怀安醒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初荷哭得红红的双眼。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请问这位姑娘,你是谁啊?”
初荷原本还在低低抽泣,刹那之间就愣在那里,连手语都忘记去比画。
“哦,是初荷啊,我认出来了。你眼睛怎么变得和被马蜂蜇了一样,又红又肿,吓我一跳,以为是山里的女妖怪把我抢去当压寨丈夫了。”
初荷立时明白薛怀安在逗她,“扑哧”一声破涕为笑,扑上来挥开粉拳乱打一通。
薛怀安一迭声求饶:“饶命,饶命,侠女你这是为民除良啊,百姓会恨你的。”
初荷打痛快了,终于停下手来,原想再生一会儿气,骂薛怀安几句,可是毕竟年幼,绷不住气势,小脸儿紧了紧,还是忍耐不住笑出来,暂时忘却了刚才的口角。
薛怀安支着身子坐起来,细看眼前的小姑娘。
在他的记忆里,她有两年没有哭过了,至少在他的面前没有哭过。如今她虽然笑闹了一阵,可是因为刚才的哭泣扰乱了呼吸,现在还是间隔不久就要不由自主地抽一口气,小小的身体随之就是一抖,一下一下的,让人想起受了惊吓的幼兽。
薛怀安不禁伸出手,抚上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低低地说:“对不起啊,害得一棵树哭了,下次我会小心。”
初荷感觉到怀安的手掌熨帖在自己脸上,温暖的热度有稳定人心的力量。
她吸了吸鼻子,咬住下唇,露出难得一见的怜软神情,双手在身前很缓慢地比出一句话:“不要死在我之前,能答应吗?”
“能,我发誓。”他说。
薛怀安起身四顾,发觉自己仍然身处那间小厢房,于是一边揉着仍然火辣辣疼的后脑勺一边问初荷:“你可看见袭击我的人了?”
“我来的时候你就躺在这里了,没看见谁。”
薛怀安检点一番身上的东西,发觉什么也没有少,再看看屋内各处,除了那个大约是用来砸自己的景泰蓝大花瓶歪倒在地上,也没有什么醒目的变化。
他心中暗自疑惑,一时想不出是谁为了什么偷袭自己,于是又打开装戏服、乐器的箱子察看。
他虽然记不清自己最初打开这箱子的时候里面是什么样子,但是却怀疑箱子有被翻动过的迹象,很有可能是有人来找过什么,然后粗粗将叠放好的衣物再放回原处,却因为匆忙没有摆得十分齐整。
然而也只是怀疑罢了,他被击倒前并没有十分留意箱中物件摆放的状态,如今也只好暂时把这疑点记在心上,想着将来再去找程兰芝查问。
“初荷,这房子是干什么的,平时谁在用?”
“换衣服的。程校长喜欢唱两句,这里大约是她的行头什么的。至于用这屋子的人,那就多了。请来的戏子、伶人,还有女学的同学们自己要是演一出折子戏什么的,都会在这里面换衣服。”
“那么,昨天有谁来过这里?”
“昨日的话,只有程校长进来换过戏装吧。”
“她是在杜小月走之前还是走之后进来的?”
“走之后。”
薛怀安神色微动,环顾屋中,对那扇后窗忽然来了兴趣,他走过去推开窗,发现从窗口恰恰可以看见回转而下的青石阶山路,大约只有百步之遥,杜小月遇害的那一处也赫然在目。
他神情顿时一震,问:“你刚才在哪里?”
“在外间的院子生气。”
“没看见有人来?”
“没有。”
“后门,这里一定有一个后门可以出去,要不然袭击我的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绕过你。”薛怀安振奋地说。
两人立时开始在屋中仔细寻找暗门,可是细细搜了一遍也未曾发现,又跑到跨院儿里察看,终于在一丛繁茂的木槿花之后看到了一个隐蔽的小门。
“门没有锁,袭击我的人很可能是从这里出去的。”
薛怀安说完,推开门,果然看见一条完全由脚踩实的山间小径,他拉着初荷,快步沿着小径穿过树林往下走,不一会儿工夫,眼前出现一个岔道口,他们选了缓缓斜向上的一条继续走,没多久就看见了青石阶山路。
“看,那里就是杜小月遇害的地点。”薛怀安指着不远处的石阶说。
初荷点点头,却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怀安蹙着眉,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昨日你们校长换衣服用了多久时间?”
“很快。”
“很快是多快?”
“我又没有西洋怀表,不过也就五分钟上下吧。”
薛怀安掏出怀表来,道:“你等在这里。”
说完,他快步又飞跑回小路,初荷等了好一会儿,只见薛怀安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弓起瘦长的身子,双手叉在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一阵喘,好不容易等呼吸稳住了,才说:“五,五分钟,我跑一个来回要五分钟。哎哟,不行,岔气儿了,初荷救命。”
初荷看他的样子狼狈,捂着嘴偷笑,话也不说,抢过他手中的怀表,往林子里跑。
不一会儿,她也跑了回来,虽然一样喘着粗气,可是远没有那么狼狈,将怀表递给薛怀安,有点儿得意地比出“一分半”几个字。
薛怀安知道自己非常不善运动,跑了这五分钟可以要掉自己半条老命。可是初荷却不同,她自从立志要做一棵树以来,每日坚持一种古怪的、据说是她太爷爷教给她的身体修炼法子,每天早晨风雨无阻地围着房子跑圈儿。
然而,连初荷也需要用一分半跑一个来回,薛怀安想到这里,觉得谜题又解不开了。
初荷看着他苦思不解的模样,问:“你认为,程校长有可能在换衣服的间隙,沿着小路跑下来杀了小月再跑回去?”
“你看,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袭击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可以假定,他袭击我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发现什么与昨日凶案有关的东西。换一个角度说,就是有什么重要的和凶案有关的东西留在了那里,因为昨日锦衣卫护送众人下山,后来又封了山,所以他没有办法拿走。而你说过,昨日用那屋子的只有你们程校长。”
初荷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说:“她跑不了那么快。”
薛怀安常说初荷跑步的时候像个女妖怪,即使大多数男人也跑不过她,路程短的时候还看不大出来,距离一长就格外明显,一分半的时间对于她来说就是在曲折的山道上往返跑了差不多一里来地,也就是一千六七百尺,换作一般女子,即使体力和耐力俱佳也需要耗时两分钟以上。
“往返两分钟,再加上杀人和拖尸体,没有六七分钟是不可能办到的。如果考虑到还要换戏服,还需要平复了呼吸去唱戏,没有十五分钟是做不到的,就算你们程校长是武林高手,懂得轻身功夫,能在树梢间飞来纵去,我们折一半时间也是七八分钟,所以,从时间来看她不会是凶手。”
初荷点点头,她自己也跟着薛怀安学了些武功,知道所谓飞来飞去的轻身功夫只是侠义话本小说里面的夸张,这世上哪怕是顶尖的武林高手,也只能做到腾跃如猿,行走如飞,长途奔袭而气力不衰,若说真的像鸟儿一样在树梢间飞来纵去,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薛怀安想了想,又说:“但是从时间上来看,如果当时后窗开着,程兰芝很有可能看到当时杜小月被害的情形,如若真是如此,她什么也没说就很是可疑了。”
初荷听了微微一惊,问:“有没有可能凶手是一个知道这里有小门的人,所以杀人之后没有溜下山,而是跑上来,然后在那屋子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那就需要解释,为什么凶手不跑下山,而是跑上来。走,我们再回去看看。”
两人重新走回茶室,四处细致勘察一番,却不再有什么新的发现。薛怀安回到放置戏服的小屋,站在后窗眺望山中景色,可以看见青石阶曲折蜿蜒地盘山而下,消失在青山翠岭之间,隔着层层树木,隐约能瞧见半山亭有些褪了色的朱红顶子。
“杜小月去做什么了呢?是下山去吗?但也有可能是去什么地点见什么人,比如,就是去这个半山亭。去见谁呢?那个她托付你递送包袱的男子吗?”薛怀安喃喃地兀自低声说道。
初荷站在薛怀安身后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心中害怕自己那日在茶楼的胡说八道将薛怀安引入歧途,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袖,面对回转过头的迷惘眼睛,比出“凶器”两个字。
薛怀安如梦初醒,一拍脑袋,道:“对,应该先回去看看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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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荷知道薛怀安虽然是个公认好说话的人,可是一旦他真的下定了什么决心,却是万难动摇,故而这一路上,她极是乖巧,关于杜小月案子的进展半分也不去打听,一进惠安城中,便和薛怀安分了手,独自往铁匠铺子赶去。
惠安城原本的三家铁匠铺子,到了今年年初,就只剩下一家。说起来,这虽然只是一时一地不打眼儿的变化,却和这八九十年来南北间变幻的风云有关。
当初清人入关之后势如破竹,一路南下,一直打到长江边上才由于地势阻碍给了南明一段时日喘息。然而因为早前溃败得太快,南明兵将士气低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样隔江对峙的局面并不能维持很久。但这时,名不见经传的南方官吏张昭于朝堂请命带兵抗击清军,并在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胜利之后,暂时稳住了局面。
若只是冒出个张昭,或许他也无法靠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顷。偏此时,散落在北方各处的李自成旧部突然又活跃起来,依仗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先进火器,把清廷搞得很是头疼。南明则任命张昭为内阁首辅,这凭空冒出来的年轻首辅脑子里有很多前无古人的想法,其中之一便是大力发展钢铁冶炼和制造业。到了近十年,有实力的钢铁商人已经成功地将铁匠铺子赶出了南明的大城市,而如今,就算在惠安这等的小城,炼铁小作坊也终因无法和从贵阳这样的钢铁重镇运来的量产铁具竞争而关门大吉。而唯一剩下的这一家,则完全是因为老板心思活络,一方面销售贵阳铁器,一方面又按照顾客的特殊要求提供定制铁具。
初荷来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看见五六个工人正在把一个大箱子往铁匠铺子里抬。她站在门口等了等,看里面消停些,才抬步走进去。那个大箱子已经被拆开,里面装的原来是一台崭新的机床。
铁匠铺里原来的机床初荷是见过的,因为不够精细,操作也不灵便,于造枪这样的细致事情上只能帮点儿小忙,但是这一台,似乎精巧了很多。
只见一个身穿蓝布衣裤技工模样的男子正在那里埋头安装着机床,另一个身穿玄色长衫的男子则闲闲地站在那里,时不时提点两句。
玄衣男子站在阴影里,初荷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他鼻子上架着的那副眼镜会随着头部轻微的转动而不时反射一道光过来,让初荷不由得挪了两步,以避开那反光。
铁匠铺的曹老板看见初荷来了,热络地迎上来,道:“初荷姑娘来了啊,正好,今儿来了很多新东西,跟我过来看看吧。”
初荷点头示好,被曹老板引到一个摆满各种铁条、钢条的大铁桌前。曹老板拿起一个约一尺长、两寸宽、半寸来厚的钢条说:“初荷姑娘你看,这是贵阳造出来的新钢,合不合你用?”
初荷接过钢条,细看新钢的成色,摸摸敲敲,再用力弯了弯,越看心里越难以平静。
她记得清楚,在太爷爷的《枪器总要》这部书中,提到过中国很早就知道怎样用焦炭提高炉温,同时加入一定比例的其他金属和碳,炼造出比铁更有韧性的钢。但是,这个锻造工艺的材料比例和方法没有被严格记载下来,口头上几经流传早已变了样。
太爷爷在书中说,如果能在那种传说中的中国古钢基础上加以改进,很快,就可以有符合他武器制造要求的钢材出现,如果真到了那时候,火枪必将退出历史舞台,武器的历史,或者说整个世界的历史也必将翻开新的一页。
然而事情总是说易做难,这几十年,由于被国家煽动起了炼钢的热潮,钢铁商人们一直在想办法制造出更好的钢材来,但是初荷至今还未发现符合太爷爷描述的钢材,除了今天手中拿着的这一块。
曹老板见初荷拿着钢条,眼神却早已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假咳几声,将她拉回神儿。
初荷放下钢条,拿出本子和炭笔,写道:“这钢是哪里造的?真是不错。”
曹老板见初荷识货,顿时来了兴致,道:“据说是请了英国人在贵阳建的新炼钢高炉,铁矿石则是从南美进口的,好不容易才造出来的好东西。本来,这个英国工程师是要在啥苏什么格兰的地方搞他的设计,不想被贵阳顾氏花了重金给请过来。初荷姑娘真是好眼力,这可是真真正正用那个新高炉造出来的第一批钢条,还没有大量生产呢,据说是还在等配套的轧钢机,那新机器比现在的轧钢机好用很多,要六个壮汉一同使力,等那东西出来了,姑娘再要钢管,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初荷听了,心中更是翻腾:“现下手工造的火枪贵,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轧钢机床压制出来的钢管质量不如手工钻磨出的枪管质量好,但是要是新的轧钢机真的在技术上提高了那么多,那么手工制造很快就没有什么优势,自己的枪恐怕再也卖不出那样好的价钱了。”
“老板,来看看吧,装好了。”
那个蓝衣技工的声音突然插入,初荷不由得被那声音牵引着望过去,但见曹老板乐颠颠地跑上前,按照那玄衣男子的指点开始学习怎样操作新的机床,机器在触及铁件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噪声,霎时吞噬掉整个世界的其他一切声响。
初荷在一旁看着,发觉这个脚踏和臂摇的两用机床的确改进不少,切割的时候似乎更省力,打磨时则更精确细致,心底忽生感慨:原来,外面的大城市里,制造技术竟然在以如此快的速度突飞猛进,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买一台了呢?
她原本有一台简单的小型脚踏机床,平时收在有暗格机关的箱子里,薛怀安不在家的时候便会拿出来用,因为怕声音吵到邻居,她的房间四壁都贴了夹棉花的墙布,窗户缝隙也贴了棉条,并配上厚帘子。即使这样,仍有好事的邻居问过薛怀安:“你们家装了什么古怪机器吧,怎么听到过嗡嗡的声音?”
薛怀安猜到一定是初荷在做什么,答道:“那定是我妹子在做什么玩意儿,那丫头和男孩子喜好差不多,就喜欢做木工和铁匠的活儿。”
薛怀安转回头来问初荷,初荷只是笑而不语,过了几天,却拿出一只自己手工制作的铁质小猪作为礼物送给了他。
薛怀安捧着小猪美得乐翻了天,道:“知吾者初荷也,吾之人生梦想皆与猪同。”
但是,要是买了这样的机床,就不能放在家里了呢。难不成搬出去住吗?而且,存的钱似乎也不够呢。初荷苦恼地想。
“这位姑娘似乎对机器很感兴趣,是吗?”一个温厚的男中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初荷从思绪中跳出来,见是那个玄衣戴眼镜的男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是一个很难形容的年轻男人,诸如好看或者不好看这样泛泛的词汇加在他的身上似乎都不合适。初荷习惯凭直觉看人,但隔着一个黑色框架的眼镜,他的整个人仿佛那双被玻璃镜片遮挡住的眼睛一样,明明看得清楚,却总能感觉得到有什么被隐藏了,以至于初荷的直觉完全不能发挥作用。
初荷原本就不喜与陌生人谈话,在这样的情形下更是不想搭理这个男子,于是只是和气地点头笑笑,便低下头,佯装继续去看手中的钢条。
不想那男人却凑近了一步,他身形颇高,一下子挡住了初荷的光,将她陷入他的黑影里。
她听见他说:“但凡新的材料产生,总会带来新的产品,比如,这新型钢要是造出了新的钢管,也许就会有新的枪炮,姑娘这么觉得吗?”
初荷诧异于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对她讲了这些,防备地抬眼看向他。
玄衣男子面带和气的笑容,依旧以温和的口气说:“敝姓‘祁’,单名一个‘天’,机械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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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南明风气开放,初荷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和陌生人搭话。她一个姑娘家来到铁匠铺就已经很古怪了,还是少招惹是非为妙。
心中打定主意,她礼貌性地在脸上浮了个笑,也不搭理那叫祁天的机械工程师,转身就要离开。恰在此时,曹老板试好了他的新机床,冲初荷叫道:“夏姑娘慢走。”
曹老板将沾了机器油泥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紧赶几步走上前,问:“夏姑娘,你订的贵阳铁最近没有货,我说你看这新钢合用不?合用的话,我干脆给你订这个好了。”
初荷刚想掏本子写句话回答,却发现祁天正看着自己,她心上觉得不自在,本子掏了一半就又搁回去,摇摇头抬脚出了铁匠铺。
不想祁天竟然跟了出来,在她身后唤道:“姑娘留步,在下有个事情想同姑娘打听。”
初荷转回身望着祁天,眼里满是戒备之色,眉头低低压下去,做出一副不要招惹我的凶恶表情。然而她毕竟只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眉目又生得惹人怜爱,即使这样凶着脸,也叫人怕不起来,倒像是刚懂得挥爪龇牙去吓人的小猫,只让人看着觉得有趣。
祁天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的面孔在晌午明亮的日头之下变得清晰异常,初荷这才发觉这人原来长得棱角分明,幸而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镜,脸上又总挂着笑意,这才缓和了相貌的犀利之感。
“姑娘可知道这惠安城中哪里有人造一种很精致的火枪,枪上刻着一个菱形中间有折线的银色标记?”祁天客气地问道。
初荷心上打了个突,暗想这人如此问自己,定然不是随便起意,抓了个路遇的小姑娘就问这样不着边际的问题,再一想这人的姓氏,不知道是“祁”还是“齐”,如若是“祁”的话,难不成和与自己订购火枪的“祁家”有关。
一想到这一层,初荷刹那觉得呼吸一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祁天的脸,盯得心里生出一丝痛来。
终于引起祁家人的注意了吗?她在心底有些不敢相信地问自己,双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头,仿佛握住了自己家族那断掉的隐秘历史。
祁天看着眼前少女握拳警戒的样子,心中只觉得好笑,这少女刚进铁匠铺的时候他并未在意,但是曹老板跟她说的几句话却让他上了心,想到每次来此地取货的柳十八说过,送货的是个十三四岁样貌清秀的少女,倒是与这丫头有几分吻合。他原本心中也没底,只是试探着问上两句,不想这丫头如此容易被看破,一两句话就把她问得如一只紧张的小刺猬,蜷成一团露出一身尖刺。这下倒好,十成十就是她了。
祁天见眼前少女的模样似乎怕得紧,不知怎的心头一软,不再逗她,往前又走了几步靠近她低声说:“小姑娘,我知道枪是你家里人造的,我就是你们一直以来的买主,这次我来惠安,就是为了见你家人。”
初荷此刻脑袋发紧,顿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人话中的全部意味,然而想明白了,心中就更是慌乱。
她低下头,缓缓去掏本子,借此耽搁一下回答的时间,终于,在打开册页的一瞬间,做出决定,在本子上写道:“你姓祁?是祁家人?怎么又是机械工程师?”
祁天刚才见初荷用过一次本子与曹老板对话,大约也猜到初荷不能言语,并未有太多惊奇,点头道:“在下的确是祁家人,否则怎么能知道你那里造枪的事情。至于工程师,在下的确也是,这机床和军火一样,都是祁家生意的一部分,我只是恰巧知道有一台机床要送来惠安,而我也打算来惠安,就同来了。”
“你要见我家公子做什么?”
祁天见到“公子”两个字,心下微微有些吃惊,若是造枪者被叫作“公子”,那大约就是和自己这般岁数的年轻人,想起那精雕细琢、一寸一寸打磨出的火枪,不知道如今这世道有如此心性的年轻人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