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木棚里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库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一声不吭地,将最后几根坚韧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木筏的接口处,然后打上一个牢固的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一个足以容纳三四个兽人、看起来异常坚固的木筏,终于彻底完工了。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沉重。
“心心,好了。”他回头,对坐在不远处礁石上的隋心说。
隋心“嗯”了一声,站起身,走了过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原木,又检查了一下藤蔓的牢固程度,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库鲁,很结实。”
她的夸奖,却没有让库鲁开心起来。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白天的那一幕,像一根刺,依旧梗在他的喉咙里。
他想问,想问她和那条鱼,在那歌声带来的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又不敢问。
他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心心,”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想好了吗?明天就走?”
“嗯。”隋心没有丝毫犹豫,“你的翅膀已经可以进行短距离飞行了,木筏也做好了。我离开部落太久了,冥焰和银辉,一定很担心。”
提到另外两个兽夫,库鲁的眼神黯了黯。
是啊,她还有另外两个兽夫。
他只是其中之一,还是后来者。
他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去质问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不甘与酸涩都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扬起了那招牌式的笑容:“好!那我们明天就回家!我带你回家!”
隋心看着他努力装出的开朗模样,心中一软。
她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精壮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库鲁,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库鲁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隋心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也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是.....”
“心心!”库鲁急急地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我只是……我只是怕你被骗,怕你受伤!那条鱼,他……”
“我知道。”隋心打断了他,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写满了焦急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库鲁看着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只要她还愿意跟他走,只要她还愿意回家,就够了。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她抱得更紧,“我们回家!”
这一夜,是他们在孤岛上的最后一夜。
库鲁似乎是想将这些日子里所有的不安,都在今晚发泄出来。
他抱着隋心,一遍又一遍地,不知疲倦地,索取着,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隋心也前所未有的,主动而又热情地回应着他。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补偿他的方式。
夜色渐深,当库鲁终于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时,隋心却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丝毫睡意。
她轻轻地,从库鲁的臂弯里钻了出来,为他盖好兽皮,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木棚。
她来到了苍澜一直待的浅滩边。
月亮被乌云遮蔽,这里一片漆黑,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生命。
隋心在礁石后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走向了那个浅溏。
“我就知道,你会来。”
一个沙哑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隋心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水坑边,坐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是苍澜。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一直在这里等着她。
隋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你就要走了。”许久,还是苍澜先打破了沉默。
“嗯。”
“还会……回来吗?”
隋心沉默了。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苍澜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悲凉。
“也对,这里只是个囚笼,谁会愿意回来呢?”
他转过头,在朦胧的月色下,隋心能看到他那双幽蓝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心心,在走之前,能再为我上一次药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搔刮着隋心的心脏,“最后一次。”
隋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脆弱的俊脸,终究,还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好。”
她拿出药箱,借着月光,为他处理着那些已经开始愈合,却依旧狰狞的伤口。
这一次,苍澜没有再哼唱那蛊惑人心的歌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永远地,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心心,”在上完药,隋心准备起身离开时,他突然又开口了,“那个梦,你真的不喜欢吗?”
隋心起身都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喜欢的。”苍澜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梦里,你笑得很开心。你说,如果能永远那样,也很好。”
隋心心中一震。
“骗你的。”苍澜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他伸出手,想要像梦中一样,去触碰她的脸颊。
隋心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苍澜的心脏。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地,无力地垂下。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走吧。”
隋心看着他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落寞样子,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乎要崩断。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狠下心,转过身,快步离去。
她不能再留下来了。
再多待一秒,她怕自己真的会动摇。
在她身后,苍澜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那双幽蓝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整片大海的、无尽的黑暗与疯狂。
他轻轻地,抬起手,接下一滴晶莹的液体,在他的指尖凝聚,凝结成了一颗淡粉色的珍珠,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入了身下的水坑之中。
心心,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