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融化的、带着温度的金箔,轻轻地铺洒在沙滩上。
苍澜单膝跪地,仰着那张俊美得足以让神明都为之动容的脸,用一种近乎于卑微的姿态,向她献上了自己所有的忠诚与爱意。
隋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和期盼而微微颤抖的蓝色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揉捏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软的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便从她身侧轰然爆发。
“咔嚓——”
冥焰手中那块用来切鱼肉的坚硬石板,应声而裂,化作一地齑粉。
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充满了压迫感的、狰狞的剪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碧绿竖瞳,漠然地俯视着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鲛人。
那眼神,像在看一具已经冰冷的、随时可以被他随意处置的尸体。
空气,在瞬间凝固。
苍澜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倔强地,迎着冥焰那足以将他凌迟千百遍的恐怖视线,一瞬不瞬地,回望着隋心。
那眼神,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仿佛在说,要么,带我走。
要么,就让你的兽夫,现在就杀了我。
隋心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这叫什么事啊!
她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自己就像被夹在两块巨大磨盘中间的豆子,随时都可能被碾成粉末。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没有动静的冥焰,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没有像隋心预想的那样,直接动手把苍澜撕了。
他只是迈开长腿,缓步走到隋心面前,然后,居高临下地,对她宣布了一句。
“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该回去了。”
隋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回哪里?鹰族部落吗?”
“嗯。”冥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终于从隋心身上移开,落在了地上那个还跪着的苍澜身上,薄唇轻启,吐出了让隋心和苍澜都始料未及的一句话。
“在那之前,先把他,送回蜃楼城。”
送回蜃楼城?!
隋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吗?!”她想也不想地反驳道,“我们要把他从结界中放出去,又亲手把他送回到蜃楼城?那跟越狱的犯人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苍澜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惨白。
蜃楼城,那里有他的亲人,也有他的仇人。
以前他没想过自己能出这片海域,自然也没想过出去之后,要以什么心境和态度去面对那些人。
“为什么?”隋心站起身,挡在了苍澜面前,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迎着冥焰那冰冷的视线,质问道,“为什么要送他回去?我们带他回狼族部落不好吗?他伤还没好全,而且……”
“女王的请求。”
冥焰只用了四个字,就打断了她所有的质问。
他看着隋心那张写满了不解与愤怒的脸,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我从蜃楼城拿到海天晶时,那个女王,请求我,将他带出来。”
隋心愣住了。
女王……苍澜的母亲?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然是她让救的,那她就不会害他。”冥焰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而且,我们总要回去归还海天晶,带他给女王看看,再让他跟着我们回狼族部落。”
隋心沉默了。
的确是需要回去归还海天晶。
也不能拿了海族的宝物就跑路。
而且苍澜体内的“海妖荧”,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慢性神经毒素。
她虽然用系统兑换的解毒剂解了毒,完全压制住了毒性的蔓延,但想要彻底根除,就必须找到对应的解药。
而解药,很可能,就在蜃楼城。
可她还是不放心。
她忘不了,在王庭大殿上,那些鲛人贵族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轻蔑。
她更忘不了,那个名为墨渊的、苍澜的兄长,那张写满了恶毒与嫉妒的脸。
把苍澜带回蜃楼,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隋心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
“心心。”
冥焰却突然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总是冰冷如寒潭的碧绿竖瞳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隋心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有嫉妒,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坦白的、赤裸裸的自私。
“我的确不想他跟着我们,回狼族部落。”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声音里,不带丝毫的掩饰。
“狼族部落,是我们的家。”
“家里已经有了四个人。”
“我不想,再多一个人。”
他承认了自己的私心。
用一种最直接、最霸道,也最冥焰的方式。
他可以容忍银辉,因为那是他沉睡时,保护她的人。
他可以容忍库鲁,因为那只杂毛鸟虽然吵闹,但确实有几分用处。
可这条鱼……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那里,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能轻易地,夺走他雌性所有的注意力和怜惜。
但是,他的雌性喜欢,又舍不得放手,所以他只能纵容着,然后不断降低底线。
“但是,心心,我也答应过你,会带他出去,带他回家。”
“自然不会食言。”
所以他会将这鲛人带去蜃楼,也能将他安稳的带出来,带回属于隋心的家。
隋心看着冥焰,心中那点原本因为他“独断专行”而升起的怒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于幼稚的独占欲,和那因为爱所以才有的一丝温柔与妥协。
这个在外面能凭一己之力掀翻一座王城的、神祇般的男人,在面对感情问题时,像个最普通、最会吃醋的雄性。
小气,霸道,还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委屈。
也会因为爱而让步。
“我相信你。”
隋心握住冥焰的手。
“我们送他回蜃楼城。”
而从始至终,被当做“问题”核心的苍澜,都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听着他们的争论。
一直到隋心将他扶起前,他都低着头,那头银蓝色的长发,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没有人看到,在他那双总是盛满了星辰与大海的蓝色眼眸深处,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算计与决然的精光,一闪而过。
回蜃楼城吗?
也好。
有些债,是时候,该回去,好好地清算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