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正厅的窗棂糊着加厚的素色棉纸,滤进的阳光都带着几分温吞。
柳氏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面前摊着一卷刚抄到一半的《金刚经》,墨汁在砚台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脚步声轻缓,萧承煜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院外的薄寒。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墨发束得整齐,眉眼间是惯常的沉静,瞧不出半分异样。
“儿子见过母亲。”他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和往日来主院问安时别无二致。
柳氏抬眸,放下佛珠,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吧。今日国子监放学倒早,可是先生没留课业?”
“先生讲完《礼记》便散了,儿子顺道去了趟书局,挑了几本新刻的注本。”萧承煜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却没立刻喝,只漫不经心地说着外间的事,“对了,昨日朝堂上议了漕运的事,御史台弹劾了江南漕运使贪墨,父亲那边怕是近日要忙些。”
他说的都是朝堂、学业上的正经事,语气平稳,眼神落在杯中的茶叶上,不见半分波澜,全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世子模样。
柳氏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心里却暗忖——这孩子今日过来,倒比往日话多些,莫不是有什么事?
果然,聊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萧承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尖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哦,还有件事,母亲约莫也该知晓。今早东偏院的春桃身子不适,请了张大夫来瞧,说是……有了身孕,约莫四周了。”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片刻。
柳氏捏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承煜。
她儿子依旧垂着眼,侧脸线条利落,嘴角没什么弧度,连提及“身孕”二字时,语气都和说“漕运”“注本”没两样,全然是一副“不过是个通房怀了,随口提一句”的漠不关心。
柳氏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她原还怕萧承煜对春桃太过上心,如今见他这态度,便知是自己多虑了——想来不过是夜里贪欢,意外有了罢了,世子心里,终究还是以学业、前程为重。
既是如此,她这个做母亲的,便得按侯府的规矩来。
通房怀了身孕,总不能再顶着“通房”的名分,传出去反倒显得侯府苛待子嗣。
柳氏重新捻动佛珠,语气平和:“既怀了煜儿的骨血,便是侯府的福气。春桃原是通房,如今有了身孕,再用通房的份例便不妥当了,传出去也委屈了孩子。”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萧承煜,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便接着道:“这样吧,明日就让管家拟个帖子,抬春桃做侍妾,住去东偏院的正房,份例按三等侍妾来算。平日里让厨房多备些安胎的吃食,再派两个稳妥的婆子过去伺候,别出什么差错。”
萧承煜听到“抬为侍妾”时,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松快,却依旧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声:“母亲做主便是,儿子没意见。”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若是他表现得太过在意,母亲难免会多想,说不定还会借着“为子嗣好”的由头,派些眼线去盯着春桃,或是给她添些规矩上的束缚;可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母亲反倒会按常理处置,既给了春桃名分,又不会过度关注——毕竟,一个“不被世子上心”的侍妾,再怀了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柳氏见他这般,便知这事算定了,又叮嘱了几句“你也别总熬夜温书,多顾着身子”,便让他退下了。
萧承煜走出主院,廊下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掌心竟有些微汗。
他抬头望向东偏院的方向,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春桃,以后便是侍妾了,虽还不是多高的名分,却也比通房安稳得多。
而此时的东偏院,黎糖糖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青苹果,是灵泉空间里刚熟的。
青禾在一旁收拾着刚送来的新布料,嘴里絮絮叨叨:“姑娘,刚才主院的小丫鬟来传话,说夫人让管家拟帖子呢,估摸着是为了您怀孕的事……”
黎糖糖咬了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她知道,萧承煜去主院,定是为了她的名分。
正想着,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就见萧承煜掀帘进来,眼底的沉静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温柔。
“世子。”黎糖糖放下苹果,想起身行礼,却被萧承煜快步上前按住。
“坐着别动,仔细累着。”他坐在软榻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母亲那边定了,明日就抬你做侍妾,住正房,份例也按三等侍妾来。”
黎糖糖眼底一亮,抬头看向他:“真的?”
“嗯。”萧承煜点头,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委屈你了,暂时只能先做侍妾。”
“不委屈。”黎糖糖摇摇头,心里却很清楚——在侯府,一步一步来才最稳妥。
通房到侍妾,是因为怀孕;将来若生了孩子,再往上抬,才更顺理成章。
她笑着握住萧承煜的手,眼底含着柔媚的光:“只要能陪在世子身边,能好好护住这个孩子,奴婢就知足了。”
萧承煜看着她这副温顺又满足的样子,心里更软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暗下决心——等将来他科举成名,能在府里站稳脚跟,定要给她更高的名分,让她和孩子都安安稳稳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化不开的蜜。
黎糖糖靠在萧承煜肩头,嘴角噙着浅笑——成为侍妾,是她在侯府的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