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怎么不来, 他早上起一大早把谢母送回家,一路上马不停蹄,就想着回家能第一时间陪陪不开心的媳妇。
结果, 前脚刚进门, 后脚顾老太就告诉他汪燕被人欺负了, 帮汪燕的人被打进了医院, 他大姑和大姑父去医院帮忙, 文淑华婆媳留在轧钢厂照顾汪燕。
这是刚文淑华给顾老太打电话说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时解释的话,然后顾老太就这样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顾屿。
这么长的一段话,顾屿其他没往心里去, 就听见谢欣怡所在的地方发生了打架事件。
“你就没问是谁受了伤?”
谢欣怡望着男人,顾屿一愣。
刚才出来的急, 还真没来得及问,不过他知道文淑华会保护好自己儿媳妇, 倒没往谢欣怡受伤身上想, 只担心她会不会被吓到。
不过, 看她刚才对付那些人时的样子, 吓应该没吓到, 气肯定是真气到了。
而且眼下这股气好像转移到了他身上。
见女孩瞪着他没说话, 顾屿话题一转解释,“妈我安全送到了,没超速。”
不得不说, 男人现在是越来越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了。
谢欣怡看着眼前真诚保证的人,不仅从一个眼神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而且他对谢母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不自然变成了现在的脱口而出。
“还真是我妈的好女婿。”
谢欣怡没忍住,笑着调侃了他一句, 男人也没反驳,只上前关切握住她的手,问,“到底怎么回事?”
刚在电话里文淑华没跟顾老太说细,谢欣怡便把事情缘由和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的原因说了下。
虽然刚才的行为多少有些孕激素作祟,但顾屿并没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觉得牟副厂长上大姑家来和汪燕说这些话的行为让人十分不适。
“他还敢上门来?”
男人皱眉,进门后就找汪佳问了对方的大概情况。
“他是在我爸之前提的副厂长,我爸来了后就一直不服气,再加上厂里人不喜欢我爸提出的竞争政策,很多人站在他那边,不仅直呼他为牟厂长,还跟着他处处跟我爸做对,他儿子就是被这些人给捧的,厂里为他最大,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而且还帮着他到处欺负女同志,燕儿就是她经常欺负的对象。”
哪怕现在是放假期间,哪怕明知道汪有志在家,这人还是肆无忌惮地把汪燕拦在厂区门口,并当着那么多来往人的面对汪燕口出狂言。
如此放肆,嚣张至极。
在明知汪燕他爸在厂里的情况下还专挑厂区门口下手。
故意且目的明确,分明就是明晃晃的针对。
因为不服大姑父一来就比他职位高,更不服大姑父有本事,提出的政策想法是他这个老员工没有想到的,所以看到自己儿子欺负汪燕时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后还当着这么多看热闹人的面故意说些让汪燕难堪的话。
针对汪有志一家的行径做的实在太明显。
谢欣怡愤恨冷嗤,汪佳也说了牟副厂长敢上门来说这些话的原因,“...他知道燕儿脾气软,也知道我爸妈不在家,所以借着前来安慰的理由,实则就是带着那些人来看燕儿笑话,毕竟他儿子做了什么,他一个当老子的能不清楚?”
汪佳说话直,谢欣怡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知道。
作为顾家第一个出生的女孩,她比同龄人成熟懂事的多,而且看事情特透彻。
也不知是从小被顾老太带大的原因还是本身就聪明,很多别人看不穿的事,她只需一眼就能看穿,且还一针见血总结得当,上次高何追求顾颖的事,她就一语道穿男人意图,开始谢欣怡还有些怀疑,结果还真被汪佳给说中了。
汪佳看人准,看事更是明察秋毫。
眼下她笃定指出牟家父子意图,对牟尖子给胡小峰一家带来的伤害更是忍无可忍。
“.....厂里人都拿他父子俩没办法,包括我爸,可结果呢,那畜生把人伤成这样,他爸还反过想把脏水泼我们家燕儿身上......”
汪佳气的咬牙,可却想不出办法解决,想到之前他们家吃的哑巴亏,她默默叹了口气,“其实之前也不是没人收拾过牟尖子,只可惜他爸认识的人多,再加上牟尖子这人滑的很,没有证据根本定不下他的罪,好多女孩都只能吃哑巴亏。”
汪佳举了几件牟尖子欺负其他女孩最后啥影响都没有的例子,听的文淑华是火冒三丈,“那就任由他这样,那些女孩就该一辈子吃哑巴亏?”
汪佳做了个无奈表情。
对付这种流氓地痞,一抓不到他的实际证据,二没人愿意出来指证。
女孩们都要脸,她们家里人更要脸,而且大家都在一个单位,牟尖子他爸又在厂里说一不二,他们就是再大的怨也不可能站出来的罪这家人。
尽管这年代流氓罪判的很重,但定性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无关年代,每个年代遇到这种无奈的流氓都很棘手,连开明的后世很多女孩都不愿站出来,更何况保守成旧的七十年代。
谢欣怡知道不好办,要不然以大姑和大姑父的手段,怎么可能一让再让。
只是不好办,不代表没办法。
她看向帮汪燕擦去眼泪的汪佳,问,“牟尖子今年多大了?”
汪佳愣了下,虽不知道谢欣怡突然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却还是认真想了想回道:“应该跟顾屿哥差不多大,就算小也小不到哪儿去。”
那就是二十六七左右。
“结婚了吗他?”
“没有。”汪佳肯定回答,“要是结婚了,他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厂里的女孩。”
谢欣怡听了有些纳闷。
按理说,就牟尖子他家这条件,他这个年龄应该早就结婚了才对,怎么可能拖到二十六七还一个人?
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
谢欣怡本打算从他媳妇这边入手的,但牟尖子到现在连婚都没结,媳妇又从何来。
她乱了头绪,正想着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治治这人时,一旁汪佳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犹豫下后忙道:“他没结婚,但我听科室里的人说过,他妈好像在老家给她找了个对象。”
牟尖子一家根基不在京市,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时候从屯里举家迁来的京市。
那时京市兴建了不少工厂,市区郊区工人数量跟不上,只能从远一点的乡村屯里去找,牟副厂长就是那时候招进的轧钢厂。
他在厂里待的时间长,又很会做面子事,一路从搬运工升迁到副厂长,在他们老家屯里是出了名的本事人,不少家里有女儿的都想跟他打亲家,这不,牟尖子在厂里名声臭后,他妈便只能回屯里去给他找了个对象。
这些话,汪佳是从科室那个跟牟副厂长巴点亲戚关系的人嘴里听来的。
牟副厂长前几年没少帮他们屯里人在钢轧钢厂安排工作,这人凭着和牟副厂长的亲戚关系,被安排进了工资高又相对轻松的财务科。
他和汪佳向来不对付,又是个傻的,平时就喜欢在科室说些牟副厂长家的事,为了能证明他和厂长关系好,就差把牟家祖宗十八代都给爆了。
牟尖子在屯里有对象的事,就是那次牟尖子欺负汪燕后,汪佳吵着闹着要去找他算账时,那人为维护牟尖子名声无意间说出来的。
那时候俩人吵的的不可开交,那人脱口而出口后立马意识到不对还慌慌张张捂住了嘴,想来应该不会有错。
汪佳把这一情况给谢欣怡说了,没想到谢欣怡听后说这件事的解决办法竟然是给牟尖子远在屯里的对象写信告状。
“可能不行。”汪佳认真想了想,“听那人说的,牟尖子这个对象家里之前受过牟副厂长不少帮衬,把女儿嫁过来就是还恩来的。”
受恩还恩,一切由女方父母说了算,女孩在家根本没有话语权。
所以牟尖子这对象对牟家来说根本算不上威胁。
“....而且屯里离京市这么远,就算牟尖子对象来了,那也无济于事。”
管不住,还隔这么远。
看来这招还真不行。
谢欣怡摇了摇头,看着依偎在汪佳怀里哭红了眼的汪燕,无助,弱小,委屈……
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初那个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嘻嘻笑笑的女孩身影。
第一次见汪燕,她就知道这女孩和顾颖,汪佳她们不同。
虽然还是嘻嘻哈哈,但她身上没有顾颖瞪人时的摄人气魄,也没有她姐汪佳为人处事的圆滑。
跟俩人比起来,她显得老实憨厚的多,遇到事更是只知道哭,怼人骂人的话一句说不来,模样也是温温柔柔的,这也是为什么厂里女孩那么多,牟尖子就喜欢逮着她欺负的原因。
所以说,有时候性子软,好说话,能忍让并不是件好事,特别对女孩来说。
想着大姑那么火爆的一个人,为保护女儿一再跟牟家妥协,谢欣怡就觉得气闷的很。
“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忍下去吧?”
文淑华听了汪佳解释,也是气愤的很,她想了想,“要不燕儿这段时间先去我家住,先避开那个畜生再说。”
“可燕儿要上班,就算躲的过除一也躲不过十五,而且他们都在一个厂,平时上班的时候怎么办?”
汪佳并不看好这个主意。
汪有志好不容易才在厂里给燕儿找了个操作工的工作,不可能为了避牟尖子连工作都不要了吧。
显然不现实。
文淑华没了话,她脑子没年轻人灵光,于是她看向儿子和儿媳,“你俩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刚才谢欣怡提出的给他对象报信让他对象来治他的想法不现实,“难道这世上就没人能治得住他了?”
“有。”谢欣怡只能说最后的办法,“就是不知道燕儿愿不愿意?”
众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汪燕。
“你说,什么办法?”
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汪佳看了眼怀里哭肿眼的妹妹,做主问道。
“报警!”谢欣怡直接道出。
“报警?”
这下不止汪佳,就是汪燕也止住哭声看了过来。
“对,报警。”
谢欣怡刚就想到了这办法,只是顾虑汪燕,这件事张扬出去对她一个女孩子的名声不好,所以才想着先找牟尖子的老婆或对象告状,让对方来治他。
结果牟尖子没老婆,对象又管不住他,那只能让警察出手,就是不知道....这个方法汪燕她愿不愿意。
她朝红着一双眼看着她的女孩解释,“胡小峰不是被他打的住院了吗,正好是个由头报警,民警来调查的时候你就照实说,说他骚扰你,跟踪你,胡小峰是为了保护你,结果被人打成了重伤。”
“民警会信吗?”
汪佳显然还有顾虑,毕竟之前牟尖子欺负了那么多人,就没一个抓住他证据的。
“事实就在眼前摆着,如果不信,就利用机会让他们相信。”
因为之前牟尖子骚扰汪燕的时候最多就是拦着她说些污言秽语,或是做些恶心动作吓吓她。
没有造成实际伤害,更没有落下什么实际证据,大姑一家下意识只想远离,还真没想过报警。
可现在,胡小峰为了替汪燕解围被牟尖子他们打成那样,还有胡小峰媳妇,怀着孕好好的,被吓的流了那么血,孩子能不能保住都是问号……
“不能让他再嚣张下去了,燕儿,要不我们报警吧。”
汪佳转头问起汪燕意见。
“不用你亲自去报。”见汪燕犹豫,谢欣怡又道:“让大姑和大姑父以厂里名义去报,就说厂里发生了伤人事件,等警察去医院调查后自然会上门来找你。”
考虑到汪燕胆子有点小,而且这事儿大姑她们不愿汪燕出头,谢欣怡便想到了这个两全办法。
让大姑父出头,作为厂长,他报警说厂里发生伤人事件理所应当。
而且刚才在门口的时候大姑父已经派人去通知牟副厂长了,面子给了,至于里子,总要给胡小峰夫妻一个交待不是。
而且这样也不需要汪燕主动出面,等警察去医院问了胡小峰情况,肯定会来找汪燕去协作调查。
到时候燕儿只需要借着胡小峰受伤的由头,照实说出之前自己被牟尖子骚扰的事,警察那边自然会有办法解决。
牟尖子仗着他父亲在轧钢厂的关系谁都不怕,以为自己一人独大,这世上就没有他爸摆不平的事,对付这种人就应该让他尝尝人外有人的感受,特别是警察这种带有强制执行力的。
谢欣怡告诉汪燕,若警察来问话,她应该注意哪些,比如跟踪呀,动手动脚呀,反正就往严重了说,而且最好边说边哭,就当刚受过那人的欺负,兔子眼能有多红就有多红,必须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那种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受害者。
“那我现在是不是得去趟医院?”
所以说跟聪明人在一起就是省事,谢欣怡这边刚交待完汪燕该怎么做,那边汪佳就快速反应过来眼下要做的事。
“还是让你顾屿哥跑一趟吧。”
考虑到天已经差不多擦黑,汪佳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谢欣怡还是让顾屿去医院给大姑父他们带个话,顺便看看钱带没带够。
刚汪有志听到有人受伤,连围裙都没摘就跑了出去,钱应该没带多少。
胡小峰受的伤不轻,看情况应该是要住院的,最起码今晚肯定是要就在医院观察观察一下,还有他老婆,流了那么多血,住院保胎必不可免。
两个人住院要花一笔钱,顾屿去最合适。
至于家里,谢欣怡看了眼凌乱的厨房和魂不守舍的汪燕。
“我们就在这儿等大姑他们回来了再说。”
文淑华去厨房给几人下了点面条吃,等顾屿去医院把话带到返回来时已是凌晨三四点了。
跟谢欣怡想的一样,这次汪有志也没打算再次退让。
顾屿前脚去把报警的事儿一说,他后脚就直接去了公安局,甚至都没问为什么。
想来大姑父自己心里有数,顾屿也没多待,帮着顾雅兰把缝好针的胡小峰送回普通病房,等胡小峰媳妇和肚子里的孩子脱离危险后他就带着最新消息回了轧钢厂。
“…幸好送去的及时。”他看了眼半靠在沙发上等消息的谢欣怡,“母子暂时没什么大碍。”
医生说她大姑不负责任,让一个孕妇目睹什么打斗过程的时候,他突然就想到了也亲眼目睹了整个血腥场面的谢欣怡。
也不知道她被吓到没有,顾屿轻轻上前握住了女孩的手。
谢欣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都不用男人开口问,就直接回他道:“我很好,没被吓着,妈让我待在门卫室,离胡小峰他们很远。”
说是很远,其实也就十来米的样子。
该看的,该听的,她都知道,也确实被胡小峰夫妻的惨象吓的不轻,只是她选择不告诉顾屿,怕男人知道了担心。
好在顾屿也没实打实地深究她这话,见她十分确定地说了自己没事,男人便把警察来调查后的情况说了下。
“…大姑父照你的意思以厂长身份提出了伤人事件,其他一问三不知,让警察自己去问胡小峰缘由。”
这也是谢欣怡刚特别跟顾屿强调过的事。
胡小峰受伤是因为帮汪燕出头,汪燕是汪有志女儿,若由它去说事情缘由,警察那边一定会先入为主的觉得大姑父是在替自己女儿声张,这样他们就会怀疑大姑父这话的水份,反而对后面汪燕的出场十分不利。
为了把汪燕受害者的身份凸显出来,大姑父必须做到啥也不知情。
他就是作为厂长报的案,缘由你们自己去问胡小峰。
等胡小峰这个受害者哭诉着说出牟尖子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才让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站出来阻止时,大姑父再装作一副惊讶万分的样子问一句“什么,他欺负的是我女儿?”,那警察的情绪才会跟他们站在一边。
刚谢欣怡跟大伙解释为什么这样做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她心思竟细腻成这样,包括顾屿。
和谢欣怡同床共枕这么些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女孩淡然外表下隐藏的聪慧。
跟之前他想象中的不一样,那个他妈口中备受打压的女孩,好像并不会逆来顺受,也不会忍气吞声。
她会从困境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出路,也会在逆境中寻到机会以牙还牙,就像是在打压下历练出了反噬的本领,她总能精准捕捉到突破口,重重反击。
跟顾颖她们的柔和婉转不同,可能从小被谢家人打压惯了,谢欣怡更像是一颗带刺的玫瑰。
柔美表面下藏着尖锐的厉刺。
没惹到她前,她要多美丽多美丽,要多柔和多柔和,可若是要伤害她,那藏在美丽柔和下的厉刺就会狠狠刺向你,绝不手软。
这次对付牟尖子,谢欣怡把能考虑进去的都考虑进去了,警察也在汪有志报警后的第二天来轧钢厂求证了事情经过,并采纳了汪燕的口供。
时间就隔了一天,汪燕都还没从昨天的后怕中回过神,就被警察逮着问了好多话。
当天她顶着哭肿的兔子眼,按照谢欣怡教给她的办法,边回忆边哭,边哭边描述自己是怎么被牟尖子盯上的,平时她都是怎么绕着对方走的,还有出事当天那畜生都对她做了什么。
反正话说的要多可怜就多可怜,再加上她哭的泣不成声,提到牟尖子又战战兢兢的样子,倒让前来问话的女警察气的不行。
谢欣怡看见对方做笔记的手握了好几次拳头,应该是对牟尖子愤恨到了极点。
警察做完笔录后就去出事地和医院取证去了。
调查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顾雅兰除了去看望在医院养胎的胡小峰媳妇,其余时间都在家陪着汪燕。
谢欣怡上班的前一天,汪有志带了一盅熬好的鸡汤来了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