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万米,水压足以将钢铁碾成齑粉。
冥焰的蛇躯如同一道不属于这个维度的黑色裂隙,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撕开层层叠叠的暗流,朝着那座记忆中亮得晃眼的梦幻之城疾驰。
真空的气罩将隋心与外界冰冷的海水彻底隔绝,她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移动的冰山,那从身下这具躯体里散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寒意,比万米深海的水压更让她窒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冥焰冰凉坚硬的鳞甲上,默默地消化着刚刚经历的一切。
当那座由无数巨大贝壳和发光珊瑚构建而成的、漂浮在深海中的奇迹之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紧闭的城门和充满敌意的战歌。
蜃楼城的大门,敞开着。
两列身披银甲的鲛人卫士,手持三叉戟,分列两旁,神情肃穆。
为首的,正是海凛。
他看着那道以雷霆之势归来的黑色身影,和他怀中那个陆地雌性,以及……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失去意识的银发鲛人,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他对着冥焰,远远地行了一个抚胸礼,然后侧身让开了道路。
冥焰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减速,径直冲入了王城,目标明确——王庭。
当那道破碎的、还未来得及修复的黑曜石殿门前,再次出现那道黑色的身影时,王庭之内,早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鲛人贵族。
女王泠月依旧高坐于王座之上,她的身侧,站着那位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白尾亲王,岚风。
所有鲛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被冥焰从怀中放下的、昏迷不醒的银发鲛人身上。
那是苍澜。
是他们那位出生后没几年就被放逐的、拥有不祥银尾的王子。
大殿内,一片死寂。
不少年长的贵族,在看清苍澜那张苍白而又熟悉的脸时,都露出了不忍与唏嘘的神情。
而以赤炎公爵为首的一派,则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与毫不掩饰的恶毒。
冥焰没有理会这些聒噪的鱼。
他将苍澜随手丢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走到隋心身边,用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护在身后。
他伸出手,那颗湛蓝色的海天晶,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钥匙,还你。”他看着王座上的泠月,语气冰冷,像是在完成一桩令人厌烦的交易。
泠月的目光,从那颗海天晶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儿子身上。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蓝色眼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身旁的岚风,脸上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他看着地上的苍澜,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愤怒。
他与泠月交握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已泛白。
但他们依旧站在那里,像两尊完美的、没有感情的雕塑,没有表露出任何失态。
“苍澜。”泠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中毒了。”
隋心有点心虚的挠了挠下巴,苍澜的身体在生命圣晶浓缩液的功效下,已经越来越健康了,这会儿之所以昏迷,完全是因为这一路苍澜时不时的就要招惹一下冥焰,还一直带着自己游到冥焰看不见的地方....亲热。
昨晚上冥焰生气,给了苍澜一尾巴,苍澜就这样被抽晕过去了。
但这个可不兴说啊。
隋心想了想。
不如趁此机会找到对苍澜下黑手的幕后主使。
“是。”于是她上前一步,将系统分析出的“海妖荧”毒素,和那片被污染的海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每说一句,大殿内的温度,便仿佛下降一分。
当她提到“同类鲛人的血液”时,所有鲛人贵族的脸色,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杀,而是对王族血脉最恶毒的、最卑劣的背叛!
“彻查!”泠月的声音,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地砸在大殿之上,“封锁安魂岛,所有相关人等,一律收押!我要知道,是谁,敢对我鲛人王族的血脉,下此毒手!”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声音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若让我查出是谁,我必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股属于女王的、真正动了怒的威压,轰然席卷了整个大殿。
所有鲛人,都在这股威压下,痛苦地弯下了腰,连灵魂都在战栗。
“来人。”泠月收了威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传王城巫医,为……为苍澜殿下诊治。”
很快,几名年长的、背着巨大贝壳药箱的巫医,匆匆赶来。
他们围着苍澜,检查了许久,最终得出了一个让隋心心沉谷底的结论。
“回禀女王陛下,苍澜殿下所中之毒,乃是禁术‘海妖荧’。此毒阴狠至极,早已侵入殿下的生命本源。想要彻底根除,需要一味名为‘龙涎草’的主药。”为首的巫医躬身回禀,神情凝重,“只是……龙涎草只生长在‘无尽海沟’的崖壁之上,且百年才开一次花。我们药库里储备的龙涎草,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用尽。需要重新采摘,并且炮制……”
“需要多久?”隋心追问。
“从采摘回来直到炮制完毕,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隋心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苍澜,又看了看身旁那个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冥焰,心中做出了决定。
“好,我等。”
她也不能把苍澜一个人留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
听到她的回答,泠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看了看隋心,又看了看她身旁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蛇兽人,缓缓开口。
“既如此,那这一个月,二皇子妃,便暂住苍澜的寝宫吧。”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隋心是苍澜名正言顺的伴侣,住在一起,方便照顾,也无可厚非。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可以。”
冥焰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当着所有鲛人的面,弯下腰,一把将隋心打横抱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的姿态,将她紧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随即,他又用那条粗壮的黑色蛇尾,轻轻一卷,将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拖油瓶”,也一并卷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那双冰冷的碧绿竖瞳,看向王座上的泠月,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地,清晰宣告:
“我的雌性,与我同住。”
“她的房间,就是我的房间。”
说罢,他便在海凛那错愕的指引下,抱着自己的雌性,拖着雌性的“附赠品”,头也不回地,朝着王子寝宫的方向,扬长而去。
留下满大殿的鲛人,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