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紧张的年代过去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大地。
老百姓嗅出有变化时,靠的不是解读政策,而是街上慢慢不见的红袖标和越来越多的知青回城。
“这段时间回城的人多, 大妹子, 你家空的那套房都租出去没有?”
谢母抱着小月儿去申大娘家串门的时候, 正好碰见申大娘他儿子刚去租房回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那么多返城的知青, 只知道这段时间租房的人多, 价格也挺好。
“我最近见咱们街道附近的红袖标都撤了,之前叫嚷着天天抓人,现在连影儿都没有了, 后巷黄婶给我说如今世道变了,我一开始还不信, 结果我家钟儿这几天去租了几次房,还真没人管了。”
申大娘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发现, 那是激动的很。
“我给你说, 大妹子, 说不定过段时间, 咱俩的手艺还能重出江湖也不一定。”
她笃定, 又跟谢母说了最近租房的大概价位, “都是些命苦的人,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让我家钟别收高了, 一个月七八块差不多。”
谢母也觉得,“一个月七八块不错了, 二女儿当初买那个房子,我还说过她花那钱干嘛,我和两个女儿能住多少房间, 结果没想到有一天还真能租出去。”
也不知二女儿从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之前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欠了二女婿那么多钱。
结果去年,又说还要再买一套大的。
给钱的时候,谢母在场,看着厚厚一沓钱交出去,她那个心呀,痛的直滴血。
当时她想不通二女儿为什么还要买房,毕竟现在这套他们自家人都住不过来,再买一套,又没人住,买那么多房子在那儿空着干嘛,她记得当时二女儿给她解释的是。
说房子是一项很好的投资。
她听不懂,也不知道“投资”是啥。
只知道钱还是二女儿找二女婿借的,说以后慢慢还。
那时候谢母以为二女儿是拿自己每月工资来还,还想着自己节约点,到时候能帮衬些,哪里会想到,有一天,二女儿说的那什么“以租养贷”还真能实现。
她家新买的房子,就在街的对面,过条马路就是。
房子是真的好,大大套套的,布局也方正。
买下来后二女婿照着二女儿画的图纸找人稍稍改了下格局,前不久她去看了下,原来的八间套房被隔成了十六间,若真能全租出去,一个月光收租金就有一百多块。
谢母暗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但毕竟是从那个紧张时代过来的,她没敢跟外人透露半句,只跟大女儿把自己从申大娘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下。
谢欣怡她家十六间房全租出去的时候,正好到大姐谢欣悦去食品厂报道的日子。
锅炉车间,三班倒,负责烧锅炉。
工作不轻松,谢欣怡担心大姐坚持不下来,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在门外蹲了很久。
“看什么呢?”
刘老找了她半天,在锅炉车间门外看到偷偷摸摸的女孩时,也学着女孩模样背着手纳闷往里面看了眼。
“哎呦,师傅,您吓我一跳。”
谢欣怡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不轻,回头见是刘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我大姐,这不今天第一天上班,我怕她不习惯,过来看看。”
她指着正在往锅炉里加碳的背影跟刘老介绍,解释完自己为什么擅自离岗后,这才问起老师傅怎么在这儿。
“……满厂找了你一圈,走,跟我回办公室。”
从今年年初开始,厂里单独从一众办公室中抽出一间作为刘老和谢欣怡的歇脚地。
师徒俩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满厂的跑,员工和单位领导找他们的时候也方便了不少。
办公室名字叫研发部,袁副厂长给取的,倒是贴切又易懂。
谢欣怡跟在刘老身后回到办公室,都还没把茶给师傅泡好,那边刘老就开了口。
“市里有一个去沪市学习的机会,我向那边推荐了你,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要不要去,明天给我回个话。”
去沪市学习?
“是上次方厂长说的交流会吗?”
前段时间她在办公室听方厂长提了一嘴,说是上次他们市的交流会办的很成功,沪市那边今年也想搞一个。
邀请的食品厂很多,国辉就在列,不过,好像时间有点对不上。
听方厂长说沪市举办的交流会大概在九月,这才三月底,怎么这么早就需要报名?
她疑惑,刘老开口解释,“不是交流会,是去沪市最大的食品厂学习,全国性的,名额不多,我先把你的名报了上去。”
老人家说完,谢欣怡那边的茶也泡好了。
“师傅,喝茶。”
刘老接过,喝了口后又继续说道:“现在还只是预报名,若你不想去,我明儿把名单拿回来就成。”
没有什么大影响,这是老人家在为自己没有提前给谢欣怡打招呼就把她名字报了上去做解释。
谢欣怡清楚,也知道这次机会难得,她师傅肯定是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赶紧先把名额给她占在这里。
管她去不去,先占着再说。
老师傅像个替自家孩子抢东西的小孩,先占了位置再来问孩子意见,把谢欣怡给逗乐了,“您就不担心我不去,您老在江湖上的名声被我这个女徒弟给搞臭了?”
之前收她做徒,在厂里还好,人们知道了最多说刘老转性了,知道惜才了。
因为了解谢欣怡本事,大伙并没有说那些难听的话,可在外面就不一样了。
听说国辉食品厂大名鼎鼎的刘老师傅时隔这么多年又收了个女徒弟,话说的那是一个比一个难听。
有说刘老居心不良的,有说他老糊涂的,甚至还有人拿着一张嘴,到处说刘老个人作风有问题,收的徒弟全是女的。
刘老只喜欢收女徒弟的话就这么传了出来。
传出去,他们厂的员工先不干了,袁康嚷嚷着要去找那些人,刘老不屑一顾,谢欣怡更是,牢牢把这个女徒弟记在了心里,时不时地在老头子面前提一提,让他注意分寸,注意影响。
“女徒弟怎么了?”刘老不在意,“女徒弟能顶他们百十个男徒弟。”
这倒不是刘老吹,就现在外面那些个自称食品厂大师傅的,无论师从的是谁,那技术,根本无法跟谢欣怡相提并论。
不说今年新品,就谢欣怡来国辉食品厂后研发的几款雪糕,那销量,那记录,到现在都没有人打破。
好意思说他收了个赔钱货。
什么赔钱货,现在都开放了,讲究男女平等。
管别人怎么说,他就要重点培养谢欣怡,就要推她去最高的山峰,看最好的风景,怎么了?
刘老气性高,谢欣怡理解,对去沪市学习的机会,她回去后便跟顾屿商量了下。
“去多久?”
男人正在学习怎么扎一个能打败大院所有小女孩的辫子,听谢欣怡说大概要出去一个月,手突然顿在了半空。
“要那么久。”
他还以为去个三五天就够了的。
谢欣怡想过他会纠结,但没想过他纠结的点是它去多久的问题,“你以为去县里呢,那是沪市,来回火车就去了十来天,还要学习,一个月差不多了。”
这话说的是时间差不多,言外之意却说的是眼前这个男人,你最好也差不多得了。
能回来问你意见就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挑起肥瘦来了。
自己什么家庭地位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顾屿把女孩藏在话里的意思仔细分析了下,然后赶在女孩下一句话出来前立马表态。
“去吧,多出去走走看看,挺好。”
没反对,尽管内心有些不乐意,还说让她多取一点钱放身上,出去住好点,吃好点,然后别忘了给他和孩子带点纪念品回来。
虽然要求多了些,但态度端正,谢欣怡就没跟他继续玩笑,把自己从刘老那里听来的消息郑重说了下。
“机会难得,是应该去,师傅一直都护短,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谢欣怡点头默认,“那我明儿就给老人家回话去。”
“别等明儿了。”
顾屿把扎好的辫子拿给谢欣怡看,等得到谢欣怡的大拇指后,对她道:“师娘好久没见月儿了,等吃过饭我们带月儿去一趟,刚好把这事儿给师傅说了。”
男人比她还着急,听说刘老那边还在等她回话,晚上吃过饭就带着她和月儿去看望了刘师傅和师娘。
谢欣怡去沪市学习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下个月中旬出发,出发前厂里让她把今年要做的新品跟刘老交接一下。
说是交接,其实就是走个形式。
自从谢欣怡拜刘老为师后,她要研发什么新品,都要和刘老一起商量。
只是说厂里担心她不在,刘师傅一个人不习惯,这才找了个理由让老人家有事可做,别跟孤寡老人似的。
谢欣怡明白,所以就把自己之前决定做巧克力夹心雪糕的想法稍稍变了下。
“雪糕夹心的原材料不好找,只能麻烦师傅您找找替代品了。”
小妮子临走还丢给他一个乱摊子,为这,刘老没少在老伴面前夸夸。
念的刘大娘烦了,干脆拿话堵他,“这不你自己吵着闹着要收的徒弟。”
可不关我的事,乱摊子也没办法,只能你自个儿受着。
至于让刘老帮着照看她大姐的事,刘大娘却觉得大可不必,毕竟就国辉食品厂那些个怂蛋,根本没人敢拿气给铁娘子受。
谢欣怡她大姐在厂里把几个大男人给打了的事,刘大娘还是那天去给加班的刘老送饭,听袁康跟她讲的。
“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女孩子,你说怎么那么大力气,一个巴掌过去,小黄他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袁康惊叹,惊叹完见刘大娘一头雾水,于是就把谢欣悦如何发现的偷懒者,怎么舌战的群儒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谢欣悦一个女孩子被分到锅炉班,按理说,不太合常理,毕竟这活又脏又累的,一般女孩子根本不愿意做。
所以她刚到班组,以黄红根为首的刺头份子就开始说她坏话。
一开始那群人不知道她来历,只敢在背后蛐蛐,后来见谢欣悦不还口,也无所谓后胆子就大了起来。
不仅当着女孩的面嘲笑她受伤的脚,还不知从哪里听说她下过乡刚回的城,又开始骂她是乡巴佬,死瘸子。
因为谢欣悦下到乡里那几年,吃不饱穿不暖还整日曝晒在太阳下的,脸被晒成了高原红,背也驼了些。
年纪轻轻的女孩,看着跟三十多岁的妇女似的,再加上整日和煤炭打交道,穿的也是工作服,那群看脸认人的家伙就开始天天找女孩麻烦。
说她乡巴佬,骂她死瘸子,谢欣悦一开始并没和对方计较。
她继续干自己的活,做自己的事,本以为会息事宁人,结果那群人没皮没脸,见她不反驳就认为她好欺负,就开始变着法的占她便宜。
锅炉班三班倒,班里除了班长一共六人,按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的时间顺序排列,六人二人为一小组轮着值守,然后一个月一换。
谢欣悦来后就代替了班长的班,和黄红根一组,上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的班。
刚开始黄红根摸不清她性子,还能按时到岗,后来知道谢欣悦是个软柿子后就开始迟到早退,最后甚至连班都不来上了,第二天直接去报道表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就算事。
他以为谢欣悦在乡里待傻了,把谢欣悦当傻子整,结果没想到,对方是个硬茬。
见他不来上班还理直气壮的补签到,谢欣悦当着全班的面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就把黄红根的名字划了。
动作干脆利落,都不带犹豫的,让所有人都看傻了,包括被划了名字的黄红根。
作弊让人当场揭穿,然后,男人就不干了,上去一把抢过谢欣悦的笔直接掰了个稀巴烂,然后又质问谢欣悦为什么划掉他的名字。
“自己心里没点数?”
袁康学着谢欣悦的口气重复了一遍面对强势时女孩不屈不挠的模样。
看的刘大娘直白眼,“你看看你们都招了些什么人,自己没理还和人小姑娘杠上了,也忒不是男人了。”
“是是是。”袁康点头附和,“忒不是男人了,简直丢我们男人的脸。”
“谢欣悦就是这么骂他的。”
他继续讲女孩的光辉事迹。
据说黄红根就是被谢欣悦这句话给惹毛的,当场就特没男人的风度的和女孩吵了起来。
自己吵不够,男人还拉着自己在班里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帮着他一起理论。
理论自己是怎么进的厂,理论自己是怎么来的锅炉班,理论他要找谁谁谁来收拾谢欣悦……
然后理论没有实际基础,最后都被女孩三下两下又给揭穿了。
“您都没看见,小黄几人那个脸呀,臭的跟抹布似的,扑扇着鼻孔上去就想跟谢欣悦动手。”
袁康讲的激动,像是自己在现场亲眼看到般,还加上了动作。
“……结果,啪的一声响,一记耳光响亮地呼在了小黄的脸上,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当然也包括不在现场的我。”
女人打男人,还是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
袁康惊呆了,好奇别人口中扇男人扇到人家找不到南北的到底是不是真和谢欣怡是两姐妹。
怎么差别这么大,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谢欣怡之前对付偷盗者的方式,收回了自己的好奇。
果真是亲姐妹,虽然方式方法不同,但都这么狠。
袁康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同情被扇的找不到方向的黄红根。
“后来呢?”
刘大娘听的倒是津津有味,见袁康不激动了,又问起那人最后得到了什么处理。
“……还能怎么着,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他不好好干,多的很的人想好好干。”
“嗯,开除了好。”
刘大娘对厂里这次的处理结果很满意,有点她家欣怡那味道了。
谢家姐妹都是带刺的玫瑰,黄红根替所有人试了,以后想来也不会再有人去找谢欣悦的麻烦。
刘大娘把这事儿讲给刘老听时,让他有机会给谢欣怡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刘老不理会,“学习呢,你以为出去玩,我都没她联系方式。”
谢欣怡这一去沪市,就跟消失的她一样,不止刘老找不到她,就连顾屿也找不到。
男人看着身旁空着的床位还是不习惯,只能去他妈房里抱来了孩子陪他。
“爸爸,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月儿都想她了?”
看着一脸委屈的孩子,男人无奈摇头,“…你妈说了,一个月后回来,今天才第十天,还有二十多天。”
还早着呢。
你说这之前怎么没发现时间过得这么慢呢?
他抱过女儿去日历上划掉今天日期,看着越来越短的距离,陷入沉思。
什么学习,学习什么,要这么久?
当然是学习新技术啦。
谢欣怡被同房间的人叫起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今天怎么这么早?”
来沪市这么多天,她还是很不习惯这边的气候,不仅天气不适应,就连很久没长湿疹的她手上腿上全都生了疹子。
这次来沪市学习的总共六人,都来自不同的省,可就她一人长了疹子。
可能是地方差异的缘故。
跟她同住的大姐是这样跟她说的。
大姐名叫邓力,来自南方的食品厂,今年四十岁,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傅,谢欣怡这段时间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
邓大姐接父亲的班,十六岁就开始干食品了,后来厂扩建,壮大,她也一步步从小学徒干到了大师傅。
人手艺好,性子也和善,见谢欣怡又被疹子折磨的一夜没睡,就把自己随身带的提醒香囊解下来递给了她。
“闻闻,提神的。”
她让谢欣怡坚持坚持,顺便回答了谢欣怡刚才的那个问题。
“今天要去观摩沪市最有名的早点,据说这东西必须早上五点做,过了那个时间在做,就不好吃了。”
邓大姐说的神秘,立马就引来了谢欣怡的好奇心。
虽说她后世没少去沪市出差,但每次都匆忙去匆忙回的,对当地地道美食,她还真没好好尝过。
谢欣怡喜欢吃,一听说要观摩最有名的早点,也顾不上身上的痒,接过香囊闻了下,就去洗漱去了。
沪市物产丰富,各种糕点美食数不胜数,谢欣怡这次来学习,十来天不到的时间,不仅见识了许多后世没有的东西,还学会了几种简易的食物替代法。
果真机会难得,没白来。
她珍惜这次刘老给他争取来的机会,哪怕身上痒的难受,却还是坚持把今天的分享听完了。
晚上吃的饱饱的躺在床上,谢欣怡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跟家里联系了。
因为这次学习的地点大多在食品厂里,市领导为了方便他们学习,便把厂里的员工宿舍腾出来几间给了来学习的同志住。
谢欣怡和邓大姐一间,在二楼最角落里。
新缘食品厂建的早,很多设施都比较陈旧,生产上还好,毕竟是市里的重点单位,机器设备那些都比较新,就是生活上,配置落后了一点。
因为偌大的一个食品厂,除了办公室配了电话外,其他地方都没有。
谢欣怡想要给家里人打电话,问了一圈后发现,根本实现不了。
初来乍到,不好去人办公室打,而且现在刚改革,外面还没有公用电话亭,写信又太慢………
谢欣怡给家里报平安的计划只能暂时放一放,想着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结束回家,却不料平静的学习生活被一个意外打破。
那天她趁着一天假期去和许久未见的张娟见面,不想刚进军区大院门口,就被一辆疾驰行驶的车擦边而过。
“快!快!快!通知马营长他家属速到医务室,马营长受伤了!”
谢欣怡被疾驰的车吓的脚下一踉跄,还没站稳就听坐在车上的人跟门口守卫说了这么一句。
姓马的,还是营长,受伤了?
谢欣怡突然就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