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小就被当成惩罚工具,囚禁在孤岛上的孩子,没有得到过任何教导,也没有感受过任何关爱,他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这片冰冷的海域和那些作为狱卒的海兽。
难怪他的行事逻辑如此简单粗暴,又如此天真残忍。
为了让她离开,他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些陪伴了他很多年、或许是他唯一交流过的生物。
药效渐渐上头,苍澜说着说着,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也依旧固执地攥着隋心的手腕。
隋心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她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都微微蹙着眉的俊脸,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木棚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库鲁。
他端着一个用大贝壳装着的、烤得金黄的鱼肉,和一捧洗干净的红色浆果,默默地放在了隋心面前。
“心心,饿了一天了吧,快吃。”
他没有进木棚,只是蹲在门口,声音闷闷的。
显然,刚才苍澜的话,他都听到了。
隋心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用力抽了一下,这一次,终于把手从苍澜手里挣脱了出来。
她走到库鲁身边,拿起一块烤鱼,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库鲁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推了回去,自己拿起另一块,大口地吃了起来,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吃完东西,库鲁收拾好贝壳,站起身,对隋心说:“吃完了我们去另一个屋棚休息。”
隋心愣了一下:“哪来的另一个屋棚?”
库鲁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不远处。
就在他们原本的木棚旁边,隔着几块礁石的地方,一个新的、虽然简陋但明显更宽敞的木棚,已经搭建好了。
显然是库鲁在她照顾苍澜的这段时间里,一个人默默完成的。
对于动辄就能掀翻巨石的兽人来说,搭建这样一个棚子,确实不费什么力气。
但隋心知道,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着主权,也是在无声地表达着他的委屈和妥协。
他赶不走那个让他憋屈的混蛋,但他也不会放任自己的雌性和其他雄性睡在一个屋檐下。
——
第二天清晨,隋心从新木棚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苍澜的情况。
然而,那个临时搭建的病房里,兽皮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血腥和药草味。
人不见了。
隋心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顺着沙滩上那道因为鱼尾拖行而留下的、浅浅的痕迹找去。
很快,她就在海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苍澜正半浮在清澈的浅海中,银蓝色的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散开,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像。
他的伤势看起来好了不少,至少不像昨天那样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
“你怎么跑水里去了?快上岸,我给你换药!”隋心站在岸边,皱着眉喊道。
在她朴素的现代医学观念里,伤口,尤其是这种贯穿伤,是绝对不能碰水的。
苍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眸,比昨日更加深邃,像藏着一片无垠的星空。
然后,他缓缓地,启唇哼唱。
那歌声,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了催眠的魔力,也没有了安抚的意味,而是像一把钥匙,轻轻地,开启了隋心感官世界的另一扇大门。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金色的沙滩、蓝色的海水、粗糙的礁石,都像被水晕开的颜料,迅速融化、重组。
一种奇异的感觉包裹了她,仿佛置身于温热的羊水中,她能感觉到水的流动,却没有丝毫湿意和窒息感。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瑰丽的海底宫殿之中。
无数巨大的发光珊瑚,构建起了宫殿的穹顶与梁柱,成千上万的鱼群,如同流动的宝石,在他们身边环绕起舞。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以像苍澜一样,在水中自由地呼吸、游动。
“喜欢吗?”苍澜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隋心回头,看到他正悬浮在自己身边,那条残破的鱼尾,在这片幻境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光彩与华美。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世界。”苍澜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在这座由他的精神力构建出的、独属于他的王国里遨游,“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如梦似幻。
隋心发现,自己真的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
她一个念头,那些五彩斑斓的鱼群,就会为她组成“I LOVE U”的形状;她伸出手,最深海的珍珠贝就会自动打开,献上最圆润的珍珠。
苍澜是她最体贴的伴侣。
他会带她去海底火山的边缘,采集那里独有的、能自行发热的暖石,为她在珊瑚宫殿里铺设一张温暖的床。
他会寻来最稀有的、能发出七彩光芒的海藻,只为博她一笑。
他甚至会因为害怕她无法忍受海中的孤寂,而每天都带着她上岸,在那个熟悉的、阳光明媚的沙滩上,为她烤制最新鲜的鱼。
他们在海里和陆地上,都有了家。
白天,他们像两尾不知疲倦的鱼,探索着这片幻境中的每一个角落。
夜晚,苍澜则会展现出他极致的温柔与缠绵。
他会用最轻柔的动作,亲吻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用他那带着海水气息的体温,将她彻底融化。
他的爱意,直接、炽热,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让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在幻境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隋心感觉自己与苍澜,就这么幸福地,生活了很多年。
他们之间,已经熟悉到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有的心意。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永远持续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在她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苍澜的歌声,戛然而止。
眼前瑰丽的海底宫殿,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温暖的海水、绚烂的鱼群、华美的珊瑚,都在瞬间褪色、消失。
刺眼的阳光,重新落入眼中。
她依旧站在那片熟悉的沙滩上,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微咸的腥气。
而苍澜,也依旧浮在不远处的浅海里,用那双幽蓝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一切,都没有变。
仿佛刚才那持续了许多年的、幸福得冒泡的亲密生活,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清醒的梦。
隋心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她有些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又是梦境。
那份深入骨髓的亲昵与爱恋,是如此的真实,让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鲛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是要上药吗?”苍澜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隋心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默默地走下水,来到他身边。
她拿出药膏,准备为他处理腰侧那道最严重的伤口。
因为伤口位置的缘故,她需要他侧过身。
苍澜很配合,但他的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让她能更稳、更省力地为自己上药。
若是放在昨天,这个动作,足以让隋心警铃大作,立刻将他推开。
可此刻,当他那冰凉却有力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腰际时,隋心却只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便默认了这个亲密的姿态。
她甚至觉得,这没什么不对劲的。
在那个“一梦多年”里,比这更亲密的拥抱,他们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
这已经成了刻在她灵魂里的、习惯的一部分。
她没有发现,在她低头专心上药时,苍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蓝色眼眸里,正翻涌着得逞的、志在必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