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季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细碎的雪籽,被呜咽的寒风卷着,敲打在新建的木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外是灰蒙蒙的天地,一片萧瑟,屋里却温暖如春。
黑色的“火石”在厨房的火塘里安静地燃烧着,无烟无尘,只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热气顺着地下和墙体夹层里的管道,将整个屋子烘烤得暖洋洋的。
隋心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兽皮长裙,赤着脚踩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地面上,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她盘腿坐在温暖的石炕上,一边啃着肉干,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墙角。
寒季的日子漫长而枯燥,部落里的兽人们除了必要的巡逻,大多都窝在温暖的屋子里。
而野兽的发情期大多集中在温暖食物充沛的季节,兽人却不同,他们有着更长的发情期,在寒季,为了打发这漫长而难熬的时光,部落里的雄性兽人们,总会找到一些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娱乐活动”。
于是,这几天,隋心总能若有若无地听到从隔壁邻居家传来的一些……嗯,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时而高亢,时而压抑,伴随着一些家具的摇晃声,充满了生命的大和谐气息。
“唉……”隋心幽幽地叹了口气,第N次在心里把那条说走就走,把自己扔下就不管了的臭蛇骂了一百遍。
她转头看向趴在炕边,正用自己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面的银辉,没好气地问道:“你不无聊吗?”
银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眸里,带着一丝纯然的困惑。
他摇了摇尾巴,用脑袋蹭了蹭隋心的小腿,仿佛在说:有你在,怎么会无聊?
隋心被他这副忠犬模样逗乐了,心里的那点小幽怨也散了不少。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那身柔顺的皮毛,手感好得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寒季的第一个月,部落里的生活还算安稳。
得益于风季末尾那场轰轰烈烈的“资源采集大潮”,家家户户都囤积了不少食物。
虽然雄性们外出打猎,空手而归的情况越来越多,但靠着存货,倒也还能勉强维持。
然而,当寒季进入第二个月,那残酷的真面目,才终于开始显露。
气温骤降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滴水成冰。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片平原,将一切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森林里,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食用的植物,绝大多数野兽也都躲进了深深的洞穴里,踪迹难寻。
部落里的存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起初,只是幼崽的肉汤变得稀薄了一些。
后来,是雌性分到的果干越来越少。
再后来,就连最强壮的雄性战士,每天也只能分到一小块风干的肉干,用来补充最基本的体力。
恐慌和绝望,如同无形的阴云,开始笼罩在整个部落的上空。
然后,一些年老的、在战斗中落下残疾的兽人,开始默默地,拒绝了部落里每日的食物供给。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雪原,眼神平静而……决绝。
隋心很快就发现了这种异常。
她问粟灵,那些老兽人为什么不吃饭。
粟灵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哽咽:“他们……他们想把食物留给部落里的雌性和幼崽。每年寒季最难熬的时候,都会有熬不住的老兽人,选择自己走进森林,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
隋心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兽世最原始、也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在极端的困境面前,牺牲一部分“无用”的个体,来保证整个族群的延续。
这天傍晚,茵月找上了门。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那双总是锐利的褐色眼眸里,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愁。
“大巫医大人。”她对隋心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有事吗?”隋心让她进屋,给她倒了一杯热乎乎的果茶。
茵月捧着温暖的石碗,却没有喝。
她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我想请您,为银辉举行族长的继任仪式。”
隋心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之前因为风季即将结束,大家都在忙着囤积食物,后来又忙着改造屋子,这件事就一直耽搁了。”茵月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部落里人心惶惶,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来带领大家走出困境。银辉,是最好的人选。他的实力,他的血脉,都足以让所有族人信服。”
“所以,我想请您,在明晚月圆之时,以大巫医的身份,为他举行继任仪式。为他戴上象征族长身份的‘凶兽之牙’项链,并向兽神祈祷,祈祷他能带领部落走向繁荣。”
隋心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茵月明显松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又提出了第二个请求,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涩然。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在族长继任仪式之后,为部落,举行一次‘送别祭祀’。”
“送别祭祀?”隋心皱起了眉,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叮!正在为宿主检索关键词:送别祭祀。】系统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脑海中响起,【送别祭祀,是兽世部落在面临极端的生存危机时,一种古老而悲壮的仪式。】
【当部落的食物无法再供养所有族人时,那些年老的、失去战斗力的、或是在战斗中落下残疾的兽人,会自愿选择离开部落,进入危机四伏的森林或雪原,自生自灭,以此来减轻部落的负担,将有限的食物和生存的希望,留给年轻的战士、能够繁衍后代的雌性,以及代表着部落未来的幼崽。】
【而送别祭祀,就是在他们离开之前,部落会拿出最后一部分食物,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巫医则会主持仪式,向兽神祈祷,祈求兽神能庇佑这些牺牲者,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旅程中,少受一些痛苦。这既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无奈的感恩。】
隋心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抬起头,看着茵月那张写满了悲伤与无奈的脸,终于明白了,她为何会如此憔悴。
作为部落里曾经的族长雌性,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她而言,同样是一种煎熬。
“有多少人?”隋心的声音,有些干涩。
“加上灰石,一共十七个。”茵月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灰石,就是上次和她一起来的那个年迈的雄性兽人,也是她的兽夫之一,他已经失去了捕猎的力量,和茵月一起靠着茵月年轻的兽夫供养。
他忠诚,可靠,但是却已经无力为部落做出贡献,为做表率,他与茵月告别,打算离开部落。
隋心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的世界,仿佛看到了那十七个孤独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无尽的、冰冷的死亡。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为了族群而自我牺牲的生命,就这么带着绝望离去。
她的小院里,温暖如春。
她的空间里,堆满了足够她和银辉吃上好几年的食物。
而外面,却有人要为了省下一口吃的,而去主动赴死。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灼烧般的罪恶感。
“好。”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茵月那复杂的目光,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