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心的意识,还有些恍惚。
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她一直在寻找,寻找那个蜷缩在深渊底部、不断流着血色眼泪的、孤独的鲛人。
她想告诉他,别哭了,别疼了。
可她怎么也找不到他。
那份深入骨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痛苦与绝望,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牵扯着她的灵魂,让她不得安宁。
“……苍澜……”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让她在梦中辗转反侧的名字。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溶洞里响起。
冥焰身下的石床,以他为中心,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他那张神祇般俊美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骇人的、如同死人般的惨白。
他看着她,那双碧绿的竖瞳里,翻涌着无尽的痛苦、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抛弃般的脆弱。
隋心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疯狂,心中一痛。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无意识的呢喃,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那颗高傲而又脆弱的心脏。
“冥焰。”她撑着还有些酸软的身体,坐了起来,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
冥焰却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额,他眼中浓重的黑雾弥漫翻涌,却不发一言。
隋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冥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用那双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看着她。
这种眼神,比他直接发火,更让隋心感到恐慌。
“冥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昏迷,不是因为生命圣晶,生命圣晶没有任何问题,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变得强壮与舒适,是因为……苍澜。”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那枚银色的鱼尾印记,依旧清晰可见。
“或许是他把自己的鲛珠给了我,所以,我们之间,也建立了一些联系。可能是因为生命圣晶的关系,在我将生命圣晶的能量疏导给你们的时候,也有一部分顺着他和我之间的契约印记,流转了过去,我昏迷前感受到的痛苦,都是他的。他现在,很危险,可能……快要死了。”
冥焰依旧沉默着。
只是,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骇人。
整个溶洞的石壁上,都开始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
“带我去找他。”隋心终于说出了那句她知道会引爆一切的话,“我必须去救他。”
冥焰那张万年冰封的俊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堪称残忍的微笑。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你还想要去找他?”
隋心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任何解释和道理,在此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但是苍澜的情况真的不能耽搁。
她知道,她的身边每多一个人都是对冥焰的伤害,是她自私的想要一切,所以一直在逼着冥焰妥协。
就像这一次,就像现在,她也会因为苍澜而逼冥焰妥协。
她咬了咬牙,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直视着他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冥焰,如果我告诉你,他若死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真正开心的时候。你……也不愿意带我去吗?”
你希望我一辈子都不开心吗?
这句话,像一道无法破解的、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钉在了冥焰的灵魂之上。
他可以不在乎全世界,可以毁灭一切。
但他唯独,见不得她不开心。
保护她,爱护她,守护她,让她幸福、快乐、健康。
那是他存在的、唯一的意义。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充满了倔强的眼睛。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将那双足以毁天灭地的碧绿竖瞳,连同里面所有的痛苦、疯狂与不甘,都一同掩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里面,已经恢复了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站起身,重新化作那条遮天蔽日的巨大森蚺。
“上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隋心知道,他妥协了。
用他自己的痛苦,成全了她。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强忍着泪意,爬上他宽阔冰冷的脊背。
伸手抱住他庞大的身躯,不断轻抚着鳞片。
对不起,冥焰,又伤害到你了。
隋心在心里默念的话语,拥有着同心戒的冥焰自然可以听到。
他沉默着,没有回话。
冥焰永远不可能责怪隋心,因为一开始,是他默许了自己的雌性拥有第二个兽夫。
是他默许了有其他人,在他冬眠时替他守护他的珍宝。
有些事,一旦妥协一次,就只能妥协无数次。
他只能咽下那嫉妒的苦楚,然后霸占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他又如何不知,自己的雌性心软又好骗,所以,他沉默着,让雌性更心疼自己一些,这样,她就会更在意自己一些。
那些后来者,也只得她一时爱宠,永远越不过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在巨蛇腾空而起,准备离开时,隋心回头,对着那个从始至终都等在洞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库鲁,大声喊道:“库鲁!回狼族部落,告诉银辉,我没事!让他不要担心!海上的事,你们帮不上忙,留在部落,等我回来!”
库鲁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黑色残影,又看了看自己的翅膀,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隋心说得对。
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作为飞行兽人的他和不会水的银辉,都只是累赘。
那里,不是属于他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