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欣怡评优的事, 厂领导这边商量了很久都没有定论。
欧主任找到自己儿子问起谢欣怡改良配方的事时,矮尺子一开始还以为三明治雪糕出了什么问题。
“雪糕没问题,我是问你那改良配方真是谢欣怡写的?”
矮尺子松了口气, “是呀, 提议做三明治的都是她。”
“新品雪糕的想法是她提出来的?”
这回欧主任更惊讶了。
她站在原地, 看着自家傻儿子在她提出疑问后, 滔滔不绝地开始说起谢欣怡是如何提出想法, 然后用实际行动说服所有人,在经过两次失败后,又是如何凭着一口灵敏味蕾尝出的配方缺陷。
“......妈, 您都不知道,当时我都傻了。”矮尺子说的手舞足蹈, “她竟然能把配方精确到克数,我长这么大还没服气过谁, 谢欣怡算第一个。”
儿子从小跟在自己身边长大, 跟她见得多, 看的多后, 不是一般人还真入不了她儿子的眼。
欧主任知道自家儿子个性, 见他说的肯定, 她没多说什么。
只是走的时候,那张一直自信满满的脸仿佛挂着事,连矮尺子叫了她好几声, 她都没有回应。
“哎,小谢, 我听说你们班今年被评了先进,是不是真的?”
自从崔妈妈和小蒋的新品被送去定价,陈大研发的新品又被刘老决定可以大量生产后, 谢欣怡每天上班的路上都会被人问到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通知还没下来,等真评上了,一定让崔班长请大伙吃糖。”
谢欣怡不是崔妈妈,不会啥事儿都没定数的情况下就大摇大摆地到处炫耀,虽然她们班今年可能会被评上先进的事小蒋已经告诉过她,但打听来的消息加上只是可能,没有定数的事,她不会当真,也不会把话说死。
玩笑着说个模棱两可的话,还把崔妈妈推出来当炮灰,既不确定,也不否定,更不会让别人觉得他们班组的人骄傲自大。
“难怪刘老要极力推荐她当优秀员工。”
方明安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听完这话忍不住跟一旁的袁康感叹。
小姑娘年纪不大,这嘴不是一般的厉害,不仅能尝出配方中的克数,就连说话都这么有水平。
自从上次刘老说出谢欣怡进厂后做出的贡献,除去欧主任找跟小谢一起研发的过人打听了下,方明安和袁康也私下去班组看过几次。
倒不是不相信刘老的话,只是想实地看一下女孩平日的工作状态,若日后有人质疑她的能力,他们也好有理由说服。
结果到了班组,工作状态没看到什么,只看到不停有人带着东西来找女孩,跟刘老描述的一样,现在谢欣怡就是厂里的品尝师。
无论谁研发出新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谢欣怡品鉴一下,如果味道上没有问题,大伙才会带着新品来找刘老拍板。
方明安当着这么多年厂长,还是一次见这种奇观,甚至接下来还亲眼见证了谢欣怡是如何从一堆配方中品出哪个原料需要减,那个需要增的过程。
这回俩人是彻底没话了,回到办公室就拿出评选表把谢欣怡的名字添了上去。
因为研发权下放的事,今年国辉食品厂的联欢会往后推迟了半个月,等新品额度用完,崔妈妈们又开始到处找人表演节目,而全厂职工也开始讨论今年哪个班组会得先进,进步奖状和优秀员工奖又会花落谁家。
有过去年当背景板的经历,崔妈妈提议让谢欣怡参加大合唱时,她也大胆的没有拒绝。
下午她拿着准备假唱的歌单部分回家练习,刚走到大院门口,就看见从火车站接人回来的张新。
“张娟回来啦。”
她笑着同兄妹俩打招呼,走近才发现张新的侧面还站着一个手拿行李男人。
“哦,对了,差点忘了介绍。”
张新发现谢欣怡看过来的眼神,指着和张娟站在一起的男人介绍道:“这是我爸妈给娟儿介绍的对象,马大奎。”
“马大奎,这是我发小顾屿媳妇,谢欣怡。”
“你好,谢同志。”
等张新介绍完,男人就小步站出来朝她行了个标准军礼。
谢欣怡:“!!!”
这么正式的吗?
她含笑点头,同样热情回应:“你好,马同志。”
整个熟络过程,张娟就一直面带微笑,小鸟依人地站在马大奎身边,直到俩人打完照面后,她才跟谢欣怡柔声道谢,“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们照顾我哥。”
谢欣怡也不跟她客气,“确实有点辛苦,而且你哥连米都舍不得给我家提点来。”
她调侃,尽量把话往玩笑上面带,不让张家人有太大负担,然而有些人却不领情,往家走的路上一直都在强调自己在顾家蹭饭的重要性。
“.....你知道他家人的,特别是顾屿,整天冷着一张脸,笑容都没有,我去他家是送温情去的,你见田螺姑娘去别人家帮忙需要自己带米的?”
谢欣怡懒得跟他掰扯,连张娟都无语地瞪了他哥一眼,只有马大奎一会儿看看张娟,一会儿看看张新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几人吵吵闹闹,在顾家门口分了手,结果谢欣怡晚饭都还没吃完,张新又屁颠屁颠跟在顾颖身后来了顾家。
“我说姓张的,你是不是每天都没事儿做,很闲吗?天天闻着味的往我家跑。”
顾颖对身后的这个小尾巴早就忍无可忍了,她一边抱怨一边接过王妈递来的饭,连眼神都不愿给他一个。
“我吃过饭了,没闻味儿,我闻啥味儿,我就过来问跟你哥一件事。”
面对顾颖的不待见,张新先是义正辞严一通解释,然而前一秒明明嘴里说着已经吃过饭的话,却还是接过了王妈递来的碗,不顾白眼,转头笑嘻嘻地和顾老太、文淑华他们说着张娟这次的对象。
“.....哦,您们看见了,我还说把照片带来给你们看看的,怎么样,看着比姓高的强多了吧?”
“是比姓高的看着顺眼。”
刚才文淑华在院门口帮顾老太扶菜架的时候,正好碰见去拿东西回来的张娟和马大奎,她拉着顾老太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男人长着一张标准国字脸,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人长的精精神神,衣服也穿的笔直公正,给人第一感觉就是个十分正派的人。
而且他和张娟一路走来,一直保持着正常距离,没越矩,举止也不轻浮。
他双手提满东西走在只背了个包包的张娟身旁,文淑华一眼就看出了他故意为女孩放慢的脚步。
“这孩子不错。”
她第一时间做出评判,因为她知道一个男人若愿意为女孩放慢脚步,要不就是性格沉稳,十分务实,要不就是男人在顾及你的感受,是他喜欢你的表现。
从前文淑华并不知道一个男人放慢脚步和女孩并肩走在一起的意义,直到遇到顾豪毅,那个结婚几十年,却只会大步流星走在她前面的男人。
她对张家这次给自家女儿介绍的对象很认可,再加上谢欣怡回来后跟她汇报刚在门口俩人打照面时的场景,文淑华急的连手都没洗就立马给罗金霞去了电话。
而眼下张新边咽着嘴里的饭,边兴致勃勃地跟她说的情况,跟罗金霞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
“....人是我爸他战友媳妇介绍的,说是无父无母,家里也没什么亲戚,靠自己实打实走到了连长的位置,人实在,话也不多,就是吧,年龄有点大。”
“多大?”顾老太问。
“比我妹大了整整七岁。”
张娟翻过年满二十五,马大奎大她七岁的话,那就是三十二岁。
“那是有点大。”
文淑华感叹,刚罗金霞只给她说了男方的大致情况,至于年龄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说,张新就来了。
眼下听张新说男方比张娟大了七岁,她惊讶下又有些搞不明白。
“你妈和你爸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给你妹挑了个大这么多的人?”
三十二,当年顾屿二十五没结婚,文淑华都急的跟什么似的。
这马大奎今年三十二了都还谈对象,该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她疑惑,张新也搞不明白,“说是在军区的人缘和口碑不错。”
看样子是被高何的事搞怕了,还特意找人问了人品。
文淑华没了话说,顾老太倒觉得年龄大点没什么,“只要人好没心眼,对娟丫头好就行。”
“对,年龄大会疼人。”
谢欣怡也站出来帮腔,就是她说这话时,一旁的顾屿不可察觉的侧眸看了她一眼。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张新没发现,继续解释,“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找对象就要找那种过日子的,什么皮囊呀外表呀都是假的,人踏实能干才是真。”
这话罗金霞在外人面前不下说过十次,就连谢欣怡都听院里人提过。
那时大伙都在传她这是自家女儿被人抛弃了想不开,专挑了个顾屿没有的特性来说。
可谁成想,最后罗金霞还真给张娟找了个这样的人。
马大奎是长的没顾屿好看,可人家踏实能干,年纪轻轻,不靠家里也不靠别人,愣是从一个小小的山村走到了沪市,还当上了连长。
说实话,张新刚说到男人大概情况时,谢欣怡其实挺佩服马大奎的。
一个人,啥依靠没有,就这样一步一脚印靠自己走到今天,一门心思全放在工作上,所以才会拖动三十二都还没谈对象。
光从这点看,倒挺符合他踏实肯干的风评。
谢欣怡突然就想到了今天下午俩人见面时的场景。
男人左手一个包裹,右手一个行李,即使大冬天累出一头汗,却还是没舍得让张娟拿一个。
而且这人跟他打招呼方式,一个正式又庄严的军礼。
确实是他这种从基层走来的人能做出的事。
这样的人,和之前那位高团长。
若真要将俩人放在一起比较,确实,从表面上看,马大奎根本占不到任何优势,无论从外表还是家世,高何能甩马大奎好几条街,可内在呢?
一个四处留情不负责任的浪荡子,一个专心事业连对象都没谈过的老实人,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
看人要看内在,嫁人更要嫁有担当有责任心的人。
所以这次,谢欣怡选择站在罗金霞这边,顾家其他人也是,包括顾屿。
“只是男方那边的亲人,你还是要让你爸妈问一下情况。”
尽管他也觉得马大奎确实比之前那个姓高的好很多,但该做足功课还是要做足,毕竟这一次的相看对张娟来说至关重要,很有可能是要结婚的那种。
他不是瞧不起男方家庭,只是见得这种人和这种事多了,自然比其他人更清楚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新也觉得问清楚一点比较好,他放下手中筷子,说回去就给他爸打电话。
几人就张娟的事又说了会儿话,等张新走后谢欣怡才发现,顾屿从刚才到现在好像没怎么说话。
她看着半靠在阳台上抽烟的男人。
眉头微蹙,低头沉思.....
这是,有心事?
不过顾屿时常都爱冷着一张连不说话,谢欣怡便没当回事,只自顾坐在妆台前抹着雪花膏。
等男人抽完烟回来,她已经收拾好躺在床上看歌单了。
顾屿看了她一眼,仍没有说话。
谢欣怡也装没看见,想看看男人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
“我先睡了。”
她合上歌单,完全不顾正准备去洗漱的顾屿,盖上被子就睡。
顾屿站在门口,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洗漱。
结果没走两步,女孩又翻身起床关了卧室灯,只剩他那边的台灯微弱的亮着,忽明忽暗。
顾屿身子僵在原地,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但还是忍不住朝床上那个娇小身躯看去。
“年龄大会疼人”
他想到刚女孩说的这话,低头看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一眼女孩,过一会儿,又去镜子前仔细瞧了瞧,再过一会儿,又看了眼女孩......
他走过去掀被子上床,“最近很累吗?”
“累的很。”谢欣怡翻了身,含糊着回答,“又要排练又要上工的,还好我年轻,身子骨耐造。”
男人准备躺下的动作一僵,没说话。
谢欣怡又翻了个身,“你也早点睡吧,晚睡对身体不好,咱班陈大哥就比你大几岁,上次受伤到现在一直就没恢复好,年龄大了就该好好保重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男人动作又是一僵,“我今年才二十六。”
“我知道你二十六。”
谢欣怡没想到顾屿会强调自己年纪,她只是想让对方早点睡,这样才能养好身体,别跟陈大一样,一受伤身子就亏了。
她是为男人身子着想(变相也是为了自己幸福考虑),谢欣怡有点发懵,那边男人眸色却更沉了,“你当初答应我妈来京市,是不是因为我年龄比你大?”
年龄比她大?
谢欣怡更懵了,这关年龄什么事?
等等,好像真不对,刚在奶奶她们说到马大奎年龄比张娟大时,她好像真说过年纪大的会疼人的话。
可那是在夸马大奎那人呀,这怎么又扯到了她和顾屿身上。
谢欣怡无语,正想着要解释一二,结果那边男人又阴区区地开了口,“你当初是不是也觉得我年龄大,比那些小年轻什么的要疼人?”
什么小年轻,什么会疼人,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她抬头看着半坐在床边的男人,还是那张臭脸,还是微蹙着眉......
所以,他从刚才就一直不说话,是因为觉得自己当初是因为他年龄大才想着来京市找他履行婚约的?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谢欣怡无语到了极点,本还想着反问一句男人‘你也知道自己年龄大,那还不早点睡’的,可刚男人半天才放一个屁,她现在也什么都不说。
不仅不说,还装睡,气死他。
顾屿确实被气的够呛,比当初听到家里给他介绍相亲对象时还气。
见谢欣怡没解释,还背朝着他转身睡了过去,顾屿呼吸一窒,整个人冷的跟冰块似的,“轰”地一下往床上躺了下去。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睡不着,又翻了一个,还是睡不着。
所以,谢欣怡当初答应来京市,到底是不是因为他年龄大?
顾屿想不通,还想说要不要再问问,结果下一秒女孩带着睡意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关灯!”谢欣怡根本不想理他,要不是台灯晃的她睡不着,“不是说了要早睡。”
老大不小的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不过后面这句话谢欣怡没说,她就想早点睡,可不想惹男人生气后来扰她。
而男人呢,也算听话,见她语气带着慵懒,也没反驳,只起身拉了灯,然后又气哄哄地重重躺回了床上。
夜,静的缄默,谢欣怡能清楚听见隔壁传来的河豚呼吸声。
河豚慢慢从生气转为平静,就在她以为男人已经气过去的时候,突然,男人翻身靠近,然后追在她耳边,闷声闻道:“你是不是真觉得我老了?”
谢欣怡不敢动,紧接着....就真的不能动了。
谢欣怡昨晚和顾屿一起探讨了多少时间才算老的事,早上起一大早去上班,连假唱都没精神。
“你怎么了?那个又来了?”
已经习惯谢欣怡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的刘大姐,见她懒懒的情绪不高,就让她躲在后面休息,也别假唱了。
谢欣怡不好说自己昨晚干了啥,只好听了对方的话,慢慢挪到后面藏了起来。
距离联欢会还有几天,大伙都在用心排练,谢欣怡作为假唱队员,认不认真的崔妈妈也不管,本来她就是来凑人数的,只要人站那儿就好。
正式表演那天,负责组织这次联欢会的周青同志还从其他地方借了些粉和口红来。
虽说现在不允许这些,但一年才一回,领导们看见了也是没说什么,只让周青别搞的太明显。
于是周青就只给女孩子们稍稍打了点粉,涂了点口红。
她机械似的一个挨着一个打扮过来,等轮到谢欣怡,她的手突然就卡在了半空。
“你不用打了,下一个。”
周青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前这张白里透红的脸庞。
阳光下,白皙细腻的肌肤透着红润的光泽,比那些打过粉的看到要自然健康的多。
她本来还想着给谢欣怡点点口红的,但看见那张樱桃小嘴后……
还是下一个吧。
画完妆,就轮到谢欣怡他们车间上台了。
有了上次当背景板的经验,这次谢欣怡明显也放松多了。
没那么紧张,她从容站在最后,音乐响起,她跟着节奏唱出这几天熬夜背的歌单。
当然,是对嘴型,无声的那种。
很快,表演完成,主持人上台,接下来就来到了每年联欢会的重头戏部分─颁发先进集体及优秀员工,劳动模范等奖项。
和大伙猜测的一样,谢欣怡所在的冰棍班在经历十年没有榜上有名后,终于在今年被评为了先进集体。
崔妈妈上台领奖时,那脸,比他自己得了劳模还开心,笑的那叫一个花姿灿烂。
刘大姐指着台上的崔军,让谢欣怡看跟平时有什么区别。
区别?谢欣怡仔细看去。
好像是不一样,头发是特别打理过的,一个亮晃晃得大背头,然后脸也白了不少,难道是打过粉?
还有身上的西装,脸上的甩尖皮鞋……
“这该不会是崔妈妈结婚时的衣服吧?”
谢欣怡有些想笑,毕竟从没进厂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见崔军穿的这么隆重。
“他可看重这次颁奖,”刘大姐掩嘴笑,“前几天就跟我商量穿什么了。”
小蒋也跟着附和,“还问过我配圆头皮鞋还是尖头皮鞋。”
“也问了我。”陈大无奈叹气。
几人说笑间,礼堂颁发出热烈的掌声,开始颁劳模奖了。
崔妈妈抱着奖状奖品朝他们走来,获奖的个人一批批往奖台走去。
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喜悦,颁奖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为他们庆贺。
冰棍班的人拿着热乎乎的奖状挨个传阅,既激动又兴奋。
“曾几何时,我们班可是拿奖拿到手软,奖品也是多到放不下的,现在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崔军将奖品紧紧抱在怀里,忍不住发出感叹。
“那都是咱小谢同志的功劳。”刘大姐拉过谢欣怡,玩笑让崔妈妈好好感谢他们班的大功臣。
“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我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
谢欣怡谦虚道,对刘大姐小蒋他们说的抬举话,她可不好意思真往自己身上揽。
几人就要不要崔军请客吃饭的事争论不已,恍惚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冻品车间,冰棍班,谢欣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