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古怪的平静中流淌。
库鲁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去海里用风刃捞几条最肥的鱼,再去林子里转一圈,带回些海鸟和浆果。
做完这些,他就开始吭哧吭哧地捣鼓那个巨大的木筏。
他找来了岛上最粗壮的树木,用锋利的石片和风刃一点点削去枝杈,再用坚韧的藤蔓将它们紧紧地捆扎在一起。
他干得很卖力,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每当他累了,就会化作半兽形态,展开那双日渐痊愈的翅膀,在低空中练习滑翔。
他像一头憋着劲的公牛,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离开”这件事上。
而隋心,则成了苍澜的专属医生。
每天清晨,她都会去靠近海边的浅浅,为苍澜换药。
苍澜总是醒得很早,半浮在木棚门口那个被库鲁特意挖大的水塘里,用那双幽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走近。
他的伤势在系统出品的特效药下,恢复得极快,但每次隋心来换药,他都会蹙着眉,露出一副很疼的表情,然后理所当然地要求她进入水中,方便他“固定身体”。
隋心知道他是装的,却也由着他。
因为每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肌肤时,那熟悉的、空灵的歌声便会如约而至。
歌声是一把钥匙,轻易地便能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在那个世界里,时间是流动的蜜糖,缓慢而又甜腻。
这里是苍澜用精神力为她构建的、独属于他们的王国。
一座座巨大的发光珊瑚是宫殿,成群的鱼是流动的壁画,而他是这个王国唯一的王。
“今天想去哪儿?”他的声音直接在隋心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隋心想了想,念头一动,周围的景象便迅速变幻。
他们来到了一片巨大的海草森林,无数柔软的海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麦浪。
几只憨态可掬的大海龟,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游过,还好奇地眨了眨眼。
“我想摸摸它。”隋心指着其中一只最大的海龟。
苍澜打了个响指,那只大海龟便听话地游了过来,温顺地将脑袋凑到隋心面前,任由她抚摸。
他们像两条不知疲倦的鱼,探索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曾在沉船的残骸里,找到了满满一箱璀璨的宝石;也曾在最深的海沟里,与传说中只吃月光的盲眼巨兽共舞。
苍澜将这个世界里所有新奇的、美丽的、有趣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他会带她去海底火山的边缘,采集那里独有的、能自行发热的暖石,为她在珊瑚宫殿里铺设一张温暖的床。
他会寻来最稀有的、能发出七彩光芒的海藻,只为编织一顶她随口提过的花环。
他甚至会根据她的记忆,幻化出各种各样她曾经吃过的美食。
火锅、烧烤、小龙虾……虽然只是精神层面的味觉模拟,却也足以慰藉隋心那颗来自现代的、备受煎熬的胃。
在梦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隋心感觉他们就这么幸福地,生活了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她习惯了他霸道又温柔的拥抱,习惯了他时不时有些幼稚的献抱,也习惯了他在每个夜晚,用极致的缠绵,来诉说那份沉默而又炽热的爱意。
幻境中的每一次结合,都让他们的灵魂更加契合。
隋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似乎也能调动一丝微弱的水流,那是属于苍澜的力量,通过这种精神层面的交融,共享给了她。
“心心。”
这天,他们正躺在那张由暖石铺成的床上,周围是无数发光的水母,如同一盏盏漂浮的宫灯。
苍澜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
隋心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在幻境里,她可以暂时忘记现实,忘记冥焰,忘记银辉,忘记库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苍澜毫无保留的爱意与宠溺。
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苍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苍澜,”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期盼的蓝色眼眸,轻声说,“我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你。”
苍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
“但是,”隋心话锋一转,那份甜蜜的氛围,瞬间被一丝苦涩所取代,“我不能留下来。我有我的兽夫,他们在等我回家。”
苍澜眼中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永远地留在这个只属于他的世界里。
歌声,悄然停止。
眼前的瑰丽宫殿,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隋心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她有些不适地眯了眯。
她依旧半蹲在那个小小的水坑里,手里还拿着沾着药膏的干净兽皮。
而苍澜,也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再没了平日的懒洋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受伤般的沉默。
隋心心中一痛,那份在幻境中积累起来的、亲密无间的爱恋,与现实中无法逾越的鸿沟,狠狠地撕扯着她的心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换药的动作。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心软。
换好药,她站起身,逃也似的准备离开。
“心心。”苍澜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隋心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明天……还来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于卑微的乞求。
隋心闭了闭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字。
“……来。”
说完,她便落荒而逃。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苍澜看着她的背影,那双黯淡的蓝色眼眸深处,一抹偏执而又疯狂的光,一闪而过。
他不会让她走的。
他还有时间。
只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让她习惯他,让她再也离不开他,让她一想到分离就心痛如绞。
那么,她就再也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