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阿初嫂没有毁掉你的生活吗?”
“够了,你住嘴。”阿初嫂冲薛怀安大叫道。
在这叫声中,初荷骤然出手。
阿初嫂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人,一见初荷扑上来,当下扣动扳机,一扣不动,立刻想到自己的失误,眨眼已经拉掉栓锁又是一枪。
然而初荷每日练习长跑和臂力,虽然人看上去瘦小,爆发力却是惊人,阿初嫂这一息的迟缓足够初荷冲上来一拳打在她的脸上,只见她身子一仰,一枪射飞到房顶上。
这一枪射空,初荷知道得了机会,火枪无法连发,致命一击避过便再无可怕,立时拳速加快,不给对方二次装弹的机会。
但阿初嫂武功高于初荷很多,身子被打得向后一个趔趄却马上一拧身找回了平衡,挥手就是一拳攻向初荷的面门。
刹那间,初荷跟她连过三招,已然落在下风,好在阿初嫂存了要拿住初荷威胁薛怀安的心思,下手还稍稍留有余地,因而只是有惊无险。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绿色的身影冲了上来,阿初嫂连来人的面孔都未看清,已经被这人连攻了三拳,身子被击得退后两步,才看清来人正是常樱。
常樱拳脚极其霸道,手上的擒拿功夫更是犀利,三五招之间,阿初嫂便有些招架不住。常樱看出一个空当,一个锁喉得手,右手卡住阿初嫂的咽喉,左手往她的嘴巴里探去。
然而她终究是晚了半招,阿初嫂在被她制住的一息之间已经咬紧了牙关,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流出。
“妈的,又自杀了一个,真不知道清国是怎么训练这些家伙的,个个都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常樱失态地骂道。
她想起还有一个活口,转身要去抓程兰芝,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待看清楚的时候,程兰芝已经手中握枪倒在了血泊之中。
初荷蹲在地上,看见程兰芝的双唇在轻轻地颤动,她把头凑过去,听见她说:“别难为我家人,他们不是细作,我也是迫不得已,被阿初抓到短处挟制,才做了对不起大明的事情。”
初荷点点头,程兰芝见了,眼睛里最后的神采骤然散去,然而仍然有低语声从唇齿间流出:“那时候,她小小的,躲在厚厚的棉衣里,蹲在藏书阁的角落看书,偶尔抬起眼睛看人,神色羞怯而孤单……”
尾
就像一场梦一样。
开始得离奇,经历得迷乱,结束得骤然。
初荷看着锦衣卫将尸体运走,想:谁来叫醒我一下。
有人将她揽于臂弯,带着怨怪与怜意轻声说:“傻姑娘。”
尽管被认为是傻姑娘,初荷还是被薛怀安分派了解开密码的重要任务,他自己则躲在半死不活的藤萝的稀疏影子下悠闲乘凉。
初荷解得头痛,大叫不公平,薛怀安就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是杜小月专门留给你的,完全是按照你的智慧等级设计的,我们一般人可解不开。”
初荷听了,心里忽然有些明亮,在她的知识范围内,数字与图形的交集,连接笛卡儿与牛顿的桥梁——解析几何!
“喂,我解开了。大写中文数字代表X轴上的数字,十二地支代表Y轴上的数字,这样阿拉伯数字序号相同的每一组代表坐标上一个点,一共有三百六十二个点。而那个在阿拉伯数字之间用线条连接的密码纸,就是表示每一点之间的关系,比如第一点和第二点之间是一条直线,第二点和第三点还有第四点,这三点构成一条曲线。所以,最后,这三张密码纸就组成一幅图,你让那个凶巴巴的常百户慢慢搞去吧,我猜可能是什么军事图纸,比如最新火炮或者舰船的图纸。”
“干吗这么说常百户,人家可是救了你。”
“她不来,你也能救我,我不喜欢欠人情,况且,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不喜欢她?”
“不喜欢需要理由吗?”
“自然需要,就如同杀人需要动机一样。话说回来,初荷,我至今都不明白,杜小月和你们校长是什么关系呢,你似乎是明白的,你给我讲讲,此处不想通,我觉得案子就没有破完啊。”
“真呆。”
“呆才需要你告诉我啊。”
“那你先告诉我,老贾是坏人吗?”
“也算也不算,他在江湖上混过,有点儿奸猾。莫五开始只是让他带路去找你们校长,校长不在莫五就说要找杜小月。事后老贾知道了莫五是细作,自己琢磨出点儿端倪,就去找杜小月诈一诈,小月没有江湖经验,被诈出真话,于是老贾就借机欺负她,占她便宜。后来他又去要挟你们校长,结果就正好被利用做采花案子的替罪羊,提供很重要的东西。”
“提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真傻。”
“傻才需要你告诉我啊。要不你先告诉我,然后我就告诉你杜小月和程校长是什么关系。”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那我还有个问题。笛卡儿之所以起了虚数这个名字,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不存在的,同时又让人伤脑筋的一个数字。子虚乌有的数字——这名字听起来真是很无奈。‘i’发音如同‘爱’,你说小月写下‘i’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写另一个不存在的‘爱’?”
“初荷,你改用手语吧。什么‘爱’的发音如同‘爱’,小月写下‘爱’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写另一个不存在的‘爱’,是我读错了你的唇语还是你早上起床的时候脑袋被门夹了?”
“你去死。”
“为什么?”
“去死需要理由吗?”
“自然需要,如同杀人需要动机一样。”
“那我去死吧,动机是我害怕死在你前面。”
“初荷。”
“嗯?”
“笛卡儿搞错了,虚数是存在的,你再大一点儿就会知道。”
是的,虚数是存在的,它对应平面上的纵轴,与对应平面上横轴的实数一样是真实的存在。
第二部分 惊与变
帝国犯罪史上的新篇章
“薛爷这么一大早来取钱是要赶早儿出门吗?”德茂银号的伙计把一包银圆从柜台那头递过来时顺口问了一句。
“嗯,到帝都去,家妹赶考。”薛怀安应了一声,便开始闷头数起银圆来。
清点完毕,薛怀安一抬头,透过柜台上森森然竖着的防护铁栅,看见“钱到用时方恨少”七个墨迹饱满的遒劲大字衬着雪白的宣纸挂在墙上,因为尺寸相当大,站在薛怀安的位置,连落款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落款上龙飞凤舞写着“司马夏生”的名字,这是南明著名的博物学家、经济学家、剧作家、书法家——也许,还是个大骗子,薛怀安这样想。
几年以前,当薛怀安第一次拿到俸禄的时候,普通人在银号里存钱还是件稀罕事,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说,银号只是生意人出入的场所。直到某一天,南明最大的银号——德茂银号——在各地的分号都于堂中悬起了一条写着“钱到用时方恨少”的横幅,情形便发生了历史性的转变。
薛怀安就是在第一次拿俸禄那天,不经意走过德茂银号的门口,被格外热情的银号伙计生拉硬扯进去。店伙计指着横幅说:“这位官爷,这是司马夏生先生特别为我们银号写的,老有深意了,官爷想知道是怎么个讲法儿不?”
薛怀安一听是大名鼎鼎的司马夏生所书的醒世良言,不由得摆出虚心求教的口气,问:“什么意思?”
“您看,司马先生的意思是,咱们老百姓呢,手头的钱留着,捂在棉被里不敢花,就防着将来万一有病有灾的,可是,真到了那时候呢,存着的钱又觉得不够用,那咋整呢?”有着北方口音的小伙计眨着灵活精明的小眼睛问。
“司马先生说咋整呢?”薛怀安只觉深奥非常,当即诚恳求教。
“司马先生说了,关键在于这钱是死的,必须让钱活起来,钱生钱才成。照您说,那该咋生呢?”
“我没生过,司马先生说咋生呢?”
“还不是让咱来生呗。”店伙计自豪地拍了拍胸口,说,“您看,您把一个银圆存进咱们银号,就是一千个铜子儿是吧,咱们银号每年就给您五十个铜子儿作为利息,这不就生出钱来了嘛。”
小伙计说完,见薛怀安一副如坠迷雾般的迷茫神情,显然是没有被打动,于是又继续道:“司马先生说了,人生最痛苦的事,既不是死了以后银子没花完,也不是活着的时候没有银子花,而是日积月累捂了一棉被银子,结果拿着这些银子出门去连个烧饼也买不成。官爷,您知道为啥会有这样的人间惨剧不?”
“为啥呢?”薛怀安迷惑地问。
“因为别人都把钱拿来咱们银号钱生钱了呗,大家手上的钱越生越多,连买个烧饼一出手都是哗啦啦一百两银子,就您一人把银子捂在被子里,捂个十年八年也生不出一个子儿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薛怀安觉得这话极为在理,不住点头称是。最终,他那天在伙计天花乱坠的讲解之下,将那个月的俸禄心甘情愿地、满怀希望地悉数送入德茂银号,之后自己则吃了一个月稀饭馒头就咸菜。
由于司马先生的箴言给薛怀安投下了心理阴影,加上对“钱生钱”这个美妙的繁殖过程和灿烂结果充满期待,即使后来为了养育初荷,不再可能每月存那么多钱,他也还是坚持一有节余就存入银号。
然而当今天,他真的需要把钱取出来派用场的时候才发现,钱倒是生了钱,只不过这繁殖速度却跟不上南明日新月异的物价上升速度。此时再看司马夏生那黑白分明的横幅,不由得叹道:“司马先生大智慧,果然是钱到用时方恨少,再咋整,还是少。”
“都不许动,把手举到头顶,我这霹雳弹一颗就能把你们都给炸个稀烂。”一个闷闷的声音忽然在薛怀安身后响起。
薛怀安闻声回头,见是三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站在银号门口,均以黑布蒙了鼻子以下部分,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中最魁梧的一个,用身子堵在已经关上的乌木雕花大门前,左右手上各拿着一支火枪,两个枪口分别对着门口两个负责银号安全兼迎客的强壮伙计。另一个矮壮的正是方才发话之人,站在薛怀安身后不远,右手上拿着个秋李子般大小的黑色圆球,大约就是所谓的“霹雳弹”吧。而第三个人身手极快,在薛怀安回身的当口那人已经蹿到了柜台前,右手一撑台面,身子向上一纵,跃上柜台,左手穿过铁栅的空隙,将一把长管火枪指向柜台里看穿着打扮应是银号掌柜的中年男子。
电光石火间,第一个掠过薛怀安脑际的念头是:吾生何其有幸,竟能身临南明帝国犯罪史上第一个明抢银号的罪案现场。
自南明有银号以来,光天化日之下明抢银号的案件还未曾发生过。除去银号的银库机关重重且雇有武功高手严密看护,大白天里明抢实属不易这个原因外,白银分量沉重不易携带也是一个问题,冒死抢劫只取几十几百两自然不划算,但是若背着一千两白银,那半人高一百斤上下的麻袋压在身上,就算是功夫高手,光天化日之下恐怕也难逃追捕。故此,大宗银钱的劫案一般只会发生在运送途中,却未曾听说有谁拼着性命去做大白天直接打劫银号这等不合算的买卖。
只是时移世易,当两年以前,南明朝廷开始推行官造南明银圆的时候,薛怀安就颇有先见之明地对李抗说:“银圆这东西一定会闹出些新案子来。”
尽管朝廷说一个银圆等于一两银子,但实则一个银圆只有一两银子的六成左右重量。加之银圆铸造成圆币的形状后颇易于携带,一百个银圆紧密排成柱状后再用油纸裹好也只有六七寸长,一个成年男子背上十柱八柱并不会十分妨碍行动。薛怀安以此来估计,这三个男人少说要从这里抢走两三千两才是。
两三千两白银啊,那差不多可是我三年的俸禄。薛怀安念及此处,虽然明白要被抢去的钱财并非属于自己,仍觉得心疼不已。
“大掌柜,把这栅栏给老子去了,把银库打开,要不一枪崩了你的脑袋。”那个用枪指着银号掌柜的抢匪说,声音喑哑却戾气迫人。
中年发福的银号掌柜神色倒还算镇静,只是额头不知冒出的是油还是汗,脑门儿上亮晶晶一片。只听他道:“这位大爷哪条道上的?我们德茂的大东家和黑白两道都极有交情,大爷要就缺个百八十两的,只管从我们柜上随便拿。若要是开了银库,这事情可就算闹大了,拿得再多,大爷您也不见得享用得了。”
这话里藏着的威胁意味让那人迟疑了一刹那,随即说:“哼,吓唬小娃娃呢吧。老子今日敢抢你这银号,就不怕你日后找来。快去开银库,要是不开,你这一屋子人,不管有没有干系,都要在这里给你陪葬。”
胖掌柜见无法说动这人,有些无奈地低叹一口气,道:“大爷可看这铁栅上有任何能活动打开的地方吗?这铁栅为了安全都是封死的。我们银号的人从来不从柜前出入,都走这通后院儿的后门。我也没法子打开啊。”
“别给我耍心眼儿,你这儿没有明锁也定是有什么能升降栅栏的机关。”
胖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现出为难之色,辩白道:“大爷,这可真不是耍心眼儿,你想我们都不走前面柜台出入,来了客人只隔着栅栏递送,我们何须把这铁栅搞成能打开的呢?大爷要是着急用钱,不见得非要进去银库,咱们柜上虽然刚开门还没几个钱,加上这位客人又支走了几百两,但是凑一凑,一千两现银总是有的,要不大爷先拿去随便花花?以后再有要使银子的地方不必这么大动干戈,差人来知会一声咱们银号就送去。”
薛怀安一听这话,不由得抱着自己的一包银子跟着胖掌柜一齐冒汗。那站在柜台上之人却只是冷笑一声,冲手拿霹雳弹的同伴递了个眼色。同伴立时会意,右手仍是握着霹雳弹,左手从怀里掏出个被皮子包裹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单手打开皮子,露出个装着棕红色液体的玻璃瓶。只见这人拔去玻璃瓶盖后,一股白烟便冒了出来,他随即选了两根铁栅栏往根部缓缓浇上液体,顿时,伴随着低低的“咝咝”声和轻微的刺鼻气味,铁栅栏的底部开始迅速被腐蚀。
那腐蚀时冒出的棕红色刺鼻气体渐渐飘溢开来,握着霹雳弹这人止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向后退开数步避过气体。稍等片刻,他猛吸一口气,再次屏气冲到柜台前,将右手中的霹雳弹交到左手,伸出右手蓄满力气猛地一掰那根部被腐蚀的铁栅,轻易就将之拉变了形,接着又去掰另一根。
站在柜台上之人的身形瘦削修长,两根铁栅栏被拉歪之后的空隙已足够他钻入,只见他灵巧地猫身钻过铁栅,手中的火枪却始终没有偏离胖掌柜的方向,在柜台里站定后简洁而冷硬地命令道:“开银库。”
胖掌柜抹了把顺着额角流下的汗珠子,仍强撑镇静,道:“不知几位爷和那杭州府的霹雳崔家是什么关系,我们大东家和崔家颇有情谊。”
柜上之人一愣,不等他答话,薛怀安实在忍不住,接口道:“掌柜的,你就别套关系了,霹雳崔家虽然擅制烟花爆丸,但就算没见过,也该猜到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霹雳游龙弹怎么可能是这么大小的东西。不是我说哈,这个秋李子大小的弹丸,装火药超不过十钱,爆炸力能炸伤一人便了不得了。什么炸烂我们大家,我看只要有一个人英雄了得,拼上缺条胳臂或者少条腿的危险,冲上去拦他一拦,这霹雳弹就没戏唱了。”
薛怀安自从刚才抢匪叫嚣一个小弹丸就能炸烂这屋里五六个人之时起,就一直在盘算着这个技术问题——以火药的爆炸力来估算,再怎么看,对方都是在吹牛而已。不想这掌柜的却当了真,竟然因为人家随便叫了个“霹雳弹”,就联系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霹雳游龙弹”,于是薛怀安一时嘴快便冒出这番拆台的话来。
此话一出,这位抱着一包银圆的年轻男子立马成了全场关注的中心,那个手拿霹雳弹的抢匪恶声骂道:“妈的,你多什么嘴,有本事你来做个英雄试试!”
银号一干人则对他投以无限期望的眼神——很明显,从站位来说,唯有他这个站在柜台外面又没受到枪口威胁的人,有这个当英雄的机会。
薛怀安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迷糊个性,未曾觉察众人的殷殷期待,却一味揪住霹雳弹的技术性问题不放,继续一本正经地回道:“并非我不想试试,只是在下向来是个思虑很周密的人,所以从刚才起就在考虑,就算里面的火药爆炸力不够,但要是里面还放了细小的铁丸或者针刺,到时候一起迸射出来,伤及之人可不止一个。你看,我们来假设如果我有所行动后我们能制住这些抢匪——首先,假如门口两位大哥被这位‘双枪兄弟’打死,我被炸伤却仍有余力扑上去和这位‘霹雳弹兄弟’搏斗,那么,柜台里必须出来一个伙计抢在门口这位‘双枪兄弟’再次装弹前制服他。而此时,柜台里这位拿枪的兄弟必然已经开了一枪打死或打伤一人,此尸体或伤者最大可能便是大掌柜您。”
说到此处,薛怀安顿了顿,不自觉地以同情的目光看向大掌柜,继续道:“那么,这位伙计能出得柜台来的充要条件是:第一,柜台里有另一位伙计趁着这位在柜台里开枪的兄弟装弹时扑上去制住他;第二,柜台里还有一位伙计能趁着前者二人搏斗的时候从铁栅里钻出来。如果这两个充要条件中有一个为‘非’,则此次假设的结果为‘非’。现如今柜台里除去已经被我们划入算是尸体的大掌柜您,还有三位伙计,从表面上看,绝对有可能至少有一位伙计能从柜台里出来,但是别忘了,我们刚才假设的是最好的情形,实际上我被炸伤后多半根本无力搏斗,那么,至少我这里还需要一位伙计来帮忙制服这位‘霹雳弹兄弟’,如此一来,我们这边获胜的充要条件变化为至少需要两位有战斗力的伙计,而如果‘霹雳弹’能伤及的不止我一人,而是诸位皆伤,那么此充要条件即为‘非’,则其结果为‘非’。因此综上来看,即便我逞英雄扑上去,本次行动的结果仍不能保证为‘是’,这样的话,我为何要冲上去?”
待到薛怀安将这长篇大论的逻辑关系叙述完毕,非但劫匪已经失了耐性,连柜台里的大掌柜也不知怎的被他激起一肚子火,怒睁双目,冲他大声道:“什么是是非非的,你分明是讥笑我没有舍命护店的勇气,好,我就……”大掌柜刚说到这里,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眼睛发红,隐约有泪。
薛怀安见了,知道是刚才那棕红色的气体已经挥散开来,刺激到大掌柜的眼睛和喉咙,忙拿袍袖挡了自己的口鼻。大掌柜并未气馁,连咳数声后,又道:“南、南……毒、毒……”然而他呼吸急促,夹杂着又是一阵咳嗽,谁也听不懂他究竟说了什么。薛怀安虽然捂着口鼻,还是忍不住叹息道:“大掌柜,你又认错了,这不是南疆日月神教的三尸毒之气,这颜色不对,你莫要害怕。”
大掌柜咳得说不出话来,待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憋得通红的一张脸上骤然现出决绝的狠色,冲薛怀安吼道:“你是哪里来的浑蛋,这当口还来作践人,好,我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护了东家的……”然而这慷慨赴死的豪言还未说到一半,他身后那扇白铁镶边儿的银号后门“吱呀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杏黄衫子的明丽女子推门走了进来。
第四人
初荷坐在离德茂银号大门不远的肉燕摊上,边吃着热腾腾的燕皮馄饨边打量着银号门前守着四匹马的瘦小男子。受薛怀安不良偷窥癖好的传染,初荷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喜欢以观察路人甲乙丙丁来打发时间,更何况,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像个简单人物呢。
这人起初是和另外三个男子一同骑马来的,那一行四匹快马踏碎了泉州城宁静的夏日清晨,不得不让初荷抬眼去瞧他们。四人穿着打扮极为普通,各自头上都低低压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半张面孔。
福建夏日多雨,日头又毒,人们外出行走多戴斗笠,四人这样打扮原本也没什么稀罕。只是初荷见这几人斗笠压得低,心底就生了几分好奇,越发想看清楚他们的样貌,怎奈其中三人行动甚快,一跳下马,就快步进了银号大门。
这样的大清早,除了初荷和薛怀安这种为了要赶早班驿马出行的旅人或者客商,很少会有人来银号,站在银号门口负责拴马迎客的小伙计因为无事可做而有些犯困,他见三人从自己身边擦过,眨眼便已进了银号,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职,忙不迭迎向留在原地看顾马匹的那人,道:“这位爷,我给您拴马去吧。”
小伙计一边说一边赔着笑伸手牵了两匹马往门口的拴马石走去,那人则转身从自己的马上卸下两个竹筐,一手拎着一个往银号的后巷而去。
待到小伙计拴好两匹马再回来的时候,不见了那人,只有剩下的两匹马站在原地,心下觉得奇怪,四下望望,不见个人影,摇摇头便将这两匹马也牵去拴马石拴好。这工夫,那人已经从后巷转了出来,沿着墙根儿慢悠悠走回门口,手中却已经空了。他径直走到拴马石那里,解下四匹马那已经被小伙计系稳妥的缰绳,道:“有劳了,不过我们马上就走。”
小伙计脸上挂着笑连说“无妨”,心上大约仍是为自己一大早就“白忙活”而有些不快,瞥一眼那人,就走回门口倚着墙继续打盹儿去了。
初荷一直盯着这人,此时瞧见此人手中的竹筐没了,心下奇怪,趁他没注意,溜到银号后巷想看个究竟。这后巷原本就僻静,加之时间尚早,空荡荡没一个人影,只有两个竹筐正孤零零放在银号后墙根儿下面。她紧走几步,来到竹筐前,想要揭开筐盖子看看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不料盖子已经被固定死了。再仔细一看,两个竹筐底部各自出来一条捻线,贴着后墙根儿似是向银号大门口那边延伸而去。
初荷弯下腰,捏着那捻线细看,不由得一惊,暗道:竟然是导火线。想来刚才那人贴着墙根儿一路慢慢走回银号正门口,大约就是在边走边布下这导火线吧。如此看来,这两个竹筐里装的莫非是炸药?不过,他们要炸银号的后墙做什么?
银号的后墙极高,她无从知道那墙后面是何所在,只是从常理来判断,大约该是后院儿才对。空气中隐隐有草料和马粪的混合气味飘来,如果猜得不错,银号的马厩大概离这堵墙也不会太远。
这两筐火药一爆炸,就算炸不到马厩,马也该受惊了吧。初荷想到这里,心中模糊预感到什么,来不及多想,拿出随身小刀切断了导火线,快步走出后巷。
初荷溜回燕皮馄饨摊子的时候,那人正牵着马站在银号门口四下里观望,瞧见初荷从巷子里出来,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初荷心中发虚,即使隔着斗笠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仍有一种被犀利目光上下探索了一番的不安感觉。
这些人要做什么她心中大概猜到几分,只是因为从未听说过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样的事,仍然不敢确定天下竟然有如此的亡命之徒。
这人要是见我从后巷里出来,不放心又转回去查看怎么办?花儿哥哥在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该不会凭那种三脚猫的功夫就出手了吧?
片刻之后,初荷知道第一个担忧显然是自己多虑了。那人不过盯了她一会儿,不知出于怎样的考量,并没有回去查看。
也许他不认为我会发觉什么,又也许现在守在门口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然而这些都已无所谓,如此情形,初荷更担心银号里面的薛怀安会有什么冒失的举动。以初荷对他的了解,知道他绝非一个头脑冲动、会毫不思量就挺身而出维护正义的家伙,但更可怕的却是,这人在思量之后常常会做出更出人意料、匪夷所思的行为。如今也只能求满天神佛保佑,他的大脑由于今天不幸被门夹了一下而与以往会有什么不同吧。
焦虑之间,银号里传来“轰”的一声炸响,紧接着,大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门口的小伙计靠门边儿站着,听到响声吓得伸头往门里面瞧去,冷不防被推开的大门打在脸上,疼得嗷嗷大叫,随即破口骂娘。
从门口冲出来的正是先前进去那三人,初荷只见这厢三人刚刚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那厢门口望风的男人就朝银号墙根儿扔出去一个燃着的火折子。虽然离得有点儿远,她还是可以看见一朵火花快速地沿着墙根儿向后巷而去,转眼拐过墙角便看不见了。
“走。”一人高喊了一声。
实际上,不用他喊,在墙根儿处导火线被点燃的当口,已经有人策马冲出,跑在了前头。剩下三人跟在后面,各自挥鞭促马,转瞬也绝尘而去。
初荷不知道银号里面出了什么事情,往桌上拍个铜板就往里头跑。冲进大门便看见二门洞开,店堂里面烟雾弥漫,刺激性的烟雾让她眼睛发痛,泪水骤涌而出。
烟雾那一端,影影绰绰看见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接着便听见有人高喊:“抓强盗,抓强盗,快上马,快上马。”
烟雾中的人们忙乱起来,有人跑过来,撞倒了初荷。之后,又有人被初荷绊倒,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那人挣扎着要爬起,似乎又被谁踩了一脚,“哎哟”大叫一声又趴了回去。
初荷被烟雾刺激得泪眼迷离,鼻腔里灌进的硝烟让整个喉咙好像要燃烧起来,想要呼喊薛怀安却发不出声音。身上那人再次蠕动,试图起身,一手按在初荷的胸上,初荷怒急,挥拳打在那人的胳臂上,那人又是“哎哟”一声叫,接着却发出变了调的惊喜声音:“初荷!”
初荷抹一把眼泪,才看清咫尺前的面孔正是薛怀安。
薛怀安的眼睛红通通泪汪汪,脸上蒙着一层薄灰,初荷见了忍不住想笑,一咧嘴,吸入更多硝烟,急促地咳嗽起来。
薛怀安忙起身将她抱起,快步走到门口没有烟雾的通风处,两人泪眼婆娑,四目相望,乍然之间,竟有劫后重逢之感,然而只是转瞬,各自似乎都察觉到这样无语凝噎实在矫情得厉害,几乎同时忍不住笑起来。
“我掉眼泪可不是因为你。”初荷比画出一句简短的手语。
“嗯,我知道,你流鼻涕是因为我。”
“我没有流鼻涕。”初荷一边用手势抗议,一边使劲儿吸了吸被液体分泌物堵住的鼻子,因为被烟雾刺激得不愿开口,继续用手语说,“我们该离这里再远一点儿,这爆炸的烟雾着实厉害,我害怕里面加了发烟的东西,估计是红磷什么的,恐怕有毒。”
薛怀安也觉得有些恶心难受,料想初荷所言约莫不错,便将她安顿在无烟之处,转身又向屋内而去。此时烟雾已经散去大半,银号中人一部分追击抢匪而去,另一部分则在外面等着烟雾散尽好收拾残局。
薛怀安走到众人面前,道:“各位,在下南镇抚司福建省泉州府千户所下辖惠安百户所李抗李百户所属锦衣卫校尉薛怀安,一会儿烟雾散了,麻烦各位先不要动,在下要勘察一下。”
银号大掌柜刚刚从剧烈的咳嗽中缓过来,脸色酱紫,瞪着一双被烟气刺激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薛怀安一番,用尽平生积攒下来的所有好涵养,才生生按下腹中怨怼之气,以恭谨的口气问:“薛大人,劫匪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线索,大人勘察我们银号做什么?”
“留下了啊,不是扔了一个霹雳弹出来吗!”薛怀安温和地微笑答道。
黄色晶体
待到烟雾散得七七八八,薛怀安对远处的初荷招呼说:“初荷,你来帮我看看,从这爆炸留下的痕迹还有碎片能看出些什么名堂来吗?”
初荷见怀安主动向自己求援,心中甚是欢喜,跑进去正要仔细寻找线索,忽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谁那么大胆子,竟敢越界刑调,头上的乌纱不想要了吗?”
初荷被这突然插入的声音惊得收了步子,转头一看,见一个二十五六岁、身材魁梧的黑脸膛缇骑正站在门口,两道浓硬眉毛低低压着,似乎很是不悦。
薛怀安将初荷拉到自己背后,朝那人拱拱手,客气地说:“在下是……”
不等他说完,那人不耐烦地接口道:“薛怀安是吧,不用介绍了,如今泉州府的缇骑恐怕无人不识君。不过,就算是你,也该知道缇骑没有千户以上的手谕不得越界刑调吧?”
“越界刑调”和“私刑逼供”是缇骑的两大忌讳。说来这都源于前明时锦衣卫权力过大,可以自行缉拿、刑讯、关押犯人。被关在锦衣卫大牢里的犯人,往往不经刑部或者大理寺刑审就被锦衣卫自行处决,造下无数冤案。故此南明改革锦衣卫制之时,取消了缇骑的刑狱权,不论何种犯人,缇骑关押不得超过十日,十日后必须移送州县府衙或者大理寺。若被查出锦衣卫在关押犯人期间私自用刑,便是犯了“私刑逼供”之罪。另一方面,为了对缇骑的权力加以限制,规定锦衣卫若要在管界之外刑侦抓捕,需有千户以上手谕,而不能像过去那样可以千里提刑,违者便是“越界刑调”。
然而真正实行起来的时候,这“私刑逼供”其实只要做得技巧,就根本无从抓起。缇骑们至少有二十种方法可以在用刑之后十天内让所有的伤痕和瘀青都消失。倒是“越界刑调”这一项,因为涉及官场上各位千户大人的权力空间,而被很谨慎严格地遵守着。
这些,薛怀安并非不知道,只是他以为,虽然这里是泉州城,但是毕竟和自己的惠安城同属泉州府管辖,大家的顶头上司都是同一位泉州府千户,似乎也没必要那么僵化地遵守这些条条框框。再加之薛怀安于别人的脸色总是反应迟钝,并未瞧出对方的不悦,便依旧笑呵呵地说:“这位同僚言重了,薛某最多算越界半只脚而已,再者说,薛某恰在现场,身为缇骑,总不能不管。”
不料对方却毫不客气地用嘲讽语气说道:“哦,那么请问薛总旗,你是在匪人抢劫的时候挺身而出,不畏凶险,将其制服了,还是在匪人逃跑的时候千里追凶去了?”
薛怀安在离开惠安去旅行之前才接到南镇抚司的晋升令,一下子越过小旗这个官阶,直接升为总旗,此时对“总旗”这个称呼仍感到有些不惯,甚至就在刚才,还习惯性地自我介绍为“校尉”。故而他愣了愣,才说:“就算是一条狗,在打架之前也会先估量一下自身实力和敌方实力的差距,若说一条不估计实力、一味猛扑乱咬的狗,这位同僚,你可知道这叫什么狗吗?一般来说,世人谓其曰‘疯狗’。”
初荷从未见“好说话的”薛怀安这样反击过她以外的人,忍不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看对方的反应,可惜这位缇骑面色黝黑,被如此一双剪水双眸扫着,也没有扫出来半分面色变化,只是将眼睛虚虚躲开,避过了那明眸的窥探。
只听他一副冷漠的公事公办口气,仿佛半分没听出薛怀安的调侃贬损之意:“再怎么说,薛总旗都不该越界插手此事,还请不要撕破颜面为好。如若有心相助,待会儿我手下校尉录口供时麻烦说详细些。”
薛怀安见自己出了招对方却不接招,心下觉得没趣,只得道:“如此的话,薛某尽全力配合便是。”
薛怀安说要“尽全力”便真是尽全力,拉住那个负责记录的校尉,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也要细细讲来:“……嗯,那人跃上柜台前,距离柜台还有大约一丈,左脚点地右脚前跨,‘嗖’的一下就上了柜台。掏枪也是极快的,右手一抓住栏杆,左手的枪就已指着掌柜。嗯,你写下没有,要写哦,你们家黑脸大人叫我全力配合,我这可是倾囊相告啊,半分不敢遗漏。”
官大一级压死人,初荷在一旁打量那负责记录的锦衣卫校尉,只见他强压下想要掐死这个啰唆的总旗大人的冲动,诺诺称是细细记录的样子甚是有趣,忍不住偷笑起来,也替花儿哥哥有了几分升官的得意。
“哦?你是说,走进来的这女子就是德茂银号的少东家?”负责记录的校尉向薛怀安确认道。
“正是,这宁二,哦,宁少东家也可算倒霉,抢匪一见她,原本对着那掌柜的枪口就转向了她,没法子,这少东家的性命自然比银钱重要,只得眼睁睁看着抢匪押着她进了后面的银库。”薛怀安说到此处,下意识抬头往银号里张望了一下,继续道,“关于银库里是个什么情形,烦劳这位同僚去问他们少东家吧,她现时不在,应该是带人去追击抢匪了。再后来,抢匪们得了银钱撤退,临走时将那霹雳弹扔出来,果然如我所料,那么个小玩意儿的爆炸力着实有限,但可恶的是,它里面大约是加入了红磷之类的有毒发烟药,所以你看我这眼睛……”
薛怀安指着自己红肿的眼睛博同情,那校尉却已失了耐性,敷衍道:“嗯,眼睛看上去又大又水润,大人这样很是炯炯有神。”
待得录完口供,薛怀安带着初荷走出银号,想着就此错过南明帝国犯罪史上的第一桩明抢银号案,心头总有几分不甘,忍不住回头又往银号瞧了一眼,低声对初荷说:“那霹雳弹是个比秋李子大些的黑色圆球,爆炸时白光耀眼,烟雾浓重,再加上那气味,你能看出些什么?”
初荷想了想,无声言道:“白光很可能是加入了蔗糖或者镁粉,浓烟和气味还有不适感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加入红磷所致。不过,这些算是线索吗?这个霹雳弹看情形是为了阻挡追击专门制作的发光发烟弹,可能他们就做了这么一颗而已,你想怎么查?”
“红磷是受控制的化学毒剂,购买的话需要在化学品铺子登记。”
“话虽如此,但这犹如大海里捞针,要是我能再看看爆炸处也许还能有其他线索帮你缩小范围,但现在……”初荷没奈何地改用手语,比出“没法子”三个字。
“嗯,估计现场在三分钟后就会被那个‘锅底脸刷子眉’破坏干净了。”
初荷从未见薛怀安对谁这么刻薄过,知道他一定是因为碰不到案子耿耿于怀,心思一转,突然抓住他往银号后巷跑去。
薛怀安被她拉到后巷,看着两个竹筐,莫名其妙地问:“这是干什么的?”
初荷大致说了自己看到的事情,颇为自得地翘起小下巴,道:“我猜那伙匪徒是想炸马厩,这样不管马是死了还是惊了,银号雇的武师都没法子立刻去追赶他们,花儿哥哥,你说对不对?”
薛怀安见初荷这般机灵,心中甚是高兴,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说:“果然,今天早上出门撞墙对你很有好处,思考问题通畅了很多嘛。”
初荷噘起嘴,装出假愠的样子换了手语:“人家好心好意帮你忙,你再欺负我,我不帮你拆炸弹了,你自己想办法处理这东西吧。”
薛怀安连忙双手合十,左求右拜了一通,哄得初荷再也绷不住脸,这才三下五除二,卸去了炸弹的引信。
两人怕“刷子眉”发现,不敢久留,拎着竹筐匆匆回到客栈,在房间里再次细细研究起炸弹来。初荷刚才在银号后墙卸引信的时候,颇有些小看这两颗炸弹,只觉它们构造实在简单,如果换自己来造的话,至少要装一个小机关,如若引信拆卸不对,那机关便会自动击发燧石点火引爆炸弹,好歹也算给拆弹者留下个难题。不想现在她把里面的炸药倒出来,却见到令人震惊的东西——那炸药并不是通常所见的黑色粉末,而是一些细小的片状黄色晶体,在夏日耀目的阳光之下闪着微光。
薛怀安看到这从未见过的黄颜色炸药也很是惊奇,然而抬眼一看初荷,发觉她神色于惊讶中更现出几许不安。他虽不善察言观色,却独独对这少女眉眼间细微的变化能有所感应,立时便问:“初荷,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对吧?”
初荷秀眉轻蹙,抿唇不语,用手指沾了一些黄色晶体在眼前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忽然起身找来两只茶碗,一只放了些冷水,一只放了些热水,再分别在两只白茶碗中各放入一些这片状黄色晶体。只见热水那只碗里的晶体溶解得很快,清水迅速变为黄色,而冷水那只碗里的晶体溶解得则慢,但水色也在一点点转黄。见了这景象,初荷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无声言道:“花儿哥哥,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些人,这东西比常见的黑火药爆炸力强很多倍,叫作——”话到此处,她顺手在一旁的茶碗里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三硝基苯酚”五个字。
或者说,叫“黄色炸药”。
这世界上,除了太爷爷和我,竟然还有人懂得“黄色炸药”。
他是谁?
猛炸药
炸弹用最简单的方式制造而成。
五层厚牛皮纸紧紧裹住高爆炸性的黄色晶体,置入普通黑火药导火引信,没有缓时装置,没有防震设计,没有防破坏机关,从结构上来说,和一个超大个头的爆竹没有什么差别。
“看上去,并不是制造火器的高手所为,但是,里面填充的却是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强力炸药。”初荷在又一次检查完炸弹之后,肯定地对薛怀安说。
薛怀安有些迷惑地看着初荷一翕一张的薄唇,似乎是没有完全读懂她的唇语,稍缓,才开口问:“那么初荷,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是强力炸药?”
初荷一愣,她不是不知道薛怀安这人的思维有时候跳跃得没谱儿,但是,怎么会问起自己来呢?
幸好这问题搪塞起来并不难,她随口答道:“我爹在世时说过啊。他说现如今大的染布坊都开始改用化学染料,殊不知这些东西除了能染出鲜艳的颜色,很多特性更是可怕。比如一种黄色染料,叫苦味酸,就是一种很强的爆炸物。但是当时,这事只有我爹知道,他说这也是他偶然发现的,不让说出去,三硝基苯酚就是他给这东西起的化学名称。”
薛怀安对初荷她爹的学问素来是高山仰止,故而于她所言并无半分怀疑。他再一想,这个时代的南明,人们的确正陷入一种对人造化学物的狂热之中,并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故此若是说有人和她爹一样偶然发现某种染料是可爆炸的,想来也不足为奇。
“这样说来,做这东西的人,说不定和染料坊或者印染坊有关系,初荷,你是这个意思吗?”
也许是,但也许是和我祖上有关系,又或者,制造炸弹者就是一个化学家,初荷这样想着,不知道是不是该点头应对。
然而薛怀安并不需要她的答案,马上先否定了自己,自言自语道:“也可能是一个狂热的化学家或者爆炸物爱好者,没有理性的偏执科学追求者很容易搞出乱子来。”
说到这里,薛怀安有些忧心忡忡地站起身,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市。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他还是觉得如今街上人们的衣着比起十年以前要亮丽不少,女子喜爱的褙子和襦裙多以一些极明艳的丝绸缝制,男子常穿的襕衫和道袍虽然整体保持素净,却更多地加入鲜亮的饰边儿做点缀,满眼绚烂丰艳的织物简直就如这繁华世界靡丽的缩影一般。
而这些颜色,不是榨取自生于泥土的红花和蓝草,那些植物染色剂再鲜艳,也不比化学合成染料艳丽,人造物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显现出超越自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