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全市食品交流大会, 国辉食品厂让谢欣怡作为代表参加。
今年市里举办的全国食品展览会,国辉食品厂也让谢欣怡作为代表参加。
全国食品展览会,从国辉食品厂建厂以来就有, 四年一办, 全国的食品厂都要参加。
这么大的盛事, 国辉食品厂竟然派一个小女孩就来了, 态度敷衍就算了, 带来参展的展品也很奇特。
展会当天,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们食品厂所吸引,小蒋作为被谢欣怡选中的陪同人员, 紧张的脸红了又红,手无措了又无措。
一旁的谢欣怡贴心握了握她布满冷汗的手, 安慰,“没事儿, 就当来玩。”
来玩?
五十多家企业汇聚一堂, 每个食品厂派来的不是厂长就是老师傅, 像她们这个年纪的, 别说在场的没有, 就连外面迎接的人都没有她们这么年轻的。
幸好这次方厂长有其他事情要跟其他厂长交流陪她们一同来了。
有厂长在, 至少谢欣怡是不慌的。
至于小蒋,她看了眼与前来看展的领导谈笑自如的谢欣怡。
然后自觉往后退了退,她还是当好她的护花使者算了。
这次展览会是市里举办, 各食品厂自愿参加,目的主要用于市里了解各厂情况, 顺便利于各厂间的沟通交流,相互学习。
厂里让谢欣怡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惊讶, 毕竟前面几次展览会都是刘老和厂长他们来参加。
这次刘老偷懒不来,直接让她代替自己参加不说,连展览的新品也让谢欣怡自己研究。
刘老不参与,也不提意见,完全放手又怕她一个人来紧张,让她自己挑了个陪同,方明安厂长还亲自来给她站台。
这次机会难得,谢欣怡惊讶之余也格外认真对待。
考虑到这次展览会上展出的作品会在这四年作为国辉食品厂的代名词出现在全国各大角落,谢欣怡考虑再三,最后决定用自己较为擅长的雪糕作为他们厂的主推产品。
木桶夹着棉被摆在展桌上,很快就引来了同行的驻足观看。
“展会用冰淇淋,亏方明安他们厂想的出来。”
有认识方明安的人见国辉食品厂前围满了人,忍不住探头瞧了眼后酸话。
食品展没规定具体的展出商品,但不好保存又费事费神的冰淇淋一直不受各厂欢迎。
展览会办了这么多次,就没有一家食品厂拿冰棍雪糕来展览的。
特立独行引来无数人围观,谢欣怡忙着跟人介绍,根本没时间理会那些说酸话的人。
“这雪糕看着挺新颖的,就不知道味道如何?”
围观人群中,有人提出想尝一尝他们厂的新品雪糕,谢欣怡从背后的大保温箱里拿出几个给了说话的人。
那人接过,自己打开一个,又将剩下的递给了周围的人。
绿色的包装,上面写着大舌头几个字,旁边还惟妙惟肖地画了个舌头图案。
跟雪糕一样,包装也很抓眼球。
那人迫不及待打开尝了口。
“就是普通苹果味,没什么特别。”
他给出评价,周围几人尝了后也觉得平平无奇。
几人摇着头对谢欣怡的这款雪糕进行了深刻点评,小蒋还听见刚才说谢欣怡酸话的人忍不住捂着嘴,笑的特别大声。
“这可是展会,带个破雪糕开就想得奖,真是搞笑。”
酸话又起,可谢欣怡却没说话,也没急着反驳,只让那几个品尝雪糕的人别着急,慢慢吃再等等看。
等等看,有什么好等的。
几人不以为然,刁着雪糕就去其他展台看热闹去了。
国辉食品厂的展台前又恢复了刚才的无人问津,他们对面,刚才说他们酸话的食品厂边摆弄着自己的展品,边跟身边的人大声议论起了谢欣怡他们厂。
“什么人都往这里送,人也是厚脸皮,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话说的难听,针对性也强,小蒋暴脾气上来了,刚准备开口反驳,那边就一窝蜂跑过来一群人将她们的展台团团围住。
“你这雪糕奇怪的很呢,还能变形。”
来人把嘴里的雪糕嗦了一口,然后拿着一晃一晃的“舌头”边在谢欣怡面前晃,边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模样,很惊讶又很好奇。
小蒋定眼一看。
嚯,这不是刚刚说她们雪糕平平无奇的人吗?
怎么,终于被惊到了。
小蒋白了来人一眼,对其问出的问题,她没回答,一旁谢欣怡也笑嘻嘻地奉上一句“无可奉告”。
展览会只展出各厂产品,可容人参观,可许人提意见,但就是不能探讨产品是怎么来。
因为能来这儿的都是各厂的精英和人精,别看这些人其貌不扬,吊儿郎当的,很有可能你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能被他抓住重点,并快速分析出他所需要的信息。
在后世牛马市混迹了那么多年,谢欣怡可太了解这种展会的套路了。
雪糕可以给你尝,东西可以大大方方展示,但就是配方和怎么想到的,你想都别想从她嘴里套出半句。
特别是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男人。
从进展厅后,谢欣怡就注意到了这人。
别看他三十多岁的年纪,还秃着一个头,可却掩盖不到他是沪市最大食品厂大师傅的事实。
众人印象,大师傅都是稳重年老的人,可这人反其道为之,故意把自己塑造成吊儿郎当的无所谓模样,进展厅没多久便看遍了所有厂的展品。
速度快,目的性强,后面还跟着几个唱白脸的,遇到合适的产品,上来就三言五语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在想方设法套你的话。
这种无赖,谢欣怡见多了,故而随便他们怎么演戏,她都死守那句“无可奉告”。
小蒋一开始还没察觉,后来等那群人走了她才问起缘由。
“一群套配方的。”
谢欣怡把自己判断说了下,让小蒋不必理他们。
她不想跟这些人废话,正要扯开话题,旁边突然有人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欣怡看了过去,发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肚男人。
大肚男人眯着一双被肉挤在一起的小眼睛,视线在谢欣怡她们厂的展台上扫了一圈。
这人……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谢欣怡想了下,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没回那人,只笑了笑。
“这人喜欢套话,专挑你们这些年轻女同志下手,你没说是对的。”
像是怕谢欣怡不信,他还指了指他前三行的展台,“看见没有,那个,就被他套了话去,信不信,今年他们厂的新品肯定跟人差不多。”
这话让谢欣怡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了解各厂,还了解人,对他们的行事作风也了如指掌。
她笑着问来人,“你跟他们很熟?”
那人摇了摇头,“不熟。”
不熟,还看的这么准。
谢欣怡突然不是很想跟这人继续说话了。
她没说话,正准备转头去理展台,回头间,就看见门口处站着个高大的熟悉身影。
知道谢欣怡今天参展,顾屿特意请了一天假。
他搬着一箱汽水穿过人群来到展台前,跟小蒋厂长打了招呼,然后问谢欣怡,“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谢欣怡看了眼放在展台后面的整整一大箱汽水,摇头,“没有。”
然后等男人像视察领导一样站在展台一旁后,又看了那箱汽水。
“那个,我们就三个人,你拿这么多汽水来……”
“我以为会有很多人来帮忙。”男人耐心柔声解释。
哪成想就小蒋和厂长来了。
他看了眼跟他打完招呼就又去场区转悠的方明安还有似乎很怕他,见他来了就一直躲在后面整理展品的小蒋。
好像大家都没什么事,也没像他想象中那么忙。
感觉自己有些多余,他没好意思的看了眼那筐碍眼的汽水。
“待会儿给送厂里去。”
沉默了会儿,谢欣怡听男人突然冒了这么一句,一开始还没反应,侧头见他往后瞥了眼才知道他在说汽水。
“不用那么麻烦。”
他们厂虽说汽水不是主力军,但却没缺过。
有的去领上添花,还不如雪中送炭。
她说完这话,拿出几瓶就分给了相邻的几个展台,递给左边的展台时,她突然看见刚才跟她说话的胖子,竟站在那个套她话的男人展台前面,俩人有说有笑,像是很熟。
“看什么?”
愣神被顾屿看去,他顺着女孩视线看去,“他怎么在这儿?”
男人蹙眉,看向胖子的眼神多了几分疑惑,谢欣怡就问,“你认识?”
“他不是那天我们看到的,和你堂姐一路的那人。”
顾屿一说,谢欣怡这才想起来。
怪不得她第一眼看到那人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搞半天是那天和谢婷婷挽着手的那男人。
他是谁?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跟其他厂的大师傅这么熟?
谢欣怡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实在想不通这人刚才跑到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行为太过反常,谢欣怡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人。
因为这次是全国第一次举办展会,故没设置评奖环节。
等下午市里领导来展区转了一圈后,合大厂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就来晃一圈。”
小蒋边收拾东西,边小声嘀咕了句。
为了这次展会,谢欣怡忙了小半个月不说,就连她都连带着从三天前就没睡好觉了。
本以为会是多么多么牛的事情,或像他们厂的联欢会一样,怎么都要得个好处,结果呢。
好处没有,神气也没怎么神气,反而慌慌张张的来,匆匆忙忙的回去,她都还没回过神呢,就开始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了。
小蒋搞不懂来这一遭究竟有什么用,方厂长就笑她,“小姑娘,性子挺急的呀。”
“我就是有些……”
小蒋想要替自己辩解的,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算了,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和谢欣怡一起把东西收拾进箱子后,就往外走,路过刚才提醒他们的胖子男人时,那人还眯着眼跟笑着朝谢欣怡点了点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对这人充满疑惑,但谢欣怡还是礼貌回了个点头。
回到厂里,袁副厂长早早就等在了门口值班室。
谢欣怡她们回来时,他正在和王大爷下象棋。
脸上贴着纸条,见他们回来,连影响的都顾不上,立马从房间里跳出来,撇开挡在眼前的纸条问他们,“如何?”
“什么如何?”方厂长看着眼前领导没个领导样的人,皱眉回怼了句,“你还有心思担心这个?”
语气有些怪他上班时间下棋,还把自个儿搞成这样。
袁康听出来了,但没理会,见方明安这边走不通,他又转头问起了一旁的谢欣怡,“怎么样,展会办的还顺利吧?”
他话说的委婉,没问谢欣怡市里领导有没有特别关注他们。
谢欣怡笑着点头,“顺利,市里领导吃了我们雪糕,说很好吃,也有创意。”
这次展会没设奖,主要是为了让合大食品厂之间认识认识,也让市里领导了解一下咱市食品厂的水平和质量。
市里领导,包括主管他们食品厂的负责的商业局也去了,那么多来自全国的食品厂都在,展出的商品千千万,领导不可能一个个的都尝一遍。
选有意思的,看中的尝一下,这是商业局领导上次跟袁康透露的消息。
领导尝哪个,选哪个,那都是有特殊意义的。
背后隐藏的好处,小蒋看不出来,但袁康却是门清儿。
听谢欣怡说市领导在那么多厂里面挑了他们厂的雪糕来尝,他兴奋地拍起了大腿,第二天就把这个好消息通报了全厂。
第一次参展就获得了市里领导的认可,谢欣怡这个厂里栋梁又再次出了名。
作为从他们车间出去的人,冻品车间的员工脖子都快仰上天了,特别是崔妈妈,只要有人提起谢欣怡,他永远都是那句,“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崽。”
是他的崽没错,而且还是那种无条件维护的那种。
谢欣怡听刘大姐说起这事儿的时候笑的直不起腰,她研发的东西受市里领导青睐的事传回家里,顾家上下也是高兴的不得了。
“听说那天顾屿也去帮忙了。”
顾老太把自己从顾颖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一说,惹的一直没说话的顾爸都忍不住看了眼自家儿子。
不是最讨厌参加这种虚头巴脑的活动,部队每年的联谊会、汇报什么的,这人每次都找借口不参加。
眼下竟破天荒的去食品厂的展会帮忙,这是,哪根筋搭错了?
搭错筋的顾屿没理会众人揶揄的眼神,只坐在沙发上自顾看着报纸,顾豪庭便和文淑华她们一起,对谢欣怡这次展会的收获做了表彰。
“…不管是做食品还是做其他,只要肯去专研,就一定会有收获。”
他老话重谈,听的顾颖直打哈欠,谢欣怡不好说自己也有些困,只微笑着点头,最后还是文淑华听不下去,发话让顾爸少把部队训人的那套带回家里,话题才中断。
“这段时间辛苦了,早点上去休息吧。”
顾老太心疼看了她一眼,吃完饭就把顾屿叫到她房里去了。
谢欣怡还以为老人家是害怕顾屿上来打扰她,结果等顾屿上来一说才知道,顾老太找男人是说关于他要不要从部队出来的事。
“你跟奶奶说了?”
这才刚改革没多久,情况都还不明朗,他就开始想要有所动作了?
她回头看向男人,顾屿也没否认,点点头,顺便把自己是怎么跟老太太说的都交代了。
“奶奶她怎么说?”
顾屿要弃军从商,谢欣怡不反对,也没有意见,毕竟大佬有自己打算,而且打算的还挺好。
她心里清楚,但顾家人不清楚。
站在他们立场,他们并不知道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按照目前情况来看,看到的只有下乡知青陆续回城,外面形势没之前那么紧张,至于其他的,他们根本看不到,也不清楚。
形势不明,正常人思维应该是按部就班,而不是急功冒进。
部队,在任何时期,算起来都是铁的不能再铁的饭碗。
受人尊敬喜爱,待遇福利也好,好多人挤破脑袋都进不来的地方,顾屿却要从里面退出来。
从一个稳当的地方转到一个未知地方,谢欣怡这个后世人能理解,但不代表顾家人就会支持。
想来这也是为什么顾屿没跟其他人说,只跟顾老太提了这事儿的原因。
跟顾老太相处这么久,谢欣怡发现老太太并不像其他同龄人那般古板落后。
她思维敏捷,眼光也放的长远,从其子女工作上就能看出。
一个这个年代就能让小女儿出国的人,思想能落后到哪里去。
顾屿跟顾老太说是对的,只是不知道顾老太会不会跟她想象中一样,支持顾屿放弃铁饭碗去冒险。
她看向男人,冷着脸,没表情,看样子,感觉不太妙。
“奶奶她……”半晌,男人才缓缓开口,“奶奶她,没同意。”
没同意?!
谢欣怡有些吃惊,但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惊讶的。
生在这个时代,顾老太不同意也属正常,她安慰男人,“要不过一阵再试试。”
现在情况还不明朗,顾屿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不如等等,等外面形势再明朗些,他那时候跟家里提,或许大伙就能理解。
但男人却摇了摇头,“时机不等人。”
也是,时机不等人。
哪怕谢欣怡不懂生意上的事,却也知道机会难得的道理。
墙头草的她没再劝,只想着男人作为大佬应该有自己打算,然后便把心思放在了她大姐回城的事上。
之前大姐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她知道,是对方为了不让她担心故意那样说的。
这事儿急不来,虽说理是那么个理,但谢欣怡却觉得该准备的还是要提前准备。
她趁着展会结束,这段时间她比较闲,有事儿没事儿就去欧主任那儿转悠一下。
作为研发员,她现在没有固定工作地点,没有直接所属部门,因为时常要跟上面领导打交道,所以她现在频繁往办公室跑也没人会说什么。
就是欧主任察觉出她的异常,关心地问了下原因。
“是我大姐。”
谢欣怡这次没打算瞒,想着以后不知道还要跑多少趟这边,就把自家具体情况给说了下。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怎么还没回城?”
欧主任听的疑惑,要知道这段时间可是知青回城的高峰期,很多她朋友的孩子在前段时间都陆陆续续回城了,这谢欣怡她大姐那边怎么还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
谢欣怡坐在凳子上,把自己猜测到的可能出现的问题跟对方说了下,“…我觉得她下乡的地方小,消息比较落后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知青回城的消息去年年底的时候开始有的苗头,从南方传过来,他们这边并没多少人知道。
过完年随着消息的扩散,大部分的人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开始打听走动,但都是私下的,不敢明目张胆。
经历了那么多年的紧张,人们习惯了做什么事都留一手,这件事也不例外。
大伙私下偷偷给自家人找出路,找回城机会,谢欣怡悄悄调查了下,这次来他们厂的临时工,大部分都是下到离家不远的知青。
隔京市近,自然也不会落后到哪里去,不像她大姐下的地儿。
条件艰苦不说,还通讯不畅,交通闭塞,连最近大姐跟她联系的电话,都是刚装上不久。
欣怡想到大姐在信里无意间提到的那些,无奈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们那里什么时候会收到通知,我只能随时给大姐关注着。”
她把自己老是往这边跑的原因说了下,欧主任听的也是焦心,只道厂里若有招工计划出来,就第一时间通知她。
谢欣怡拜托完欧主任,想着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又去车间找了刘大姐他们。
她广撒网,多敛鱼,不期望择优而从之,至少能多一个机会。
刘大姐和小蒋倒是早就知道她为她大姐的事烦忧,只是之前谢欣怡没说,他们也不好问。
眼下谢欣怡找到她们,俩人二话不说,立马发挥出自己优势替她张罗起来,不过没敢多张扬,就悄悄找自己很亲近的人帮忙留意着。
也只能留意着。
大姐那边还没接到通知,这段时间跟她的联系也少了很多,谢欣怡拿不准时间,只能提前替大姐留意着。
本想着多点机会多点胜算,结果谢婷婷的一番话彻底扰乱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