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风,像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刮骨刀,卷起地上的积雪,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这片苍茫的天地。
银辉已经不记得自己追了多久。
三天?还是四天?
在这片白茫茫的、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雪原上,时间失去了意义。
饥饿和疲惫,也早已被那股啃噬着他心脏的、名为“恐慌”的火焰,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只知道,要跑,要追。
他胸口那片盛开的茉莉花魂之印记,正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指引。
那是指引,也是一种无声的、持续不断的刺痛。
他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气息还在,但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这个认知,让他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冰蓝色眼眸,被一种近乎于疯狂的血色所占据。
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下来,那缕微弱的联系,就会彻底断绝。
部落里的战斗,在他离开时,还未完全结束。
暴岩那颗最后的、自爆的能量核心,给狼族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当他用利爪撕开最后一头围攻他的三级熊族战士的喉咙时,他回头,望向了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族人。
“族长!您快去救大巫医大人!”
“这里交给我们!”
“把我们的巫医带回来!我们狼族,不能没有她!”
那些曾经对他心怀怨恨、对他充满警惕的族人,此刻,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了托付与信任的眼神,催促着他离开。
他们,在催促他们的王,去拯救他们的大巫医。
“我,会把她带回来。”
这是他对族人许下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下的死命令。
于是,他追了上来。
循着那微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灵魂指引,穿过风雪,越过冰川。
终于,在第四天的黄昏,当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黑暗吞噬时,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被幽绿色火焰焚烧过的、至今仍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的焦黑之地。
也看到了,那个蜷缩在焦土旁边的雪地里,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小的身影。
那一瞬间,银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然后,又被一股滚烫的岩浆,瞬间融化。
他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缓缓地,朝着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走去。
他怕。
他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惊扰到她。
更怕,这只是风雪制造出的一个幻影,一碰,就碎了。
直到,他走到了她的身后,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火气和淡淡花香的味道,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因为连日奔波而变得有些僵硬的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该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还是该先为她披上能抵御风雪的兽皮?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银辉再也控制不住,他一把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隋心缓缓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狼狈的脸啊。
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此刻沾满了黑色的烟灰和泥土,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充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当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他那双盛满了焦急与心疼的冰蓝色眼眸时,仿佛终于找到了焦点。
“银辉……”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怕眼前的人,只是自己臆想出的幻觉。
“是我。”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那刺骨的寒风,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她那冰冷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
“我来了,心心。”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沙哑而又坚定,像是在宣誓,“对不起,我来晚了。”
怀中那具僵硬的身体,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被压抑了数日的、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哇——”
隋心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地埋进他温暖而坚实的胸膛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她哭自己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哭自己亲手扼杀一个生命的罪恶感,也哭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独自面对这片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银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用最沉默、也最温柔的方式,安抚着她那颗饱受惊吓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隋心的哭声,才渐渐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我……我要去看看。”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着袅袅黑烟的山洞。
银辉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牵起她冰冷的手,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山洞。
山洞里,一片狼藉。
所有的木柴,都已经被焚烧殆尽,只留下一地厚厚的、黑色的灰烬。
墙壁和洞顶,都被熏得漆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隋心在灰烬里,仔细地翻找着。
银辉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终于,隋心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除了灰烬什么都没有的地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冥焰的毒焰,果然霸道。
连骨头,都烧得一干二净。
这样就好。
这样才好。
隋心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什么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曾经亲手杀死了一个兽人,感谢冥焰那连灵魂都会燃尽的毒焰,不然她真的怕有鬼半夜找她报复。
“我们……回家吧。”她转过身,对银辉轻声说道。
“好。”
银辉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回去的路,不再孤单。
隋心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颗因为恐惧和罪恶而冰冷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被重新填满。
当他们终于看到部落那高高的、插着霜狼图腾旗的围墙时,隋心几乎要落下泪来。
部落的门口,茵月正带着几十名最精锐的狼族战士,焦急地等待着。
当他们看到银辉抱着隋心,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视野中时,整个部落,都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
“族长回来了!”
“大巫医大人回来了!”
“兽神保佑!”
茵月快步迎了上来,她看着隋心那张狼狈的小脸,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双写满了后怕和心疼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到隋心面前,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充满了关切的语气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先去洗漱一下,好好休息。”
隋心看着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一晚,隋心在温暖的浴桶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污垢和疲惫,连同那些不好的记忆,都彻底地,洗刷干净。
当她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兽皮长裙,走进那间充满了熟悉气息的屋子时,迎接她的,是一顿丰盛的、热气腾腾的晚餐。
还有,一个坐在床边,用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爱意的冰蓝色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银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坐下后,默默地,为她盛上了一碗最鲜美的肉汤。
隋心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的确是平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