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木棚里的篝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长长的，无声地摇曳。
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库鲁面无表情地，将一锅烧开的热水，拎到苍澜身边。
他看着这个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用眼神就能将他碾压的强大鲛人，此刻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兽皮上，任由隋心摆布，心中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终于，彻底体会到了当初银辉看着自己时的那种复杂心情。
明明是恨得牙痒痒的情敌，一个觊觎自己雌性的混蛋。
可偏偏自己的雌性，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偏要救。
于是，他只能把所有的不甘和嫉妒都咽回肚子里，认命地打水、烧火，给这个混蛋清理伤口，眼睁睁看着心心用最珍贵的药，去救治这个本该被他撕成碎片的家伙。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毛巾。”隋心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库鲁的胡思乱想。
他回过神，默默地递上一块干净的兽皮。
隋心用热水浸湿了兽皮，小心翼翼地，为苍澜擦拭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的皮肤冰冷得不像活人，那些翻卷的皮肉和焦黑的痕迹，看得隋心阵阵心惊。
这得是多强的力量，才能把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鲛人，伤成这个样子？
清理完伤口，隋心拿出各种瓶瓶罐罐，开始上药。
库鲁就蹲在一旁，一声不吭地，帮她递东西，按住苍澜偶尔因为疼痛而无意识抽搐的身体。
苍澜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在强行冲击结界，引来守卫，并拼着重伤将那几头四级巅峰的海兽绞杀之后，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他想的还是，那个陆地上的雌性，终于可以安全地离开了。
他甚至有些遗憾，没能亲眼看到她离开时开心的样子。
然而，预想中永恒的冰冷与死寂并未到来。
他感觉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像冬日里最和煦的阳光，将他从冰冷的深海中，一点点地打捞上来。
还有光，明亮而不刺眼，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他努力地，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中，一张熟悉的、写满了专注的脸，映入眼帘。
是那个陆地上的雌性。
她正拿着一个奇怪的、黑色的东西，要往他嘴里塞。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她要做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疼。
下一秒，他的嘴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撬开了。
一个坚硬的、带着冰凉金属触感的东西，直接卡进了他的牙关。
隋心左手捏着苍澜的下巴，右手举着一个军用水壶，姿态娴熟得像个喂牛的老手。
小说里那种喂不进去水，然后只能牺牲自己，口对口渡水的桥段，都是骗人的情趣。
在不需要任何情趣，只想把药灌下去的情况下，水壶，才是最高效的工具。
她倾斜壶身，混着强效恢复药剂的清水，便顺着壶嘴，缓缓地、精准地，流入了苍澜的喉咙。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瞬间在苍澜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嫌弃。
“醒了？”隋心的声音，平平淡淡地在他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醒了就说说吧，那天为什么答应了要带我去结界，却又说话不算话？”
苍澜看着隋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她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冷淡的疏离，心里莫名一紧。
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那套从记忆中不知哪个倒霉王兄那里学来的、华丽又轻佻的辞藻，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否决了。
他觉得，她可能不喜欢听那些。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隋心已经抽回了水壶，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听他解释了。
“不说就算了。”
眼看她真的要走，苍澜情急之下，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海底，不安全。”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清晰，“结界外，都是海兽。你和……杂毛鸟，不会游泳。”
隋心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她重新坐了下来，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得到鼓励，苍澜似乎有了些信心，说话也顺畅了一些。
“我没骗你。安魂岛之所以没人能出去，是因为周围的海域，都被下了禁制，有强大的海兽奉命看守，它们不会放任何生物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隋心脸上，那双幽蓝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我答应了你，要带你出去。所以，那些海兽，也要解决掉。”
隋心看着他这一身足以致命的伤，再联想到系统鉴定出的“结界反噬”，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浮现在脑海。
“所以，你去解决那些海兽了？”
苍澜闻言，那双黯淡的蓝眸，似乎亮了一下。
他觉得，她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了。
他甚至努力地，想对她扯出一个笑容，结果却因为牵动了腰上的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它们……不能让我死，也不能让我出去。所以，只要我受了重伤，濒临死亡，那些负责治疗和监视我的海兽，就会进来。”
他看着隋心，像一个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我撞结界受伤，一直流了三天的血，才终于把它们骗进来。它们不是我的对手，一进来，就被我杀死了。现在，结界外面，已经没有守卫了。”
他摇了摇依旧抓着隋心的手腕，那双幽蓝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很疼。你会因为我很疼，而喜欢我一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