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半个月里,燕娘在许绍的陪同下,拜访了不少官员。
那些和薛振有过私交的文臣武将,有半数可惜他的才干,同情他的遭遇,愿意出面说话。
兵部尚书贪财又好色,一见到燕娘,立时惊为天人。
他碍着许绍在场,不好对燕娘下手,收下五万两贿赂之后,同意调出这几年的军功簿,为薛振美言两句。
燕娘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刚正不阿者,以道义打动。
贪财好利者,以财帛收买。
在燕娘的推动下,刑部、兵部、文武官员、凉州百姓……一股股力量迅速地凝聚起来,在平静的水面下卷起暗流,试图保住薛振的性命。
但燕娘无法揣测圣意。
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刑部提审薛振的那几日,瑾哥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天不亮就到牢里探监,一有消息,立刻赶回来报给燕娘。
燕娘和他正相反,越到关键时刻,表现得越镇定。
她甚至拿起许久未碰的针线,打算给自己绣几条新手帕。
深夜,瑾哥儿提着几盒蜜饯,来到燕娘所住的院子。
“母亲!”他的脸上带着喜色,又不敢高兴得太早,嘴唇竭力往下抿着,“今天在公堂上,杨大人帮父亲说了不少公道话,和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把父亲的案子交给圣上裁定。”
“我听说这两天,有许多官员上书为父亲求情,连兵部尚书都说父亲‘小节有亏,大节无损’,是不世出的将才!”
瑾哥儿越说越兴奋,那双和薛振相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燕娘。
他压低声音,问道:“母亲,您是怎么做到的?”
在凉州的时候,别人都说薛振是了不起的人物,既能庇护妻儿,又能上阵杀敌,他深以为然,十分崇拜父亲。
经过这一遭历练,他逐渐明白,母亲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燕娘温柔地笑着,拿起剪刀,剪断蜜饯盒子上的红绳。
她打开盒盖,看到一颗颗圆滚滚的青梅,神情微怔,问:“怎么忽然想起买这个?”
瑾哥儿邀功似的道:“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买给您吃,我跑了好几家蜜饯铺子,好不容易才买到!”
“母亲快尝尝,跟咱们凉州的比起来,哪个滋味更好?”
燕娘拈起一颗青梅,送到唇边,细细品尝。
她一边吃,一边将自己这段时间的铺排和盘托出。
瑾哥儿已经长大了。
她应该将“过刚易折,慧极必伤”的道理传授给他,将这个藏污纳垢却又精彩纷呈的世道,掰开揉碎,讲给他听。
这是她用血泪悟出来的处世之道。
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少走一些弯路,成为一个比她强大、比薛振善良的人。
瑾哥儿听得出了神。
他一直和燕娘聊到半夜,才若有所思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也是薛振命不该绝。
他的卷宗刚递到新帝的御桌上,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送进京师。
羌人来势汹汹,大肆进攻边关。
战事急如星火,刻不容缓。
新帝和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商议了半晌,决定重拿轻放,让薛振戴罪立功。
薛振从牢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和妻儿团聚,就穿上铠甲,奔赴战场。
这场战役,打了整整一年。
薛振回到凉州,和部下们勠力同心,死守城门。
他熬到粮草即将耗尽,迟迟等不到援军,不得不做好殉国的准备。
这时,瑾哥儿亲自押送几百车粮草,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些粮草,是燕娘用剩下的银子置办的。
她将薛振的财物尽数用在他身上,自己一文钱都没留。
薛振手扶粮车,遥望着京师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他当时困在牢狱之中,不知道燕娘是如何营救他的。
重获自由之后,他才从不同人的嘴里拼凑出来,燕娘做了多少了不得的事。
她谨慎、缜密、果断,温柔坚定,有情有义,令人敬佩。
她光风霁月,衬得他异常丑陋,异常卑劣。
薛振为自己当年的轻慢和欺辱而惭愧。
他给燕娘写了很多封信,或是忏悔,或是关心,或是报捷。
他把这些信件寄到状元府,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收到燕娘的只言片语。
薛振不是蠢人。
他知道燕娘和自己的情分已尽。
她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又对自己恩重如山。
他但凡识趣一点儿,就该尊重她的选择,安安分分地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可薛振总是不甘心。
薛振靠着瑾哥儿送来的粮草,一鼓作气,打得羌人落花流水。
战事告一段落,他回到京师,向圣上复命。
圣上没有升他的职,却免了他之前的罪,嘱他好好守护一方百姓。
薛振从宫里出来,拉着瑾哥儿,旁敲侧击地打探燕娘如今住在哪儿。
瑾哥儿报出一个地址,表情有些不安:“我可什么都没说,我没和您一同回京,不知道您是怎么打听出母亲的住处的!”
瑾哥儿从燕娘那里知道了很多旧事。
他虽然盼望父母和好,却不想违背燕娘的心意。
所以,他识趣地躲远,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
薛振来到燕娘的住处,把出门办事的权三叫到小巷,盘问了半天。
原来,薛振刚出狱,燕娘就带着奴仆搬离状元府。
她在京师赁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在家里种了不少蔬果,又收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女学生,自给自足,过得十分平静。
许绍每过三五天,就要上门探她一回。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姐弟的关系,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薛振问道:“大门上挂的牌匾,为什么是空白的?”
权三答道:“许大人本来想挂‘许府’,夫人说她还没和大爷和离,不大合适,拖来拖去,就这么空了下来。”
薛振心中一动。
他打发权三继续办差,壮着胆子上前,厚着脸皮敲门。
门子磨蹭了半天,才过来开门。
开的还是侧门。
薛振不敢挑挑拣拣,夹着尾巴从侧门进府。
他跟着婢女走进书房。
燕娘穿着素净的衣裙,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正在教几个女童写字。
薛振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
他连日赶路,风尘仆仆,身上残留着杀伐之气,置身于明亮雅致的书房中,显得格格不入。
燕娘就像没有看到薛振似的,耐心地讲授了一个时辰的课业。
她把女童们送出门,转身往后院走去。
薛振急忙跟上。
临近年关,院子里的瓜果早就枯萎。
修竹依然苍翠,细长的叶子上残留着白雪。
冷风一吹,琼玉飞降,落在燕娘的发间、肩上,把她修饰得越发洁净。
燕娘走进屋中,吩咐丫鬟上茶。
薛振连喝了三盏好茶,待到天色渐晚,丫鬟们点灯的点灯,传菜的传菜,像个不会看人脸色的愣头青似的,坐在桌前,端起碗筷。
燕娘一直没有理会薛振。
薛振也不说话,闷头狠命扒饭。
燕娘用过晚饭,挑亮灯火,看了一会儿书,走到浴房沐浴。
薛振顶着丫鬟们的白眼,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心里却不停打鼓。
他知道他该告辞了。
可他又害怕下次连侧门都没得进。
薛振咬紧牙关,心中暗想——
燕娘又没有赶他走。
她又没说不要他。
再说,他和她毕竟生了个儿子。
儿子聪明又懂事,是他的底气。
是他唯一的底气。
薛振不动如山,一直熬到燕娘安歇,熬到丫鬟们纷纷退下。
他借着燕娘用过的洗澡水,把自己洗干净,只在腰间围了一条布巾,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薛振自觉地躺在燕娘的脚边。
他抱住有些冰冷的双足,搂在怀里,给她暖脚。
薛振生怕燕娘把他踹下床,因此动作格外轻柔。
他提心吊胆地等了一刻钟,意识到燕娘没有拒绝,鼻子一酸。
燕娘的脚被薛振焐得热烘烘的,连带着身子也暖和起来。
她发觉他在发抖,还越抖越厉害。
燕娘实在忍不住,坐起身来。
她移过油灯,照向薛振的脸。
他无声地痛哭着,脸上全是泪水,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燕娘叹了口气,摸向薛振的脸,轻声问:“你哭什么?”
薛振似是觉得丢人,扭头把面孔埋在厚实的被褥间。
他哽咽道:“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以后全都改了……”
“燕娘,你别不要我……”
薛振以前一直不理解,燕娘为什么不肯死心塌地跟着他。
他有钱有权,有本钱有花样,为了留住她,还给出正妻的位置,发卖小妾,守身如玉。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燕娘要的是尊严,要的是敬重。
她是世上最可亲、最可敬的女子,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
他这样无知又粗野的凡人,非要揽月入怀,简直不自量力。
可他就是不舍得放手。
“燕娘,燕娘……”薛振哭着亲吻燕娘的脸颊,“求你了,别赶我走……”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做坏事了……”
“我好好当官,多做善事,给你挣个诰命出来……”
燕娘被湿漉漉的脸庞贴着,被粗糙而火热的大手揉着,慢慢闭上眼睛。
她和他在寒夜里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而他哭得更厉害了。
薛振心里知道,早在他爱上燕娘之前,早在十余年前,他就伤透了燕娘的心。
他亲手扼杀了那株纯粹又可贵的嫩芽。
所以,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强求,也只能得到这么一点点的同情。
她怜悯他,身体不讨厌他,面对他的纠缠和眼泪,难免心软。
但她不会爱他。
这真是世上最残忍、又最合理的报应。
薛振哭着钻进燕娘的裙子。
他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裙下之臣,用余生的爱敬与忠诚,竭力弥补自己犯下的滔天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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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
至于燕娘爱不爱薛振,见仁见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