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能听见水流拂过珊瑚的微响。
巨大的贝壳床上,上演着一幕堪称诡异的画面。
隋心睡在最中间,左手边是装睡的苍澜,他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海洋的咸腥;右手边空荡荡的,却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怨念的气息,从床下源源不断地传来。
冥焰就盘踞在床边,巨大的蛇首枕在床沿,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碧绿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那两个“同床共枕”的身影,像一个尽职的狱卒,监视着两个即将行刑的囚犯。
隋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叹了口气,干脆坐了起来。
“冥焰。”她小声地叫他。
黑蛇的瞳孔动了动,算是回应。
“你上来睡吧。”隋心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床这么大,地上凉。”
冥,没有动。
“上来嘛。”隋心开始撒娇,声音软软糯糯的,“你不上来,我睡不着。”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那条正在闹别扭的蛇。
他那庞大的身躯,终于动了动,然后悄无声息地,滑上了床,紧挨着隋心躺下,顺便用蛇尾,毫不客气地将另一边的苍澜,往床沿的方向,又挤了挤。
苍澜发出一声微弱的、仿佛被挤疼了的闷哼。
隋心瞪了冥焰一眼,冥焰却视若无睹,心满意足地将隋心圈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就在隋心以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时,她身旁的苍澜,却突然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对已经相拥而眠的身影,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他便像一条真正的鱼,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了下来,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落地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将隋心紧紧抱在怀里的冥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然后,他的身影便融入了宫殿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是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原本闭着眼的冥焰,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冰冷的碧绿竖瞳。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个鲛人远去的气息,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
苍澜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宫殿,最终,在王庭后方一座不起眼的、由黑色礁石构成的偏殿前,停了下来。
殿门口,没有守卫。
他只是在门上,用一种特殊的频率,轻轻地叩击了三下。
片刻后,殿门无声地打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是岚风亲王。
他看到苍澜,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蓝色眼眸里,瞬间涌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心疼。
“澜儿。”他伸出手,想要去拥抱他,却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只能僵在半空中。
“父兽。”苍澜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鲛人礼,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快进来。”岚风将他拉进殿内,殿门随之关闭。
偏殿之内,别有洞天。
这里不似王庭那般空旷威严,反而更像一个巨大的书房。四壁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用防水兽皮制成的古老卷轴。
“你的伤……”岚风看着苍澜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声音里满是自责,“是父兽无能,让你受苦了。”
“与您无关。”苍澜摇了摇头,声音清冷,“这么多年我早已做好了死在安魂岛的准备。”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剔透的蓝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与他外表不符的、锐利的锋芒。
“赤炎那边,有什么动静?”
提到正事,岚风脸上的温情也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运筹帷幄的沉静。
“这次借由安魂岛被投毒的事件,还没人来得及提起你是否应该被释放这件事。”
“你会被下毒,就说明赤炎已经开始坐不住了。”岚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女王当众说出墨渊被圣物‘抵触’,已经彻底断了他明面上的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传来消息,他最近,正在秘密联系‘海沟里的那些东西’。”
“深渊梦魇?”苍澜的眉头,微微蹙起。
“深渊梦魇已经死了,但还不止。”岚风摇了摇头,神情凝重,“还有一些更古老、更麻烦的存在。赤炎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蜃楼城的王位,而是……整个七海的霸权。”
“他会得逞吗?”
“不会。”岚风的语气,斩钉截铁,“因为,我们有王牌。”
他看着苍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期许。
“我们有你,澜儿。你是海神血脉的唯一继承者,是这片海洋,名正言顺的主人。”
“而现在,你遵守了离开时与我的约定,看到海神晶的那日,就要想尽办法回来的约定,你如约回来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澜儿,你不用知道为了让你从安魂岛出来,我和你母皇做了多少努力,用了无数次推手才达到这个目的,你只需要知道,就像你离开时我说的,我和你母皇,都爱你,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苍澜沉默了片刻,随即也轻笑出声。
“我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嘲讽与失望的光。
“我知道的。”
岚风看着自己这个似乎在某些方面跟他一样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已经未见太久,失去联系,不曾见面,未曾联络,这么多年毫无感情。
让苍澜相信他和女王是真的爱护着这个孩子,或许很难,但是如今苍澜已经从囚笼中挣脱。
接下来,那些需要时间来修复的伤害与亲情,大可也交予时间。
“好了,说正事。”岚风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古老的地图,“这是我从王族禁地里找到的,关于‘龙涎草’的真正位置。”
他将地图展开,指着上面一个用红色标记出来的、位于“无尽海沟”最深处的区域。
“这里,是赤炎一族的私有领地,也是他们豢养海兽的‘牧场’。龙涎草,就在那片牧场中心的一座活火山之底。”
“他把解药,藏在了自己的老巢里。”苍澜瞬间明白了。
“没错。”岚风点了点头,“他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但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你的皇子妃有着一个能硬闯蜃楼城的怪物兽夫。”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属于猎人的冰冷笑意。
一场围绕着王权与阴谋的、深海的棋局,早已悄然布下。
而隋心和冥焰的到来,不过是让这盘棋,提前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