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热闹的人很多, 谢欣怡他们过去就看到人群中间,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边哭边闹,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袁副厂长正在苦口婆心的劝着对方。
人群里, 欧主任横在来闹事的人和陈大中间, 不时回头和陈大说着什么。
而被老妇人指着鼻子骂的女人, 躲在陈大身后。
谢欣怡和小蒋认出那女人就是之前来班组找过陈大,自称是陈大对象的那个女人,俩人默契对视一眼没说话, 又看向和袁副厂长说话的男人。
大肚腩,小眼睛, 一开始被袁副厂长挡着脸,小蒋还没认出来, 直到袁副厂长侧头和欧主任说话, 她才发现,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她看向谢欣怡, 见对方睁大眼睛确定了好几眼, 便问, “这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欣怡刚开始也没看清那人,后来袁副厂长让开, 她仔细看了好几眼才发现,这哪是见过, 这分明就是老“熟人”。
她给小蒋说了都在哪里碰到过男人,然后又在人群中巡视了一番。
没看见谢婷婷身影。
但结合刚才老妇人说的那话,和之前顾屿说在医院产科看到过谢婷婷和大肚腩男人的事, 她猜测老妇人口中那个流产的女孩应该就是谢婷婷。
谢婷婷流产了,还是被陈大名义上的对象害的?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可置信,世上竟还有这么巧合的事?
谢欣怡盯着男人看了好久,直到去打探消息回来的崔妈妈跟她说了事情发生的缘由和经过,她才疑惑,“怎么不找保卫科的人来?”
“那大娘横的很。”跟在崔妈妈身后的王大爷解释,“比我家老伴还不讲理,你一上前,她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还捂着耳朵不听任何人说话,袁副厂长都拿她没办法。”
一个老太婆,看着虽精精神神的,但谁知道她有没有隐疾。
还有袁副厂长和保卫科都是些大老爷们,害怕贸然上前对方挖了坑等他们跳,也怕去拉架这大老爷们对女人下手又不好。
就这样踌躇着,一直没人敢上前,就连袁副厂长来了也不好使。
话,话听不进去,劝,劝不动的。
老妇人这边油盐不进,没办法,袁副厂只能边劝着来人,边让人去请了欧主任来。
想着女人之间好说话,欧主任威严的模样往这儿一站说不定能震慑对方一点,结果,还是起不到一点作用。
对方带了很多人来,老妇人负责哭诉,其他人负责起哄,那大肚腩男人看着像是好说话,可任凭袁副厂长那张三寸不乱之舌劝了那么久,却还是一点效果都没起到。
一大群人堵在厂门口,有哭的,有闹的,还有唱白脸的,不一会儿就引来了无数路过群众的关注,影响要多不好就有多不好。
偏面对对方指责,躲在陈大背后的女人还不服气,“......我都没碰到她,回过头她就倒在地上,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不承认,还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
陈大忍无可忍,回头狠狠地瞪了女人一眼,刚要出口呵斥,结果地上老太婆听女人这样说,彻底不干了。
她口吐芬芳,起身往女人身上扑。
陈大不愿事情严重下去,就奋力挡在两个女人中间。
结果狗咬狗的人没受伤,陈大倒是脸上狠狠挨了几巴掌。
被他挡在身后的女人不理会,继续对着老太婆骂道:“ ……碰到没碰到就倒,你以为我是傻的,谁知道她有没有怀孕?”
“我阿婆说了,你们就是故意往我身上撞的,不关我的事,她那天全看见了。”
“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没门儿,我告诉你……”
女人战斗力挺强,看的谢欣怡和小蒋她们几个见识过她温柔的人有些惊讶,陈大却是见怪不怪地对着她大声吼了句。
“行了!别说了!”
本来就已经够乱了,女人还在这儿火上浇油。
袁康被这个无脑女人气的脑壳疼,他看了眼陈大,让他赶紧把人弄走。
这是陈大的家事,他对象到处在外面跟人说她是厂里职工家属就算了,自己惹了事还把人引到了厂里来。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袁康耐心耗尽,被女人这么一气,更是什么面子也不给陈大了,让他自己赶紧处理好。
处理好?
对方被女人激的寻死觅活的话都说出来了,陈大一个大老粗怎么处理的好。
还有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自称是被撞女人丈夫的男人。
袁副厂长和他斡旋了那么久都没劝下来,陈大笨嘴笨舌的,怎么劝的动。
而且看对方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陈大犯了难,僵在原地又挨了几巴掌也没有头绪。
刘大姐看不下去了,干脆直接上去拉起了架,郭姐她们见了,也跟着上前劝。
谢欣怡看了眼情绪激动的老妇人,见脸上布满了指头印子的陈大沉默不说话,而那个全程只知道指挥却袖手旁观的大肚腩男人竟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她转身朝外走,小蒋见了连忙跟上来,
“你去哪儿?”
“陈大都被打成那样了,我去找个帮手来。”
谢欣怡没瞒她,边脚下生风,边把自己要找的人和计划跟小蒋说了下。
“这,能行吗?”小蒋显然不看好。
“怎么不行。”谢欣怡笃定,“魔法只能被另一个魔法打败。”
这道理从古至今就没变过,小蒋被她说的云里雾里,可见她信心十足地往前走,便也没过多考虑。
“那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守着。”
谢欣怡一直是他们几个中最有主见和主意的人,她说能行,那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她相信谢欣怡,又重新挤回到人群里,去陈大旁边悄声交代了谢欣怡刚才的嘱咐。
“忍着,千万别冲动,帮手一会儿就来。”
陈大虽不知道谢欣怡找的帮手是谁,但女孩的这句交代却莫名让他心定。
他点了点头,接下来便谨遵谢欣怡叮嘱,无论对方怎么闹,绝不越雷池一步。
见他没脾气,他身后的女人白了他一眼,还想要上前跟老妇人一决高下,结果下一秒就被陈大狠狠呵住,“你再敢动一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男人板着脸,是女人之前从没见过的无情,没想到陈大会对自己大呼小叫,她唬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她不继续闹,周遭也清净了许多,在对方老妇人的斥责声中,小蒋也大概清楚了事情的缘由和经过。
这老妇人和那个大肚腩男人是母子,他们口中说的被撞流产的应该是上次和谢欣怡在百货大楼碰到的那个堂姐。
堂姐怀了孕,还刚查出来没多久,昨天在副食品商店买肉的时候被陈大对象撞了下,然后就流产了。
大肚腩男人家几代单传,到他这代好不容易娶了个小媳妇却被人撞流产了,这家人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之所以会来他们厂里来闹,是因为撞到谢欣怡堂姐那天,陈大他妈也在。
老太太不是个省油的灯,以为搬出自己在厂里上班的儿子就能把对方给吓住。
结果人没吓住,倒给了对方来闹的理由。
正愁没地方找人泄愤的大肚腩一家在第二天找到了食品厂,本以为陈大还要好一阵找,结果好巧不巧,刚到厂门口就碰到了来厂里给陈大送饭的女人。
几人在厂门口闹起来,王大爷出来劝,女人就说她是陈大媳妇,让王大爷赶紧去帮他叫人。
王大爷不知道陈大家里情况,当下还真以为陈大媳妇被欺负了,通知了陈大的同时,又怕事情闹大,叫来了厂领导和保卫科的人。
事情起因就是这样,小蒋听了大概,周围人也随着老妇人的控诉开始议论着一边倒,纷纷同情起了老来得子,却被人撞没了的大肚腩男人。
小蒋没谢欣怡脑袋灵光,虽听清了事情来龙去脉,却没办法从这些事情中提取到关键信息。
她看着眼前被议论扰的逐渐麻木的陈大,又看了眼不远处正苦着一张脸和周围群众说着自己遭遇的大肚腩男人,刚想说谢欣怡怎么还没回来,下一秒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惊呼声。
“让我看看,谁欺负我儿子和儿媳妇!”
小蒋一惊,顺着说话声往后看去,然后就看到谢欣怡身边跟着陈大那个泼妇妈,正火急火燎地往他们这边赶。
魔法打败魔法。
没错,谢欣怡找的帮手正是陈大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儿子没了工作还没了媳妇的妈。
“谁,谁,谁冤枉诬陷我媳妇,给我站出来!老娘还不信了,这世上还能让你红牙咬了白口!”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这要找人好好理论的气势,以及听见这声响突然就弱了一大截的老妇。
小蒋一眼就知道,谢欣怡这次果真没找错人。
陈母边嚷嚷边拨开人群往里挤,等看到他大儿脸上发红的指头印和躲在陈大身后被吓的畏畏缩缩的女人,当下愤怒回头,对着站在陈大面前还来得及往后退的老妇就一阵骂。
“我儿脸上,是你弄的不?是不是你弄的?”
她长得刻薄,一双尿泡眼瞪的通圆,咬牙切齿指着老妇,边几连问边逼着对方往后退。
咄咄逼人,得理不饶的模样,比老妇还要胜上几倍,老妇忘了要说的话,被人逼着往后退,脚下着急,好几次差点绊倒。
她一张老脸憋的通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要开口怼回去,结果嘴刚张开,陈母的控诉就直接盖过她的声音,对周围围观的人说道:“……自己怀个种没怀在跟上,还到处诬陷人把她给撞流产了,真不要脸。”
陈母嗓门大,话说的也难听,周遭群众听进去了,又纷纷把视线转移到了老妇这边。
“真是诬陷?难怪陈大她对象刚一直不承认。”
“谁知道呢,你看陈大她妈,说话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不像撒谎,倒是这个来闹的……”
“脸红成那样,还东看西看的。”
人群中有人接过话补充,众人看了眼神躲闪的老妇一眼,在结合这些人分析的,话不多说,舆论风头立马就倒向了陈大这边。
然而陈母却没被群众的情绪影响,她骂完老妇,就对着站在后面的大肚腩男人喝道:“喂,你,对,就是你,你是她儿子,对吧,找人拦我儿媳妇的是不是你?”
大肚腩男人到底见过世面,面对陈母的挑衅,他没怒火冲天,只沉着气回了句“是我,怎么了?”
“怎么了?”陈母被气的冷哼,“你犯罪了,知不知道?”
犯罪?!
他儿子被撞没了,他却成了犯罪者?
大肚腩男人听的想笑,根本不想跟陈母的废话的他转头找到袁副厂长。
“袁厂,这事儿我就找当事人想要个说法,跟你们厂没关系,所以我们就私事私办,无关的人就别往上凑了。”
一句话,不仅说了那些议论的人,还意有所指的反驳了陈母,说她是无关的人,还把她往外推。
陈母能同意才怪,都没等大肚腩男人话音落,她就一个箭步冲到男人面前,“你说谁是外人,谁是外人,老娘是陈大她娘,你把我儿子拦在这儿,你好意思说老娘是外人?”
陈母捞起袖口,说着这话就想要往大肚腩男人身上扑,被一旁的袁康给拦下来后,心里不服气,还挥舞着双手在空中抓了几下。
袁康的态度看的谢欣怡有些疑惑,她转头问情报员刘大姐,大肚腩男人和袁副厂长的关系。
“啥关系,不过是商业局的一个小喽啰,搁袁副厂长面前显官威呢?”
商业局的!
怪不得袁副厂长刚才没有直接撵人,搞半天是个小官官。
谢欣怡想到堂姐身上穿的,脚上踩的,突然就理解了在百货大楼看到她时说的那些张扬话和做的那些显摆事了。
原来找了个有钱有势的靠山,男人这么“厉害”,也不怪他妈这么猖狂。
谢欣怡吃惊男人身份,刘大姐见她不信,还把大肚腩男人的具体情况给她普及了下。
“……汤仁这人很会拍马屁,几年前来我们厂的时候还是个跑腿的,本人真本事没有,就一张嘴会说,靠着拍马屁几年时间愣是从跑腿的干成了一个科的科长。”
连跳几级,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这人果真跟谢欣怡想的一样,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这边疑惑谢婷婷到底从哪儿认识的这人,那边大肚腩男人不屑陈母反抗,想不通老实巴交的陈大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泼妇妈,他往后退了一大步。
而被陈母怼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汤妈也回过神来找到袁康,问他们厂没人了吗,怎么让一个泼妇来解决问题。
汤仁母子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堵的袁康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拿眼瞪陈大。
没人站出来出头,人群里又开始议论,谢欣怡见火候到了,便适时开口问道:“你们说你儿媳妇被陈大对象撞的,有证据吗?”
老妇哪知道什么证据,见有人开腔,就回怼,“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她撞我儿媳妇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还能有假?”
“既然那么多人看着。”谢欣怡继续追问。“可为什么陈大她妈却说是你儿媳妇自己摔倒的?”
“她知道个屁!”
面对谢欣怡的质疑,她直接出言反对,骂人的话听的欧主任眉头一皱,当即提醒对方,“你说事儿就说事儿,嘴巴放干净点。”
老妇白了一眼,知道欧主任是食物品厂领导,没开腔。
陈母见对方没说话,以为被谢欣怡问住了,便立马把那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又说了遍。
“……我儿媳妇根本就没碰到她,所以她哪有什么证据。”
虽然她也不知道证据是什么东西。
她扯着脖子对着人群一顿自证,还拉着汤仁他妈站到人群中间,让对方指天指地的发毒誓。
“我就敢,你敢不敢,我儿媳妇挨都没挨到你儿媳妇,如果真是她撞的,那就让我们出门被车撞死,喝水被水呛死。”
誓发的毒,还一点不带怕的。
这疯女人狠起来连自己都敢咒,汤仁他妈当场被吓白了脸。
她赶忙在脑海里把那天发生的事回顾了遍。
除了看见谢婷婷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叫,其他的,是不是被人撞的,被谁撞的,她还真没看见。
后来谢婷婷指着陈大女人控诉,哭的那么伤心,她也没往其他方面想。
眼下陈母让她指天指地的发毒誓……
汤仁他妈心里没底,自然不敢。
她白着脸骂陈母是神经病,甩开对方紧紧握着自己胳膊的手,躲到了自家儿子身后。
她不敢发毒誓,陈母不仅敢,还说的句句在理,众人很快被她带偏,不管汤家人七嘴八舌的怎么辩,大伙就觉得是他们在故意找茬。
汤仁一家是不是在故意找茬,谢欣怡不知道,她只知道得赶紧把人从厂门口弄走。
至于谢婷婷到底有没有怀孕,怀的稳不稳,是不是真被陈大对象撞没的,这些不关陈大的事,更不关厂里和她的事。
这年代也有舆论压力,陈大就是很好的例子。
女人到处在外面说她是陈大对象,尽管陈大本人不承认,却还是在遇事的时候众人把矛头指向了他。
谢欣怡清楚其中内情,根本不信,但却不代表所有人都很她一样。
她想给陈大排雷,陈大也不想粘灰上身。
见对方开始没话说,他开口道:“没证据就别乱冤枉人,我远房表妹她性格是急了些,但人不坏,不至于什么由头都没有就故意去撞一个人。”
陈大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话刚说完,就引来无数人侧目。
他这话说的有条不紊,不仅摆明了自家态度,还特意辟谣了他和女人间的关系。
把自称为自己对象的女人往远房表妹那方一引,这样以来,汤仁一家来他上班门口闹事的理由又弱了一截。
女人不是他对象,还是远房表妹,连亲人都算不上。
她撞了人,汤仁一家却找到食品厂,理由说不过去,汤仁脸上当时就有些五彩缤纷。
他讪笑,刚准备反驳,那边谢欣怡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逮着这一点咄咄问道:“汤科长刚说私事私了,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就请跟家里人说说,别堵在厂门口了。”
台阶给的及时,也给的足足的,汤仁在官场上混迹了这么多年,要再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白混了。
他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嘴里一边说着误会的话一边带着人往后撤。
谢欣怡看在袁康的面子上没当场下他的脸,汤仁知道,所以即便暗地里咬牙切齿了几次,面上却还是不敢显现,临走前还跟袁康说了句添麻烦的话。
这下又有礼节了。
袁康默默在心里腹诽了句,也学着对方样子跟他打起了太极,“您客气,以后常来。”
常来,还能来才怪。
不速之客灰溜溜地离去,陈母见自家儿子的危机解除了,也不管还有厂里领导在,就拉着陈大问起了他刚说的那句远房表妹的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陈大被问烦了,“不想被人拖累,不想被厂里给除名,行了吧!”
他难得发这么大火,特别是对自己的母亲,不然陈母也不会被他这态度惊的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袁康看了眼愤然离去的陈大没说话,见“大功臣”陈母还愣在那儿,问谢欣怡,“你是怎么想到请她来的?”
谢欣怡解决了大麻烦,心情大好,但脸上却没有一点得意,只说自己就是运气好,“想着恶人自有恶人磨,正好上次见识过陈母的厉害,就想着找来试试。”
陈母这个恶人刘大姐早在陈大住院的时候就见识过,没想到当时让她最厌恶的特点今天竟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她对着谢欣怡好一阵夸,王大爷正要跟着赞上两句的,就听到门卫室传来了电话铃的声音。
门卫室电话今年年中的时候刚装的,知道的人不多,王大爷边嘀咕谁这时候打电话来边往门卫室走去。
谢欣怡继续和还未散去的群众太极,一群人围着她有问怎么知道陈母能收拾汤仁一家的,有问她是不是提前知道真相的,谢欣怡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她脸上挂上标准微笑,正想拿刚想好的话搪塞,门卫那边就传来了王大爷的呼喊声。
“小谢,有你电话,外地打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