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欣怡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那边谢长顺说完让她速速回来的话后就挂了电话,并没给她问清楚整件事的机会。
母亲一个人在家好好的,怎么会摔跤?
摔的到底有多重, 重到竟要去医院抢救?
她慌了神, 连电话都忘了挂。
文淑华从她手里小心拿过电话, 看她脸色不对, 柔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妈, 我妈在抢救,我,我要回去一趟。”
从挂完电话到现在, 她脑海里出现了无数画面。
她想过谢母一个人在家会受欺负,会受委屈, 但就是没想过会受伤,还伤到要去医院抢救。
谢欣怡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事, 更不知道二伯的话究竟几分真, 几分假, 有没有为了骗她回去加了水份, 还是说怕她找麻烦故意藏着掖着没说完整?
在没遇到这件事之前, 她觉得自己遇事足够冷静自持, 但就在刚刚,她发现自己在听到谢母受伤在抢救后,始终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刻也不能。
她跟文淑华说了自己要回去的话,就上楼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大行李箱, 现金,存折,还带了夏天的衣服。
一看就是要长待, 然后写了假条,让顾颖眀早帮她带到厂里交给崔军。
顾屿去借了车过来时,她已经交代好一切并收拾好等在了门口。
“我和你一起回去。”
刚在客厅看到女孩失落的背影,顾屿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趁着女孩上楼收拾的时间,他便去部队请了假,顺便借了辆车,回来见女孩等在楼下,他说了这话后赶紧上楼简单收拾了下衣服。
收拾衣服的过程不过两分钟,谢欣怡就一直乖乖等在门口。
没有拒绝,没有意外,上车后,她靠在窗户上没说话。
“有医生在,应该不会太严重。”
顾屿握住女孩放在腿上的手,尽可能拿话宽她的心。
“我知道。”谢欣怡任由她握着,“我没事。”
“我不担心。”
谢母已经被送去了医院,谢老二再不要脸也不可能拿这事儿唬她。
只是去了医院并不代表谢母就安全,谢老二一家不干人事,人能送去医院,但不代表他们会上心。
她要做最坏打算。
原主父亲去世的早,谢母一个人拉扯她们三姐妹不容易。
谢母性子软,耳根子也不硬,可她对孩子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从知道谢欣怡要被下乡后跑前跑后替她张罗相亲的事,到谢欣怡决定替堂姐嫁到顾家时担心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还有她结婚时悄悄塞到她怀里的钱,得知她怀孕后不远千里搬来她喜欢的酱菜,以及院子地窖里永远都不会断的酸豆角……
谢母对她的爱藏在柴米油盐和一日三餐里,更藏在她皱起的眉头和花白了的华发里。
她不敢想若谢母有个三长两短她要怎么办,也知道自己想再多都没用。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争分夺秒的赶回家,她必须亲眼看到谢母伤情,并了解清楚事情缘由。
谢老二一家不可信,从前她小,一直都是谢母在保护她,现在她长大了,该成为谢母的后盾的。
握着自己手不断传来温暖和力量,谢欣怡尽量控制自己不要想太多,一切等到了医院再说。
刚刚谢老二打电话来的时候只说了谢母正在医院抢救,但具体在哪个医院抢救对方并没有说。
谢欣怡先让顾屿开车去果子巷看了眼,见大门紧闭,又连夜赶去了县人民医院。
值班医生翻了下这两天送来的人,确定没李季云这个人。
俩人又紧赶着去了趟县中医院,还是没有。
天光见亮,顾屿开着车把县上大小医院全找了个遍都没找到谢母。
没办法,俩人只好回果子巷看看谢老二他们家有人回来没有。
吉普车再一次驶进巷口,谢欣怡刚准备下车,旁边就走近一人。
“是谢二回来了吗?”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抱着孩子靠近,见谢欣怡从车上下来,确定是谢老三家的二女儿后她连忙上前说道:“孩子,你咋才回来,你妈都住院好几天了?”
住院好几天!
刚下车的谢欣怡认出说话人是隔壁张婶,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赶紧迎了上去。
“婶儿,你说我妈住院好久天了,你知道她到底在哪个医院住院吗?”
“你叔没告诉你?”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张婶脸一红,有些尴尬,“我还以为你叔给你说了?”
想起前几天谢家发生的事,张婶心里到现在都还有些发怵。
吵得那么凶,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李季云几个女儿不在身边,她本想着这么大的事,谢老二家怎么都要给人家闺女打电话通知一下的,却不想这家人连李季云住哪个医院都没告诉人家女儿。
张婶讪笑,本不想插手别人家家事,但看到谢欣怡急的满头是汗的额头和一脸憔悴的脸,实在不忍心,便把自己那天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听你二婶提了嘴,她们应该是把你妈送去了卫生院。”
卫生院!
谢欣怡气的当场全身发抖。
摔了一跤,不送去县人民医院,反而送去卫生院。
就因为卫生院近,县医院要花车钱吗?
谢欣怡捏着衣角的手渐渐攥紧,跟张婶道了谢,她转身就朝位于巷尾转角的卫生院走去。
卫生院,卫生院。
一个屁大点医院,谢老二还好意思跟她说她妈在医院抢救。
谢欣怡脚下步子生出了烟,顾屿小跑紧随其后,等到了卫生院,谢欣怡更是甩开他好几步直接拉了个医生问:“李季云在哪个房间?”
没了平日温顺和冷静,有的只是愤怒和慌张。
医生被人抓住,本想发火,回头见一个小姑娘红着眼,冷着脸瞪着她质问,立马软下来问,“是找人吗,病人叫什么,什么时候送来的?”
“病人叫李季云,应该是前几天送来的。”
顾屿上前握住谢欣怡的手,然后一一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不过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看不到,说这话时,他脸比冬天的冰棍还冷,看的对面医生直哆嗦。
“李,李季云,好像在后面住院部。”
他说完,谢欣怡就立马放开了抓住他的手,转身朝后面住院部走去。
卫生院很小,相当于后世的社区医院,谢欣怡之前没少来给谢母抓药,对这里很熟悉。
她来到住院部,说是住院部,其实就是一排要倒不倒的平房,总共四间房,谢欣怡一间间找过去,终于在最后一间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谢母。
“妈!”
谢欣怡推开围在床前的人来到谢母身边。
“妈,我回来了。”
看着躺在床上的苍白如白纸的谢母,谢欣怡异常平静,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平静。
她握着谢母的手,从包着纱布的头到闭着的眼再到发白的唇,她一一仔细扫过,然后转头问站在身后的人。
“我妈到底怎么了?”
“嗯,那个....”
谢长顺站在那儿,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那个,欣怡,你妈现在已经脱离危险,医生刚来看过,说等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人还昏迷着,等几天就能出院?
谢欣怡能信了徐文霞的话才怪。
她冷淡收回视线,看着躺在床上的谢母没说话。
顾屿晚她几步进来,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医生说妈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刚见谢欣怡冲进来,他没跟着进来,转道去找负责谢母的医生了解了一下情况。
谢母受伤的原因谢老二家没说,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而且谢老二一家并没有在谢母受伤的第一时间将人送到医院。
因为送来医院时,谢母后脑勺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医生只能先进行清创才给谢母包扎的。
伤口不算大,但里面应该有血块,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醒来时间无法确定。
这是医生的结论,由于卫生院条件有限,他们只能进行简单的清创包扎工作,至于进一步的检查,他们这里做不了。
“我们给妈转院吧。”
“我们给妈转院吧。”
顾屿提出建议,和谢欣怡想到了一起。
俩人异口同声,都不等谢欣怡解释交代,下一秒男人就转身走了出去。
顾屿去办理转院手续,谢欣怡则留下来帮谢母收拾东西。
“怡,怡丫头,你,你们这是……要把你妈弄去哪里?”
谢老二站在一旁,见谢欣怡话没跟她说一句话,只自顾收着谢母的东西,有些惊讶也有些不知所措。
李季云受伤,他家作为罪魁祸首没有第一时间将人送到医院,也没第一时间通知谢欣怡回来,不占理也说不过去,不知道谢欣怡她知不知道内情。
其实论起来,这件事它就是个意外。
那天他刚下班回来,忘了买菜,他媳妇就说让谢老太去李季云房里随便拿点,将就对付一顿。
谢老太不从,说哪能将就,于是就偷摸去了季季云地窖翻出了一大节酱肉。
偷拿老三家的东西,谢老太和他们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而且那天刚好季季云出去给自家女儿絮过冬的被子去了,没在家,谢老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了酱肉还不够,又再次下到地窖拿了一大筐酸豆角。
酸豆角是李季云特意给二女儿酸的,平常像宝贝一样藏着,谁要都不给一根。
谢老太老早就馋上了,本想趁着季季云不在,去拿点来解解馋的,结果一出地窖就被絮被子回来的李季云逮个正着。
本来拿点酸豆角没什么,季季云性子软,看见了也只是唠叨几句,谢老太并没打算跟她多说,只说了句还回去的烈士证可以换好多酸豆角,俩人就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了起来。
话越说越远,徐文霞听李季云提到烈士证啊,补贴呀,工作的事,立马就冲过去和她争论了起来,还让谢老太去李季云房里拿回烈士证,说这东西本来就是他们的。
这一说,季季云立马就不干了。
也不知是不是谢欣欢走的时候跟她妈说过什么,见谢老太朝她房里走,李季云提腿就追了过去,徐文霞见状也追了过去。
就在这时,大宝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见三人纠缠在一起,他也上去拉李季云的衣服。
慌乱中,也不知是谁用了蛮劲,等他反应过来时,李季云已经磕在了檐下的台阶上。
血,很多的血。
大宝吓的哇哇大哭,徐文霞和谢老太吓的僵在原地,脸色发青。
谢老二哪儿见过这阵仗,当下慌了神,好半天才回过来,然后慌乱给李季云止血,把她抱到床上去后又把院子里的血冲洗干净。
一开始他没想到李季云会昏迷,以为就是磕了一下,血止住了就没事了。
结果隔了两天,她二儿媳妇来给他说李季云没了反应,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和徐文霞匆匆将人送到卫生院,思来想去后又给谢欣怡打了个电话。
想着没多大的事,结果到医院后,医生却让他们赶紧转院。
转院?
转去哪儿?
徐文霞没了主意,说要不转去县人民医院,可钱呢?
抢救要钱,转院要钱,住院也要钱。
这么一大笔钱,到底谁来出?
谢老二可不愿为一场意外买单,想着已经给谢欣怡去了电话。
她不是嫁了个有钱男人,还在那边有了正式工作。
这点钱,作为女儿的她来出,应该理所应当吧。
而且眼下提出要转院的是谢欣怡自己,谢老二和身后的徐文霞交换了一下眼色,见谢欣怡没回他,干脆也躲在一边装起了傻。
李季云刚送到的卫生院的时候,医生就建议过他们转院,所以顾屿去办转院手续时很顺利,不一会儿功夫就办好了。
卫生院没有救护车,在顾屿要求下他们帮着联系了县人民医院那边。
救护车到的时候,谢欣怡也一句话也没跟谢老二两口子说,只寸步不离地陪在谢母身边,谁也不让靠近。
徐文霞看着渐行渐远的车,有些后怕,“你说,李季云要是醒了,告诉她女儿那天发生的事……”
谢欣怡会不会来找他们麻烦?
“当时我就让你不要给她打电话,不要给她打,你偏不信,这下好了,她回来直接……”
“怕什么?”
谢老二出言打断徐文霞的叨叨。
“李季云都昏迷这么久了,她说的话,谢欣怡信,我们就要认吗?”
人反正他给她送到医院抢救了,还花大价钱给她打了电话。
至于李季云醒过来告他们的状,谢老二管不了那么多,也不害怕。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他们故意推的她,这不是碰巧了,要不是她跟谢老太扯之前那些事,徐文霞也不会不管大宝过去跟她理论。
像建民说的,大宝能扯动她吗?就是她没站稳自己摔成这样的。
他们还没怪她把大宝吓着了呢,谢欣怡也好意思来说他们。
谢老二不觉得自己哪儿有错,让徐文霞也别拿着一张嘴到处叨叨。
“回家把大宝看好比什么都重要。”
当初建军把孩子领回来的时候再三叮嘱他们,千万不能让刘家人带走孩子。
刘大宝是刘家的宝,更是他们谢家的命。
几个孩子中,谢老二最看中在京市当工人的大儿子。
大儿子有本事,他和他媳妇以后还要靠孩子给他们养老,所以谢建军交待的事,俩人肯定要尽力办到最好。
至于谢欣怡这边,他可管不了那么多。
眼下刘家还不知道大宝在他家,谢老二怕节外生枝,想了想后,决定让徐文霞先带着孩子去她家姐那边暂住两天。
“介绍信先开二十天,今天就出发。”
谢老二边交待边和徐文霞回了家。
两口子这边一心防着刘家的人,对谢母转院的事俩人不仅没管,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一句。
不过谢欣怡也不需要他们关心。
从卫生院转到县人民医院后,谢母立即被送去做了一系列检查,可结果……一点也不理想。
“时间耽误的太长,脑袋里血块还在,并没有消散。”
医生的建议有两个,一个是在他们医院保守治疗,慢慢等谢母脑袋的血块消散。
醒来时间不确定,而且因为他们医院条件原因,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帮助谢母。
还有一个激进点的方法,就是冒险给谢母转院,转到医疗条件更好一点的市医院去。
建议就这两个,医生让谢欣怡尽快拿主意。
谢欣怡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行的谢母,想了一晚上也不知该怎么办。
顾屿也一夜没睡陪着她。
回来两天,女孩没流过一滴泪,她尽可能的让自己保持冷静,可布满血丝的眼和满是憔悴的脸还是出卖了她。
小妹刚到京市上学,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谢欣怡不想让小姑娘跟着担心,一直没往家里打电话。
三个孩子,一个不在家,一个在上学,谢欣怡一个人,确实不知该怎么办。
这年代,医疗水平不比后世,而且县人民医院的医生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若要转院,就尽快。
谢欣怡抱着双臂站在窗前,没想到这艰难的一幕又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后世,爷爷就是这样。
一场车祸,耽误最佳抢救时机,医生同样给了她两个选择。
要不去好一点的医院进一步治疗,风险机会参半。
要不继续留在医院保守治疗,风险不大,机会也渺茫。
当时她才十八岁,没有大人来看爷爷,只能她一个人拿主意。
她那时不敢赌,选择了后者,最后爷爷脑死亡,白布是她亲手给盖上的。
同样的一幕,同样的选择,现在再一次摆在她面前。
谢欣怡不知道怎么办才是真的为谢母好。
这次的她不敢赌,也堵不起。
她站在原地,脑海里不断浮现谢母躺在床上的样子,医生宣布爷爷脑死亡,她亲手盖上布时颤抖的手。
两世医生的话言犹在耳……
“要不,我们把妈转去市里。”
“要不,我们把妈转去市里。”
又一次,顾屿和她异口同声。
看着背对着光站在窗下的女孩,虽对他浅浅一笑,却满是担忧。
“风险与机会并存。”
这是女孩给自己找的理由。
顾屿点头附和,“去了那儿,妈一定会没事儿的。”
俩人达成一致,谢欣怡去办转院手续,顾屿拖朋友在市人民医院找了个熟人。
等一切准备好,顾屿问谢欣怡需不需要回家给妈收拾点东西,女孩摇了摇头,“缺什么去京市买。”
现在,她一眼也不想看到那家人。
顾屿理解她想法,没再提谢老二家,只问去了市医院,要不要给小妹打电话通知一声。
他俩回果子巷的事,顾屿没让家里人跟小妹说。
但是想着谢老二在电话里没把事情说清楚,具体情况他们要等回去看了才清楚。
而且小妹初到学校,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告诉她不仅没什么用,反而还让她跟着一起担心,徒增烦恼。
他和谢欣怡来之前是这样打算的,可眼下他们要把妈转到京市医院,小妹那边还有没有必要瞒着,瞒多久,顾屿觉得还是要问问女孩意见。
“等回去安顿好了再通知她吧。”
作为女儿,小妹有权利知道谢母情况,之前不清楚又要急着回果子巷她没说,现在既要到京市,那就应该让小妹知情。
准备好一切,临出发前谢欣怡去了趟医院收发室。
她不想见谢老二一家,但不代表原谅了他们对谢母犯下的罪。
谢母什么时候在家摔的,又是什么时候被送去的卫生院,还有为什么第一时间送的是卫生院,而不是县医院?
隔壁张婶儿说的很清楚,不需要谢老二亲自承认,谢欣怡就能猜到他打的主意。
为了钱,谢老二一家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从前,没触及她底线,谢欣怡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他们计较,但这次,他们竟然为了那些东西伤及谢母生命。
谢欣怡忍不了一点,也不可能忍。
她不是那种有仇不报留着过年的人,谢老二家既敢惹到她头上,那她就必须给他们一个深刻而清晰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