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初雁看着少年人逐渐安静下来,却在用力地闭着眼的冷峻紧绷面孔,突然生出了一点逗弄的心思。
她故意凑近尤弥里斯的耳边,低声问道。
“你不当我的异种,那当谁的异种?帝国的旧神已经死了,现在,我才是帝国的新神。”
尤弥里斯猛然睁开眼,金色的瞳眸里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旧神死了?!你——是你杀了祂?你现在是帝国的新神?”
明明知道这可能是异源故意戏耍他的话语,尤弥里斯的心中却莫名涌现出了,渴望这番话成真的澎湃冲动。
如果,如果真的是眼前的异神杀死了旧神,那么一直以来,压在他和其他帝国人身上的,沉重而扭曲的异神威胁,都将烟消云散。
他不信任帝国的异神,自然也不信任其他六位主神。可如果是他面前的少女想要成为帝国的新神,那么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尤弥里斯此刻的思绪无比混乱,金色的眼睛猛然亮起,他一边想要用力点头表示同意,下一刻又忽然记起,眼前的是一位格外危险而恐怖的异神,他理应对所有异源保持警惕和敌意。
而看着大蛇这副因为接收了过多的信息,而陷入宕机的俊美模样,再看着他这时候还是短发的清爽发型,池初雁的手心微微发痒,她忍不住摸了摸大蛇的脑袋,他的发梢还有点扎手的感觉。
尤弥里斯猛然抬起头,像是一头猛然惊醒的梅花鹿,看上去很想用头上的角顶她,但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任由她的手落在他致命脆弱的头顶。
池初雁突然又不忍心这么逗他了,不管眼前的这尊少年体大蛇能持续多久,她都希望他能顺利平稳地度过这段紊乱期。
她轻声说道:“不是我杀了旧神,是你杀了旧神。”
尤弥里斯猛然抬起头,原本平和了一点的金色瞳眸,此刻再度变回原本的锋利冰冷,还隐隐透出了怀疑警惕的意味。
他非常清楚,有些异源污染人的途径,就是通过编造谎言,散布自身的污染。而一旦旁人相信了祂的谎言,精神体受污染的程度,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深。
所以,眼前的异神,是因为察觉到他放下了戒备,所以准备用编造离谱谎言的方法,继续加剧他身上的污染吗?
他刚刚还在与帝国异神搏斗的战场上,怎么可能就杀死了异神?
对于大蛇眼中的怀疑,池初雁也想好了应对办法。
她直接拿出了一个便携的终端,打开星网,调出这几天还在继续沸腾热议的,她与大蛇在神宫的亲吻动态图片,摆在了尤弥里斯的面前。
看到图片的那一刻,尤弥里斯原本因为异神离谱的谎言,而冷静了几分的白皙面孔,陡然从耳垂到脸颊浮上一片涨红的鲜明红晕。
这,这张图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他和少女异神,怎么会在亲吻?!
难道这张图片,也是她污染能力的一部分吗?
然而理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尤弥里斯的眼睛却难以从这几张照片上移开。
动态图片里,少女异神微微饱胀而鲜红的唇瓣,如同一颗含着酸甜汁液的浆果,让人一看就能想到,亲吻者吮吸舔舐这片唇瓣的时候,会品尝到柔和美味而甘甜的浆液。
她掐着不远处男人的下颌,那张美丽洁白的面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贴近另一个与他极其相似的男人面孔。
虽然这只是一个格外短暂的,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吻,然而看着图片里那张与他格外相似的面孔,就这么与少女异神相贴,尤弥里斯几乎有种自己的神智仿佛被一记重锤敲击了一般,跌入了灼热的酒液中,脑中点燃起恍惚又烧灼般的眩晕感。
“我就是在神宫里亲的你,那么多摄像头都拍下来了,你那时候一动都不动,就像被吓呆了一样。”
顺着少女异神的话语,他动态捕捉能力极好的目光,几乎能够看到她殷红唇瓣上,离开时沾染的那一点细微的水液。
他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仿佛瞬间被熊熊烈火点燃着。这一刻,尤弥里斯像是真的变成了动态图片中,那个乖乖被她亲吻的男人,品尝到了她唇瓣的甘甜。
他的喉咙越发干渴着,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金色炙热的目光,像是燃烧蔓延开的汹涌火焰,不受控制地从这张动态图片上移开,落到了不远处,更加鲜活而动人的少女柔软唇瓣上。
他的脑子混乱一片滚沸的开水,几乎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他在问些什么。
“我也想亲……不,不对,你为什么要亲我?我们是爱人吗?是我遗忘了和你的记忆吗?!”
尤弥里斯嘴上还在无比快速地问着,少年人带着茧子的炙热手掌,却下意识紧紧握住了池初雁的手腕,如同是害怕她突然逃脱一样,灼灼的金眸带着主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热意,紧紧地望着她的眼睛。
看着大蛇这副,她还没有说话,他就已经完全丢掉了大脑,格外不聪明的呆蛇样子,池初雁忍不住笑了一声,捏了捏他少年时还带着点略微圆润弧度的脸颊肉,故意问道。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现在不怕我是污染你的异源了?”
尤弥里斯微微皱了皱眉,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冒犯的姿态,如此肆无忌惮地掐着他的脸颊,就如同他是什么手感很好的玩具。
但是看着少女带着柔和笑意凑近的乌黑瞳眸,他的神志就如同再度跌入灼热的烈酒中,晕眩混沌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自持与冷静,醺醺然得只剩下一个念头——
抱紧她,抓住她,不能让她从他面前离开。
少年修长的手臂本能地紧紧抱住池初雁柔软的腰身,这种与异性紧紧相贴,甚至能够感知到她温热血肉就在他掌心之下的感觉,太过陌生,却又似乎透着一点他本能完全无法抗拒的美好吸引力。
还有那股随着距离拉近,少女身上自带的,温柔甜美的淡淡香气,尤弥里斯本能地深吸一口气,几乎要舍不得再度吐出。他此刻只能顺应着本能的思绪,下意识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但是,就算你是异神,应该也是好的异神。所以——我是你的爱人吗?”
见到大蛇还没有说两句话,就迫不及待地拐到名分这个话题上,池初雁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年轻时候的大蛇,果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
不过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鲁莽,却能一眼就看出,少年人的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大蛇,自然想多挖掘出他的其他面。
她忍不住继续逗弄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少年人原本如狗狗般纯净而热切的微圆金色瞳眸,突然一点点凝缩成危险的竖瞳针状。
尤弥里斯的想象力这一刻是如此的跳跃,他立刻联想到了,刚刚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依依不舍离开的命运之神。
所以,他不是眼前神明正式的爱人,只是她临时的游伴吗?
游伴,这一个如此陌生的词语,又让他的心脏泛起熟悉尖锐刺痛,尤弥里斯几乎能肯定,这样的词语不止刺痛过他一次。
果然,即便他杀死了旧神,即便他后来成为了帝国的君王,在神明的眼中,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君王。
像他这样的人,对神明来说,应该也不过是比宇宙的繁星更多的存在,怎么可能拥有和神明并行的资格?又怎么可能成为一位神明的爱人呢?
而一生出这样的念头,尤弥里斯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连同身体,都仿佛在缓慢沉入不见阳光的恐怖深海里。
池初雁本来是存了一点逗弄少年体大蛇的心思,毕竟少年体尤弥里斯实在和她认识的大蛇,有许多的不同,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尤弥里斯如此年轻气盛的一面。
然而看着他金色的漂亮眼睛,如同一点点黯淡碎裂的宝石,紧接着浮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池初雁立刻意识到少年体的大蛇,只怕比他的成年体更加耐不住气,也更加经不住逗弄。
自己逗哭的人,也只能自己哄好。
池初雁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立刻改口道:“好了好了,乖乖,我刚刚是逗你的,你当然是我的爱人。我已经向所有的神侍,还有其他文明都宣告了你的身份,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听着少女新神说出的这个无比亲昵的称呼,尤弥里斯的脸忍不住又变红了一点。但是他格外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话语中的漏洞,立刻追问道。
“只是宣告了身份,我们没有订立婚约,更加没有成婚吗?”
少女新神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中。
池初雁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不过是带着大蛇来见一下其他的神明,最后竟然会发展到少年体大蛇亲自催婚上,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立刻改换了另一个话题道。
“我们还是说回有关你失忆的事吧。”
少年体尤弥里斯眼中的水迹不知何时完全消散干净,此刻如同抓住猎物弱点的猎人,执拗而专注得没有半点准备放跑猎物的迹象。
“失忆可以之后再解释,你……你既然是我的……爱人,为什么不和我订立婚约?”
少年体的尤弥里斯,在提及爱人这个词语的时候,嘴上还有点磕磕绊绊,不太自然的样子,然而他能格外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正在怎样雀跃而欣喜地跳动。
他,喜欢,异神。
他和帝国的新神,会是爱人。
如果放在他进入神域之前,有人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荒谬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撕碎那个被异源感染的异种。
可是现在,他怀抱着帝国的新神,却像是抱住了一整个无比新奇又令他沉醉的美丽新世界。
但是少年人永远不会觉得满足,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帝国的君王,帝国的新神也会成为自己的爱人后,尤弥里斯又不满足地想到——
为什么他和眼前的新神,只是向民众公开的爱人?
如果换做现在的他自己,在确认了爱人的身份后,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要求皇室准备订婚,还有立刻筹备成婚的仪式,怎么可能只甘心停留在爱人的层次?
察觉到少女新神触及这个问题时,略微闪躲的态度,尤弥里斯的心像是突然被一只手掌狠狠攥住。
所以,不是他没有提出成婚,是他的爱人,不愿意与他成婚吗?
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体尤弥里斯,即便身体上受再多的伤,也从来没有在战斗中生出一丝畏怯的情绪,然而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了畏惧的滋味。
如果……如果他眼前的爱人,对他的感情,真的仅仅停留在短暂恋爱的程度,所以她才不愿意与他成婚,那么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她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无形的逼迫,讨厌现在的他,甚至可能连爱人这个身份都不愿意再给他了?
尤弥里斯脑中此刻充斥着各种混乱的念头,察觉到新神继续延长的沉默,他的心在沉默中感知到一种无言的烧灼。
他不愿看到她脸上真正显露出的动摇,甚至冷漠神色,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将自己的脸贴近她的脸颊,低声说道。
“我……我知道了,我不问了。你不用编谎骗我,也不能不要我。”
少年体的尤弥里斯,确认了自己的心之后,打起直球的赤诚与黏糊程度,甚至让习惯了被大蛇示爱和黏着的池初雁,都少见地有了点不自在的感觉。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发梢还带着点尖刺的柔软头发,无比耐心道。
“我没有骗你,也不会不要你。只是……这一切都太快了。我们真正确定爱人的关系,还没有几天,所以先不考虑成婚的事情,好不好?”
此刻的少年人,像是一个很容易被顺毛的刺猬,只要耐下心摸一摸,他就无比放心地软下身上的利刺,恨不得将整具高大身体的重量,都黏在她的身上,再将他最柔软脆弱的肚腹,完全放松地袒露给她。
他趴在少女的肩膀上,如同小狗一般认真吸着池初雁身上的气味,还带着点沙哑的少年声音小声而认真地开口道。
“我……想听你说,我们恋爱的经历。”
池初雁沉默了一下,主要是想起她和大蛇相处的那些日子,她还真的不能确定从哪一段开始,算得上能说得出口的恋爱经历,她最初能答应下来,好像也是纯粹的见色起意……
察觉到池初雁又开始沉默,少年体尤弥里斯这次是真的恼了,他的声音带上了点阴沉冰冷的气息,开始有些类似成年时的声音。
“你连这都不肯说,是因为你刚刚说的——都是骗我的吗?”
然后说归说,少年人却用力收紧手臂抱住怀中人的力道,如同是一条死死缠紧猎物的蟒蛇,甚至不懂该如何放松些许力道。
池初雁这时候才知道之前粘人的大蛇,原来还是收着力道的,现在少年体的大蛇,那才是能真的把人的骨头都挤爆的蟒蛇。
她只能用手抓了抓他的头发,微微用力地往外拽了拽。
“好好好,我说给你听,你松点手。”
而因为刚刚贴着少女太近,年少气盛的尤弥里斯,只觉得身体如同被一丛火焰点燃着,很快发生了令他格外陌生而惊悚的变化。他察觉到自己身下的异样,不用少女如何催促,很快松开手,格外狼狈地退后几步,甚至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然而耳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女的话语,他下意识转过头,想要维持表面的镇静道。
“你……说吧,我都听着,如果你撒谎了,我是能够听得出来的。”
尤弥里斯的直觉从来格外敏锐,无论是异源制造出的幻觉,还是他人编造出的谎言,都不可能骗得过他。
只是他从帝国旧神的神域来到这里后,遭遇的事情都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他差点以为自己的直觉出了问题。
不过现在,看着自己不远处的爱人,他几乎要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池初雁看着尤弥里斯上身与下半身怪异扭转遮挡的姿态,再看着他如同大狗一样,想看又不敢看她的金色闪躲眼睛,已经隐约猜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想到大蛇现在可能是个薄脸皮,不好在这时候拆穿他的异样,只能轻咳一声,略过自己在蓝星上的经历,简单地将她与大蛇在直播间里相识,到确认关系的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
少年体尤弥里斯的脑海中,原本脑补了一大堆他与新神相识相恋,格外浪漫,又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可是听着少女口中,那一点都不浪漫,也没有丝毫起伏,就如同一个普通故事一般:他误入了神明的直播间,神明没有认出他原本的身份,误打误撞留下了他,然后经历过数次凶险的打怪,成熟体的他,向神明表露了自己的爱意,神明在解决完了危险的异源后,经过考虑,也接受了他的示爱,就此确定了爱人的关系。
少年体的尤弥里斯还有点不太甘心,他瞪大了微圆的金色瞳眸,难以置信地问道,“就这么简单?”
池初雁回忆了一下自己惊心动魄的打怪经历,只觉得其中无数惊险横生,她不解地问道。
“哪里简单了?我遇到的好几头怪物都是很危险的异源,如果出了一点差错,我可能就不会有现在站在这里的机会了。”
尤弥里斯认真听着,带着几分歉意地抓住她的手,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指尖。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杀死异源的经历,确实很危险,也真的很厉害。但是……”
少年人睁大眼睛望向她,金色的如同小狗般热诚的眼睛里,透着格外期盼的意味。
“能不能……能不能再说一点我们相爱的故事?”
池初雁再度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中。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大蛇,但是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好像还真的没有太多像普通情侣一样相爱黏糊的日常,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好像还是一些不适宜描述的内容……
尤弥里斯再度凑近着她,少年人漂亮的金色眼睛里,再度透出格外焦灼的期盼。
“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吗?那么你是喜欢我身上的哪一点呢?才愿意答应我的表白呢?”
池初雁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正面回答的问题。
少女的指尖轻轻按上他柔软的眼皮,尤弥里斯没有闪躲,金色的明亮眼睛散发着比宝石更加璀璨耀眼的光芒。
“我喜欢你的眼睛,它们美得就像一对宝石一样。”
以防大蛇又问出更多难缠的话题,池初雁选择掌握主动权地问道。
“那么你喜欢我身上的哪一点呢?”
她其实也不太在乎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毕竟无论是她身上的神力,还是她本源法则的一部分,都注定会吸引着精神力强大的生命体,它们靠近她,就如同生命渴望靠近着水源一样。
而强大的生命体在她的身边时,也会感知到生命与治愈神力无意识的回应与洗刷。大蛇以及其他神侍的精神体,喜欢黏在她身边,也不难理解。
尤弥里斯盯着少女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下意识开口道。
“眼睛,头发,气味,声音……”
像是一个恨不得将她全身部位都播报一遍的广播器,尤弥里斯几乎将她的全部都念了一遍。
少年人赤诚而明亮的金色眼睛里,没有丝毫闪躲与犹豫的神色,他也格外坦诚道。
“我喜欢你身上的每一点,喜欢它们组成的,独一无二的,完整的你。如果你不是神明,只是想要污染我的异源,那么我现在就已经是被你深度污染的异种了。我爱你,我愿意把我的眼睛给你,我也会一辈子保持最漂亮的金色眼睛,所以——”
“你可以将我永远留在身边吗?直到我死亡,精神体扭曲畸变变成了异源,也将我一直留在身边。”
少年体尤弥里斯的声音格外平稳而轻松,就如同不是说着什么恐怖的话语,而是向自己的心爱之人表达自己最纯真坦然的期盼与爱意。
这样阳光型的少年大蛇,与成熟体阴冷的他相比,又有种像是在阳光下自由爬行扭曲的男鬼一般的坦然与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