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焰在海中疾驰。
那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对物理规则的彻底无视。
他那庞大的黑色蛇躯,如同一道撕裂了空间维度的漆黑闪电,在幽暗的深海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由无数破碎气泡构成的真空轨迹。
隋心被他用蛇尾最柔软的腹部卷着,固定在他头颅后方最安全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这具身体里,奔涌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和一股压抑到了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狂怒。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闭上眼,将自己的精神力沉入右手手腕那枚崭新的鱼尾印记之中。
那是苍澜的鲛珠所化的契约,与冥焰和银辉那种基于灵魂交融的伴侣契约不同,它更像是一把钥匙,一个信物。
它让她拥有了在海中呼吸的能力,也让她与那片被诅咒的海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玄之又玄的联系。
“左边,再往前大概三十里。”她在心中,通过同心戒,对冥焰下达了指令。
冥焰庞大的身躯在水中一个急转,没有丝毫迟滞,精准地朝着她指引的方向冲去。
他依旧没有回应她,但他用行动表明了,他愿意听从她的指挥。
隋心心中稍安。
冥焰虽然生气,但是还没有到不理她的地步,那就好,等这次回去她一定好好补偿他。
很快,一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清澈的海域,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里的水,蓝得像一块最纯净的宝石,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生命。
而在这片清澈的尽头,一道由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流动的能量构成的巨大弧形屏障,如同一只倒扣的琉璃碗,将前方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冥焰停了下来。
他那双冰冷的碧绿竖瞳,死死地盯着那道屏障。
他能感觉到,那屏障之后,传来一股让他极度不悦的、属于另一个雄性的气息。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蛇尾,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朝着那道屏障抽了过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将一座山峦都抽为齑粉的恐怖力量,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就被那看似脆弱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尽数吸收了。
冥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信邪地,又连续攻击了数次。
张口喷吐出能瞬间蒸发海水的剧毒火焰,用头颅最坚硬的部分进行撞击,甚至试图用身体将那屏障绞碎。
可无论他用何种方式,那道屏障都如同一块最顶级的、拥有无限弹性的软胶,将他所有的攻击,都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没用的,冥焰。”隋心轻轻地拍了拍他冰凉的鳞甲,“这是远古海神设下的结界,用蛮力是打不破的。”
她从冥焰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像一尾真正的鱼,灵巧地游到那道屏障前。
她伸出手,试探着,向前探去。
没有丝毫阻碍。
她的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道将远古巨兽都拒之门外的强大结界。
“我之前见过鲛人族的女王,或许是那时候她给了我许可。”隋心回头,对他解释了一句,“你在这里等我,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里面。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不再犹豫,整个身体,都融入了那片清澈的水波之中,消失不见。
冥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那双冰冷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几欲失控的嫉妒与暴戾。
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珍宝,走进另一个雄性巢穴的猛兽,除了无能为力的狂怒,什么也做不了。
穿过结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就是那座囚禁了苍澜数百年的孤岛海域。
只是,此刻的这片海,早已不复隋心离开时的那份清澈与美丽。
海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无数鱼类的尸体,翻着白肚,漂浮在各处。那些曾经五彩斑斓的珊瑚,此刻都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白色。
整片海域,都笼罩在一种绝望的死寂之中。
隋心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顺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契约感应,拼命地向前游去。
终于,在一片已经彻底白化的珊瑚林深处,她找到了他。
苍澜蜷缩在一座巨大的、由他自己亲手为她搭建的珊瑚宫殿的废墟之中。
他身上的景象,惨不忍睹。
那身曾经华美无比的银色鱼尾,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腐蚀过一样,大片大片的鳞甲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嫩肉。
许多伤口,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污浊的海水里,已经开始化脓、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
他那头标志性的、在水中如海藻般飘逸的银蓝色长发,此刻也变得干枯、黯淡,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胸口没有丝毫起伏,若不是那枚鱼尾印记还传来一丝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生命气息,隋心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苍澜!”
隋心发出一声悲鸣,冲了过去,将他冰冷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入海水中,瞬间消散无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或许,是因为那场持续了太久的、太过真实的梦。
在梦里,他是她的兽夫,是她唯一的依靠,他们曾在这座宫殿里,许下过永恒的誓言。
又或许,只是因为眼前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鲛人,此刻这副狼狈到尘埃里的模样,让她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碎。
她颤抖着,将自己的唇,贴上他冰冷的、毫无血色的唇,将自己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渡入他的口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一时的惊慌,让她反射性的想起人工呼吸。
一遍,两遍,三遍……
等到她发现这样做本来就是徒劳,苍澜原本就能在海中呼吸后,才后知后觉从空间中拿出在鹰族部落留下的几瓶用生命圣晶液化后留下的生命之水,拧开瓶盖,送入苍澜口中。
然后,隋心开始煎熬的等待,或许是几十秒,也或许是几分钟。
终于,在一声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呛咳声中,苍澜那双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