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谢老二一家, 谢欣怡又去厂里请了几天假。
谢母昏迷住院,每天需要人照顾,她和小妹商量, 准备请一个帮忙护理的人。
谢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可她加上这次已经请了二十天假, 若继续请下去, 可能工作都保不住。
小妹刚上大学, 每天学习任务重,她也不可能耽误学习。
找一个护工,每天早上来, 下午等她下班了再回去,就帮着给谢母翻翻身, 捏捏腿,还包中午晚上两顿饭。
谢欣怡去厂里请假的时候, 顺便去了趟车间。
她妈受伤住院的事, 刘大姐和郭姐听崔妈妈说过。
见她回来, 大伙全都围了上来, 眼里满是关心, 让她照顾谢母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 还说如果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尽管说。
“我还真有事想让你们帮个忙。”
她把已经想找护工的想法说了下,让刘大姐,郭姐她们帮忙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最好年轻一点, 脾气好一点的。”
谢母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需要每天帮她擦试身体, 还需时不时给她翻身防止生褥疮。
护工如果年纪太大,一来翻不动,二来也容易把自己给弄受伤。
至于脾气, 谢欣怡希望找一个性子慢一点的。
照顾人是一个慢工,而且谢母这种打的是长久战,需要护工特别有耐心,每天捏腿,擦身,反复重复同一个动作,很无趣,也很无聊。
谢欣怡知道自己要求有点高,所以只能尽量让刘大姐他们帮忙找找。
工钱她给的是每天两块,早上七点来,下午六点走,中间若小妹没课,小妹也会过去,晚上谢欣怡会和小妹换着守夜,基本不需要护工在,除非谢欣怡要加班,小妹也有晚自习的话,护工守夜,她会额外支付守夜费。
饭,谢欣怡会提前买好,护工每天在医院食堂吃就行。
工作很简单,报酬和待遇给的也高。
刘大姐和郭姐他们听了,纷纷表示一定尽全力帮她找。
“不过可能要快一点。”
马上到四月了,厂里很多车间开始研发新品。
虽说研发权在去年就下当到了各个车间,但作为刘老的关门弟子,谢欣怡需要和刘老一起,到每个车间巡逻,帮他们把关,给他们提意见,必要时还要亲自上手制作。
任务重,时间紧,谢欣怡不想把重担压在刘老一个人身上,尽管刘大娘来看谢母时,说过让她放心,别操心厂里的事,可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而且她已经请了这么久的假,即便刘老愿意帮她,厂里也未必会同意她继续无休止的请假。
找一份工作不容易,特别是不久后知青就会大量返城。
谢欣怡不想给厂里开除她的机会,而且知青返城,她还想着年底的时候给大姐在厂里提前谋一个临时工的岗位。
所以几经考虑,她觉得还是请一个护工稳当。
给刘大姐她们说好,谢欣怡便回了医院。
自从把谢母转到市医院后,她就一直守在医院,顾家怕她累着,让顾颖顾屿来换过她很多次,不过都被她拒绝了。
首先受伤的是她的妈,女儿照顾自己的妈天经地义不说,顾颖也有她自己的工作和事要做,总不能让人家在外忙了一天,回来还要熬夜照顾别人的妈吧。
她不让顾颖留下,也没让顾屿帮忙。
虽说顾屿自告奋勇了几次,还拿明媒正娶的女婿身份来压她,可男女有别,谢欣怡觉得让顾屿来照顾俩人都不方便,便拒绝了他留下守夜的请求。
顾屿倒也没坚持,只每天一早把饭给她带来,陪她吃完了才去部队,中午还让王妈把她送饭来,晚上更是陪她到医院熄灯才离开。
小妹更是,学校只要没课就往医院跑。
她们把谢母照顾的很好,而谢母也很争气,来市医院做了几次检查,脑袋里的血块都在每日递减,医生说,谢母的恢复情况很好,至于为什么一直没醒,医生建议谢欣怡她们没事的时候多陪谢母说说话,刺激刺激一下她。
谢欣怡两姐妹得了方法,于是从小时候说到现在,无论高兴的伤心的都在说,顾屿知道谢母需要刺激后,更是和文淑华一起把小月儿抱到了医院。
孩子六个多月,逗她的时候她会咯咯咯笑,而且反应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来医院后,小团子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谢欣怡将她接过去后,她又乖乖趴在她肩上。
这段时间谢欣怡要不早出晚归,要不几天几夜没回家,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孩子了,今天顾屿把她带来,一开始她还担心孩子认不出她,结果她手一摊,孩子就挥舞着双手迫不及待地朝她扑了过来。
母女俩头靠在一起温存了会儿,然后小月儿就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谢母。
也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还是血缘亲情,小孩子看着谢母没有害怕,没有漠然,有的是咿咿呀呀的叫声和想要过去的身体。
谢欣怡抱着孩子靠近谢母,和小月儿一起在谢母耳边说道:“妈,顾屿带小月儿来看你了,孩子想你,想姥姥陪着她一起玩,妈,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她微红着眼,看着床上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的谢母。
类似这样的话,她这段时间和小妹说了无数遍,可……
谢欣怡不敢想太多,只是这样的话说多了,谢母又一点反应没有,她总是不自觉联想到后世那一幕。
当初,爷爷就是这样,无论你跟他说什么,无论你是哭是笑,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
心里有个坎过不去,她抱着孩子沉默下来,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怀里的小团子瞪着一双葡萄眼看了看她,手摸过她的脸,然后看向躺在床上的谢母,咿咿呀呀说着,小手轻轻握向了谢母放在床边的手。
“呀…咿咿……”
小团子握着谢母手,呜呜几句,谢欣怡突然看到谢母的手指动了一下。
“妈,妈,你能听得见吗?”
她兴奋抓住谢母的手,边轻轻摇晃边附在耳边叫道,小妹也围了过来。
“怎么了,二姐?”
“刚妈的手动了。”
谢欣怡指了指谢母的手,小妹顺着看过去。
白色床单上,小月儿的手拉着谢母的手指头,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
的确在动,但不是自主动。
“难道……看错了。”
谢欣怡也看到了,她很是失望的喃喃自语。
顾屿来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妈应该听见了。”
他安慰女孩。
自从谢母转到市医院,谢欣怡每天都紧绷着,不敢放松片刻,
在谢老二一家面前装出的冷静,到这边卸下来后她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谢母,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般,连吃饭都要搬个板凳坐在谢母身边。
身边人不止一次的劝她让她放轻松一点,谢欣怡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转过头只要谢母有个风吹草动或是医生那边有什么变化,她就立马紧张起来。
顾屿不知道女孩为什么会这样,从前那个冷静自持的人只要遇到谢母的事仿佛就失去了理智。
可能是爱母心切,担心则乱,男人理解,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见女孩失落,他语气温柔的安慰,文淑华也在一旁劝,“亲家母肯定是累了,等她好好睡,睡够了自然就行了。”
她话说的轻快,尽量让话题不那么沉重,谢欣欢心里虽失落,但也扯出微笑逗趣,“妈肯定听到了,就是想逗逗我们。”
大伙尽量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平和,谢欣怡也迅速调整过来不让自己太过玻璃心。
她抱着孩子又逗了会儿,等孩子打了几个哈欠到睡觉时间后才依依不舍把人送走。
顾屿要送孩子回去,谢欣怡就让他不来了,今晚她和小妹一起守夜。
在小月儿脸上亲了下,谢欣怡目送他们离开后,正准备转身上楼,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欣怡。”
谢欣怡回头,就见郭姐挎着篮子朝她走来。
应该是有什么急事,郭姐连篮子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就过来了。
谢欣怡迎上去,刚准备开口问,郭姐就开了口。
“照顾你妈的人我给你找好了。”
“这么快。”
谢欣怡还想着要等上好一阵,没想到这么快郭姐这边就有了消息。
“你那天给我说了后,我回去就四处问了问,想着街坊邻居帮着找找,结果自家嫂子那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人。”
郭大姐站在医院门口把对方情况简单介绍了下。
“……人你放心,稳妥的很,在乡下干惯了农活,有力气也有耐心。”
谢欣怡要求高,郭姐回去问了好多人都不符合条件。
眼下找的这人是她嫂子家刚嫁到京市来的侄女,没什么文化,家里也没钱给她在京市买个工作什么的,来这边全靠男人一家养着,特别受气。
她嫂子说起这个侄女,那是一句一叹气,说人太老实了不是好事,就像她侄女,闹的最凶的那几年,男人这边靠她家成分平安度过,如今太平了,男方就嫌弃起了她侄女。
女孩从小在乡里长大没见过世面,到了京市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把男人一家伺候的规规矩矩。
男人一家在这边都混上了工作,就她侄女老实本分的守在家里,没收入,还多了张嘴吃饭,渐渐地,男人家就开始有意无意的阴阳她,嫌弃她,甚至男人的妹妹,女人的小姑子,不高兴的时候还要打骂女人几句。
女人上次去她嫂子家送自己做的干菜,她嫂子无意间看到了她身上的伤,气的直在家抹眼泪。
侄女因为没工作挣不到钱在男人家受气,她嫂子想帮却有心无力。
现在工作不好找,就连临时工都要托关系,她为侄女担忧,正愁去哪里找工作,就听郭姐说有人想给自家妈找个帮忙照顾的人,叫什么护工。
护工是什么,要做什么郭姐她嫂子不懂,不仅不懂,连听都没听过。
听郭姐说对方给的工资和待遇不错,她一开始还担心是骗子,直到郭姐解释了护工是干什么的,而且找护工的人是他们同一车间的同事,她嫂子才放心听了一嘴。
待遇是挺好,时间短,工资高,周末休息,还包两顿饭。
工作内容也一点不重,就帮着病人擦擦身子,翻翻身,捏捏腿什么的。
对干惯农活的她侄女来说,简直轻松的要命。
一天两块,除去周末,一个月能拿四十块,而且还包饭,没有额外开支,每个月就能往家里拿四十,这可比她侄女小姑子的工资高多了。
她嫂子高兴的不得了,立马就去问了她侄女意见。
郭姐知道谢欣怡这边要人要的急,上午她嫂子那边回了话,下午她就找来了医院。
“人说了,随时可以上岗。”
“太好了。”谢欣怡听完也高兴,“郭姐,这次你真帮了我大忙。”
女孩是郭姐粘边的亲戚,人老实还年轻,性子也好。
所有条件都满足谢欣怡的要求不说,还随时能上岗。
要知道谢欣怡刚还在为要不要继续请假的事纠结,没想到时间刚刚好,郭姐这边竟帮她找到了这么合适的人。
她拉过郭姐的手,再三对其表示了感谢,并让郭姐给女孩带话,明天早上就可以来上班。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护工,谢欣怡请假都是省着省着请的,并没有一次性请太长。
这次她请了七天假,明天周五,女孩来,她刚好可以教她三天,周一上班刚刚好。
谢欣怡和郭姐约好时间,上楼后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妹。
请护工,谢欣怡很有经验。
之前因为要边工作边照顾爷爷,她请过不少护工。
虽说后世的护工已经形成发展的很成熟,但她还是遇到了几个奇葩。
这次选护工,她根据谢母需求和后世经验对护工要求进行了调整,为防止出现后世那些事,她担心自己看走眼,还让小妹明天下课后来帮着看看。
“我们不在,贴身照顾妈人马虎不得。”
谢欣欢也这样认为,所以第二天一下课,她连宿舍都没回就直接来了医院。
她知道二姐很紧张妈,对护工的要求很高,所以在推门而入的时候都在想,二姐会不会跟人吵起来,结果她看到的是……
一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女人正在教二姐怎么给谢母捏腿。
谢欣欢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后,才走了进去。
“……小腿和大腿是最容易衰老的地方,还有褥疮,你不能每天拿湿帕子擦。”
女人站在床边,边给谢母捏腿,边教谢欣怡该怎么做。
谢欣欢:“……”
怎么情况跟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她看向女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张圆盘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见谢欣怡听的认真,她还把自己为什么这么会照顾人的原因说了下。
“俺阿爹当年比婶儿情况还要严重,结果愣是被俺捏下了床,还学会了自己做饭。”
女人很善谈,话匣子打开后就滔滔不绝起来,不过人还算机敏,见谢欣欢进来,她第一时间抬起了头,还问她找谁。
心细,活好,还有防备心,难怪郭姐说她们一定能满意。
谢欣欢跟对方简单打了招呼,这才发现女人穿的衣服有些奇怪。
“这,这是俺照着我郭嫂子工作服做的,你们城里人爱干净,俺想着穿成这样卫生一点。”
见谢欣欢一直盯着她衣服看,女人红着脸解释。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的形象符不符合她嫂子那天来跟她说的干干净净,轻轻爽爽。
女人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被谢欣欢投来的视线看的浑身不自在。
这样的审视,她从乡里来到京市后时常遇到,所有人喜欢一边这样看着她,一边说着难听的话,有时甚至还会对她动手。
她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但又不得不被迫承受。
刚来的时候面对审视她还很不习惯,后来经历的多了,慢慢也就释然了。
她看着谢欣欢,又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穿这身衣服的原因。
“俺嫂子说,你们请俺来是照顾病人的,病人娇贵,俺必须得穿的干净点。”
她特别强调了干净二字,还说自己昨晚洗了澡。
说完这话,她又把自己头发往帽子里塞了塞,那样式,生怕自己没收拾干净谢欣怡就不要她般,特别小心。
谢欣怡看向了她穿在身上的工作服。
样式的确是照着她们食品厂工作服做的,一个帽子,一个外挂,一个围裙,三件套将她自己的衣服围的严严实实,就是颜色跟她们的不一样,她们食品厂是一色儿的白色,而女人选的则是更为经脏的灰色。
谢欣怡沉了沉眉。
昨天才跟对方确定的时间,今天女人就穿上了自己做的工作服。
而且刚她说什么,病人娇贵。
谢欣怡忍不住又看了眼眼前站着的女人。
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因为紧张抓着衣角的手上布满皱纹,见谢欣怡看向她,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担心她会不要自己,甚至鼓起勇气替自己争取了一下,“如果你们不喜欢俺穿成这样,俺可以……”
“不用!”
谢欣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女人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见谢欣怡没说话也没动作,担心是不是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二,下一秒一双白净细长的手就突然伸到了她面前,“我妈以后就拜托你了。”
拜托她?
这是……同意雇用她了!
女人黝黑的脸立马露出欢快的笑,“没,没问题,俺一定好好照顾姨。”
她看了眼面前的手,边保证,边在工作服上擦了下手后,这才轻轻握住了谢欣怡的手。
真诚是必杀技。
谢欣怡考察了女人一上午,已经完完全全被对方的真实和实诚所打动。
认真对待面试的态度,不管能不能被录取,也要熬夜做出符合条件的工作服。
大方展示特长的专业,不管她信与不信,认或不认,她都毫无保留的教出来。
还有那句无意间说的话,在所有人都觉得瘫痪在床的人难伺候时,只有她脱口而出,病人很娇贵。
可能这些在外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在谢欣怡看来,女人身上有难能可贵的真实感。
她喜欢真诚的人,就凭这几点,她就敢放心将谢母交给对方。
谢欣欢倒没她观察的仔细,她这人喜欢万事凭感觉。
女人给她的第一感觉虽奇怪,但好在不坏。
见谢欣怡跟女人开始约定每天的上班时间和注意事项,她也没多话,只叮嘱女人没事儿的时候多注意谢母的变化。
交待完,谢欣怡两姐妹又利用周末时间让女人单独照顾了下谢母,她们在旁边考察。
然后她们发现,观察员不应该叫观察员,应该叫学徒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