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太太心里头美滋滋的,越发觉得这主意没错,自己看人的眼光更是准得很。
八四年春节前,家里添了个大件——熊猫牌电视机。除夕夜,全家老小挤在客厅,守着看春节联欢晚会。
电视机的声响引来了左邻右舍,几家关系近的也都推门进来凑热闹,屋里屋外都是人声笑声。
这光景,让张老太太觉得,说到底还是雅禾带来的福气。
电视里头,张明敏正唱着《我的中国心》,“河山只在我梦萦……”的调子一起,坐角落的小凤忍不住跟着哼。
张老太太一边听,一边望着窗外——不远处的工地上还亮着灯,更远处还能瞅见几栋没盖完的楼房。
这地方,说城不城,说乡不乡,可日子到底是一天比一天新了。
歌声飘着,张老太太忽然拍了拍小凤的手,低声道:“明天一早,你再陪我去趟灵山老母庙。”
小凤一听就明白——干娘这是心里揣着愿,要去找娘娘说说话。
那庙离他们家不算远,就在老街后头的坡上,这些年周边虽然陆续建起新楼,可庙还在,香火也没断。
张老太太习惯叫小凤陪,一来她贴心嘴严,二来她不算家里头的人,免得儿媳妇们多心。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张老太太拎着一早备好的水果和点心,跟小凤一道出了门。
庙里头烟火气缭绕,老太太恭恭敬敬地磕头念祷。
走出庙门,她忽然拽住小凤的胳膊,眼神亮晶晶地问:
“你说……我能抱上个孙子不?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家里头再添个小的,多齐全。”
小凤笑了,搀稳她的胳膊:“干娘您就放心吧,看我雅禾嫂子那肚子,肯定是茶壶把!”
张老太太搁那儿自己嘀咕:“咱这辈子也没干过啥缺德事儿啊,咋就想抱个大孙子这么难呢?”
小凤赶紧接话劝她:“哎哟我的干娘,您瞧您这说的是啥话!雅禾这不都嫁过来了吗?我看自打她进了门,咱家真是哪哪都不一样了,好运肯定在后头等着呢!”
“那确实不一样了,”张老太太说得斩钉截铁,“家里这气氛都活泛起来了。”
自打雅禾过了门,家里那些鸡蛋简直成了她的专属营养品。
张老太太恨不得一天变八个花样:今天煮鸡蛋,明天蒸蛋羹,后天又炒一盘子……变着法儿地往雅禾跟前送。
这天上桌又端来一碗冰糖炖蛋,雅禾被婆婆盯得不好意思,小声推让:“妈,您别光顾着我啊,您自己也吃点儿呀。”
张老太太扑哧一笑,眼睛眯成了缝:“傻孩子,你以为妈光顾着你啊?”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笑意,“妈是怕饿着咱家大孙子!你这身子现在可是两个人的份儿,赶紧的,趁热吃!”
雅禾顿时脸红到了耳根子,又是害羞又是想笑:“妈……您这话说的……”
“咋的?还害羞呐?”张老太太笑得越发开心,“快吃快吃,把我大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比啥都强!”
建军调侃雅禾道:“你就是咱家的大熊猫!(一级保护动物)”
雅禾一怀上,李义心里就有些嘀咕,总觉得该避一避,便琢磨着带大伟小伟另起炉灶。老太太耳朵灵,一听就瞪眼:“一家人整俩锅台像什么话?坐下,一块吃!”
李义嘴笨说不过,只好照旧上桌。大伟是个闷葫芦,之前建茹给说了个姑娘叫小翠,俩人处得是不错,可约个会像蜗牛爬山,半个月见一面都算勤快,看得一家子干着急。
张姥姥是真心急,扯着大伟袖子念叨:“你加把劲呀!带回来叫姥姥瞧瞧,我炖肉给你们吃!”
可这话说出去几个月,连个回声都没有。
反倒小伟不声不响谈了个对象,是安装公司的女工,叫小丽。没谈几天,就大大方方领进门吃饭了。姑娘身量挺高,就是晒得黝黑,瘦津津的,跟常年在外跑工地似的。
李义嘴上不说,心里却忍不住拿她跟雅禾比:一个水灵得像春雨洗过的嫩叶,一个糙得像风吹日晒的旧瓦。他背地里直嘬牙花子:“这黑得……跟煤块成精了似的。”可转念一想,小伟要工作没正式工作,要钱没大钱,能有人跟就不错了。算了,由他们去吧,能成也行。
雅禾这阵子身子越来越显了,原本清秀的脸上也星星点点冒了些斑。
她正坐在炕头揉腰,建业和媳妇孙杰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老太太坐在一旁剥着核桃仁。
这时建业趿拉着拖鞋晃进来,瞅了雅禾一眼,咧着嘴就笑:“哎呦,雅禾这脸上是咋啦?怀个娃还附送一张‘地图’啊?斑斑点点的,建军晚上找得着人不?”
他说完自己先嘎嘎乐了起来,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闷头抽烟的李义。
雅禾脸上腾地就红了,手下意识就往脸上遮。
老太太把核桃碗一搁,眼皮耷拉着:“不会说话就甭说,没人拿你当哑巴。”
李义眼睛往雅禾肚子上瞟:“要我说,建军可真行啊,这种子一下地就发芽,不像有些人,撒一把瘪籽儿,白费劲!”
这话意有所指,屋里顿时静了,孙杰的脸也跟着垮了下来。
雅禾气得眼圈发红,咬着嘴唇没吭声。
等晚上建军回来,她一甩手里的枕头就恼了:“你大哥今天说的那叫人话吗?什么地图、什么种地的……我一个当弟媳妇的,他一个大伯哥这么说话,臊不臊得慌?!”
建军一听也皱了眉,但嘴上还是劝:“他就那么个人,嘴比粪坑还臭,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往我心里插刀子!”雅禾声音都带了哭腔,“他那是笑话我吗?他那是指桑骂槐笑咱们!你再不言语,下次他指不定还能说出什么浑话!”
雅禾叹了口气说:“是有日子了,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有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存在,对别人来说就是个阻碍。”建军开了瓶黄桃罐头,递过来,“想哪儿去了,不会的。”
雅禾道:“这话按理我不该说,可是建军,你觉没觉得自打我怀孕,大哥大嫂有点急了。”
建军说没看出来,不会吧。雅禾严肃地说:“张建军,我可得跟你说清楚了,第一,我不会帮他们生,第二,就算生了,我也不会抱去给他们养。开玩笑,生个孩子容易的?那得吃多大苦受多大罪。”
建军还是笑呵呵地:“瞧您说的,那咱妈生六个,不也过来了。”雅禾说那是以前,愚昧,现在别说不愿意生,就是你愿意生,国家也不允许,听说计划生育越来越严了。
建军只好说:“没事,别想那么多,咱们生自己的孩子,不给别人,大哥大嫂也就是说说。”
雅禾留半句话没说。哼,说说,一贯占便宜占惯了的。这是拿话试她,如果她一不小心松了口,那可就糟糕了。
雅禾叹了口气,低声说:“都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是最近才想通。有时候啊,你啥都不用做,光是待在那儿,对别人来说就挺碍事的。”
建军“刺啦”一声撕开一袋动物饼干,递过去:“净胡思乱想,哪有那回事。”
雅禾没伸手,继续说道:“按理这话不该我说,可建军,你觉不觉得,从我怀上以后,大哥大嫂……好像特别着急?”
建军捏了块饼干塞嘴里,含糊地说:“没注意,不会吧?”
雅禾却一脸认真:“张建军,我今天非得把话说明白。第一,我绝不可能帮他们生;第二,就算咱们以后要二胎,也绝不送人。开玩笑,生孩子是闹着玩的吗?得遭多少罪吃多少苦你知不知道?”
建军还是笑呵呵的:“看你说的,咱妈那会儿生六个,不也都挺过来了嘛。”
“那都是老观念了,落后!”雅禾白他一眼,“现在别说我不愿意,就是愿意,政策也不允许啊。没听说计划生育管得越来越严了吗?”
建军只好软声劝道:“好好,知道啦,别想太多。咱就管好自己,谁都不给。大哥大嫂也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雅禾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哼,随口开玩笑?占便宜没够的人,从来不说没用意的话。
这分明就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要是她一不小心松了口,这麻烦可就惹上身了。
春柳这人可真能磨叽,逮着空就叨叨让雅环去考大学。雅环表面上嗯啊答应,心里早烦透了: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
她压根不急,天天悠哉悠哉等着她爸苍生给她安排工作。在她看来,工作这事儿就跟树熟透的果子似的,到时候自然就掉手里了。等上了班自己挣了钱,那才叫真痛快!
另一边,东方亮还跟牛皮糖似的粘着雅怡。可雅怡就是不松口,她心气儿高着呢,总觉得自己能找着更好的。
雅莹这丫头眼瞅着快十六了,可脑子还是直来直去,三天两头被人骗。雅希可精多了,从来都是她忽悠别人。
贺家一大家子也都惦记着雅禾的肚子。梅溪没少跟苍生嘀咕:“老二这一胎可得争气啊,说啥也得是个带把儿的。”
苍生直撇嘴:“这都啥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啥叫重男轻女啊?”梅溪瞪眼,“现在计划生育管得多严呐!城里可比乡下紧多了,一家就只能生一个。张家几代单传,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苍生逗她:“那我看悬乎。”
“咋就悬乎了?”梅溪不乐意了。
“老鼠打洞,一辈传一辈。”苍生嘿嘿笑。
“滚一边!这一辈子生的全是丫头片子,下辈子该换换了,别可我祸害啦!”梅溪气得捶他。
自打雅禾‘种子入舱’,建业和孙杰也没闲着——他俩正偷偷琢磨孩子的事呢。
孙杰心里早有打算,就是怕建业难受,一直憋着没说。
她想着等雅禾生了再说。她娘家弟弟住在城边村里,弟媳妇也怀上了,比雅禾还早几个月。
孙杰盘算着,要是弟弟家生的是闺女,她就想法抱过来养。
就是有点担心——她弟弟脑子不太灵光,就怕孩子随了他。
现在说啥都还早,只能等着瞧呗。
医院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奶奶带着苍生和梅溪赶到了。
张老太太一看见亲家,慌得直接从长椅上站起来,两手攥着衣角搓个不停:“哎呀你们可算来了……我这心慌得不行……”
贺奶奶赶忙上前拉住她发凉的手,梅溪也扶住她另一边胳膊。
张老太太声音都带了哭腔:“都怨我……今天早上她下楼梯时我该扶一把的,我就光顾着端豆浆了……”
贺奶奶拉她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温声劝道:“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惊不着碰不着的,咱雅禾肯定顺顺当当的。”
梅溪感觉张老太太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手心又湿又凉,显然是真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