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盛满了星辰与大海的蓝色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浑浊与灰败,像两颗蒙了尘的宝石。
他看着眼前的隋心,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伸出手,用他那冰凉的、沾满了血污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梦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水流里。
“不是梦!是我!我回来了!”隋心握住他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苍…苍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苍澜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渐渐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虚弱,却又带着一种满足的、如释重负的安宁。
“你……回来了……”他喃喃地说,“真好……”
说完这三个字,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便又昏死了过去。
隋心心中大急,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抱着他,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结界的边缘,飞快地游去。
她要带他出去!
她要带他去找冥焰,去找最好的药,她要救活他!
然而,当她抱着苍澜,即将冲出那道无形的屏障时,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排斥力,却猛地将他们弹了回来。
隋心被那股力量震得气血翻涌,而她怀中的苍澜,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
怎么会这样?!
隋心愣住了。
她自己可以自由出入,为什么带着苍澜,就不行了?
她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
也在即将冲出结界的那一刻,被那股无情的力量,狠狠地弹回。
仿佛那道结界,在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向她宣告着一个事实——
这个被诅咒的囚徒。
生,要被困在这里。
死,也要被困在这里。
他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这座名为“安魂岛”的囚笼。
那道无形的屏障,像一堵最坚固、也最残忍的墙,将隋心所有的希望,都撞得粉碎。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苍澜的气息,会随着撞击,变得越来越微弱。
只是试了两次,她就开始害怕。
不行,不能再试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自己怀里。
隋心终于放弃了。
她抱着苍澜,无力地悬浮在水中,看着那道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结界,一股深深的绝望,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结界之外,冥焰那双冰冷的碧绿竖瞳,将里面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他的雌性,抱着另一个雄性,试图冲出那道连他都无法撼动的屏障。
他看到她脸上那份焦急、担忧,甚至是绝望的表情。
他那颗刚刚自己哄好自己的心,再一次,被嫉妒的毒焰,灼烧得千疮百孔。
他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去,将那个让他雌性如此失魂落魄的家伙,撕成碎片。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终于,隋心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抱着苍澜,缓缓地,游到了结界的边缘,与那条巨大的黑色森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遥遥相望。
“冥焰。”她的声音,通过同心戒,直接在冥焰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与沙哑,“你看到了,我带不走他。”
冥焰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鲛人。
“他的情况很不好,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隋心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无比艰难的决定,“你先回鹰族部落等我。我需要留下来,先把他治好。”
“不行。”
冥焰的回答,简单,粗暴,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让他把自己的雌性,留在另一个雄性的巢穴里?
做梦。
“冥焰,你听我说。”隋心耐着性子,试图跟他讲道理,“他现在这个样子,对我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我只是……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冥焰打断了。
“我懂。”他的声音,冰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隋心被他噎得一窒。
是啊,他懂。
她不需要多说,也不需要更多解释。
冥焰本来就能通过伴侣契约感觉到她的情绪,也能通过同心戒知道她心中所想。
他都懂。
隋心抬起头,迎着他那双充满了怨气的眼眸,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所以,我更不能走。冥焰,算我求你,好不好?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一点点时间,等他伤好了,我马上就回去找你。我保证。”
她放软了姿态,用一种近乎于乞求的语气,对他撒着娇。
她知道,对付这条吃软不吃硬的蛇,这招最管用。
果然,听到她那带着几分委屈与恳求的声音,冥焰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碧绿竖瞳,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股足以将整片海域都冻结的暴戾之气,也稍稍收敛了一些。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隋心以为他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冷战。
然后,他那庞大的蛇首,缓缓地,靠近了结界。
他将那颗巨大而又狰狞的头颅,轻轻地,贴在了那道无形的屏障上,那姿态,像是在索求一个离别的吻。
隋心心中一软。
她放下苍澜,缓缓地游上前,在那颗被细密坚硬的鳞甲覆盖的巨大头颅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带着歉意的吻。
“等我。”
留下这两个字,她便不再留恋,抱着苍澜,转身朝着那座孤岛的方向,游了回去。
冥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在结界的那一头,越游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白化的珊瑚林之后。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盘踞在这片清澈而又死寂的海域里,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弃的古神,用那双冰冷的眼眸,死死地,守护着那道隔绝了他与他整个世界的屏障。
另一边,隋心抱着苍令,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孤岛。
她将他安置在那个由她和库鲁亲手搭建的、简陋的木棚里,铺上最柔软的兽皮。
然后,她立刻在心中,呼唤了那个同样沉寂了许久的系统。
“系统!立刻对他进行全面扫描!”
【叮——扫描开始……】
【目标:苍澜(鲛人)】
【状态:濒死(生命体征极度微弱)】
【伤情分析:外部伤口感染“腐骨菌”,导致肌肉组织大面积溃烂化脓。】
【毒素分析:目标体内检测到高浓度“海妖荧”慢性神经毒素。该毒素由同类鲛人的血液混合多种深海剧毒植物炼制而成,具有极强的隐蔽性与腐蚀性,能缓慢破坏兽人的神经中枢,侵蚀其生命本源。】
【警告!请宿主尽快进行救治,否则目标将在十二个时辰内,因生命本源枯竭而彻底死亡!】
一连串鲜红的、刺眼的警报,在隋心的脑海里疯狂地闪烁。
同类鲛人?
海妖荧?
隋心看着系统面板上那触目惊心的分析结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苍澜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了。
这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来自他同族的、残忍的谋杀!
他们在这片囚禁着他的海域里,日复一日地,用这无解的毒,消磨他的生命,腐蚀他的意志。
明明知道海水有毒,可是他离不开海,又被困在结界中,逃不开,躲不掉。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毒素日日蚕食,看着自己的银鳞片片凋落。
就像一只被困在毒水缸里的鱼,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被活活耗死的命运。
何其残忍!
隋心看着躺在兽皮上,那张在昏迷中都依旧紧蹙着眉的俊脸,心中的那点不知情爱或是怜悯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彻底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系统!兑换!兑换最高等级的解毒剂!最好的伤药!最好的营养剂!不管多少积分,都给我兑换!”
她几乎是咆哮着,在心中下达了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