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张家一大家子人早就到齐了，个个翘首以盼。
唯独建业两口子在里头陪着。
张老太太急得坐立不安，一个劲儿地捂胸口，小凤就在旁边忙不迭地给她顺气。
隔壁产床的产妇都生得挺顺溜，护士出来报了几次喜，清一色都是丫头片子。
每报一次，张老太太的脸就白一分，愁得直念叨：“这可咋整？怎么都是丫头……”
小凤赶紧安慰：“干妈，放宽心，都是轮着来的！女孩生完了，紧跟着保准是男孩！”
“真的？”老太太将信将疑，话还没说完——“啪！”整个医院的灯全灭了，只有产房里头亮起昏黄的应急灯。
走廊上顿时炸了锅，乱成一团。
张老太太这下更慌了，汗珠子直往下滚：“哎哟喂！怎么都赶上了！这黑灯瞎火的可怎么生啊！这不是要了命吗！”
她这话可一点不假。产房里头，贺雅禾正遭着大罪。
她怀的时候营养太好，孩子个头大，生起来格外费劲，折腾了老半天就是出不来，眼看就要难产。
在那年头，剖腹产可是极稀罕的事，只能靠硬生。
助产士和护士一边压着她的肚子，一边喊着号子让她用力。
雅禾浑身湿透，力气都快耗干了，疼得几乎晕过去，全凭一股母性的硬撑着。
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停了电，一片昏暗和混乱中，只听见助产士沉稳的声音：“别慌！跟着我！用力！”雅禾咬紧牙关，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忽然，一声格外清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黑暗！
几乎就在同时，护士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产房门口响起：“贺雅禾的家属！”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陈老太太，简直像被定住了。“——恭喜啦，是个带把儿的！”这一声就像个响锣，一下子把紧张的气氛全敲散了！
张老太太“哎哟”一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两手狠狠拍了个响巴掌，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哇！”
柳溪、苍生和驾奶奶全都围上去道喜，产房外头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了。
好像老天爷的安排，孩子刚出生，也来电了。
张老太太焦急万分顿时，直跺脚要看孙子和雅禾，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建军一把扶住她，解释道：“妈，你孙子在雅禾早来几天，跟咱见面，现在身子弱，在保温箱，待着呐，放心！护士看着呐。”
老太太一听，更坐不住了：“那哪儿成！万一被人偷走了咋办？我得亲自去瞧瞧才放心！”她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没办法，一家人只好陪着往保育室走。
这边雅禾生了儿子，一下子成了家里的“大功臣”，说话底气都足了不少。
月子坐得舒舒服服，一点没让娘家操心——张老太带着建芬、建茹轮番照顾，鸡汤鱼汤没断过，鸡蛋更是一筐一筐地吃。
为了奶水好，雅禾也放开吃了，没有不吃的东西，整个人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雅禾婆婆自打有了这个大孙子，一天嘴都合不上，整天抱着不撒手。
“妈，瞧瞧你。这孩子丢不了，您老人家歇会？”张老太太依在床头打起了呼噜……
说起了梦话：“乖孙子，以后可得有出息啊，给咱张家光宗耀祖……”
雅禾看着婆婆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张老太太醒了：“抱个孩子累啥？比红军爬雪出过草地轻松多了！”
雅禾伸手来接，嘴上劝着：“您都抱了好几个钟头了，歇一歇吧。”
老太太这才愿意松手，可刚递到一半，突然抽着气喊：“等等等等……雅禾，我这右胳膊僵住了，又酸又麻，使不上劲儿！”
雅禾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轻轻揉按，过了半晌，张老太太才长舒一口气，晃了晃手臂：“哎呦……总算缓过来了。”
这时雅禾顺手将裹着孩子的包被松开些，说道：“天不算冷，真不用裹成个小粽子。”
张老太太一看就着急，连声说：“别乱动！早产的小孩最怕感冒，再加一层也不为过！”
雅禾见她这么坚持，也不再争，悄悄又把被子裹了回去。
到了晚上，建军把雅禾搂在怀里。
想亲近一下。
雅禾道：“忍着点，刚生完孩子，才几天啊？怎么也得过月啊？”
建军听了，有些委屈地嘟囔：“我这不是太想你了嘛。”
雅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我也想你，但现在真不行。”
建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雅禾靠在建军肩上，小声说：“妈今天抱孩子胳膊都麻了，还舍不得撒手。”建军笑着搂紧她：“老人家盼了这么多年，你就让她多疼疼嘛。”
“是是是，现在咱家我是第三重要了。”雅禾故意撇嘴。
“谁说的？”建军凑近她耳边，“你永远排第一。没有你，哪来的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她头发，“你可是咱家的大……”
“大什么？”雅禾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大宝贝。”建军一本正经，“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说吃醋我不喝酱油。”
雅禾噗嗤笑出声，捶了他一下：“就你嘴贫！”
说笑间，雅禾忽然轻声问：“你说……要是咱生的是个姑娘，妈会不会很失望？”
建军握紧她的手：“别乱想，男孩女孩妈都一样疼。”
“那大哥他们……”雅禾没再说下去。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只说：“睡吧，明天还得请妈给取个名呢。”
第二天，雅禾特地找婆婆聊起取名的事。
张老太太这回没推辞，眼里闪着光说：“就叫‘旭日’吧。你看，就是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多鲜亮，咱娃就得像这日头，有精神！”
百日宴那天，家里热闹非凡。建军人缘好，来道贺的客人一波接一波，礼物堆得满屋都是。
建军大方地让亲戚们都挑些带回去，还特意备了份厚的让雅禾送回娘家。
张老太太抱着小旭升，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百日宴刚过没几天，雅禾带着旭日回了趟娘家。
这天建芬特意挑了个工作日上门。果然，家里只有小凤陪着老太太在院子里剥毛豆。建芬一来，小凤心里就有数了，麻利地把豆荚收拾好，找个借口先走了，留下母女俩说话。
“今儿没上班？”张老太太一边问，一边捶了捶腰。
“厂里今天轮休，就过来看看您。”建芬说着，挨着母亲身边坐下。
“正好，一会儿带两包红糖回去，都是人家送的，我这哪吃得了这么多。”
“娘，您自己留着用吧。”
“叫你拿就拿，跟我还客气啥？”老太太语气不容拒绝。建芬只好应下，心里搁着事，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有点安静得发僵。
张老太太瞥了她一眼，直接问：“是不是家里有啥事？”
“不是不是，”建芬连忙摇头，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说，“娘……我今天来，是想说说大哥大嫂的事。”
“他俩又咋了？”
“孩子的事……是不是，还是得抱一个？”
张老太太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这话又说回来了。早几年就说从你家那边过一个，挑来拣去也没成。前阵子小凤也帮忙打听，你大哥不是回绝得死死的吗？怎么现在又提起这茬了？”
建芬赶紧解释：“上次说是没想好，错过了。这回……是真有个合适的孩子，机会难得。”
“啥机会？你仔细说说。”张老太太撩起眼皮。
建芬往前凑了凑：“是大哥一个同事的老乡，墨北那边有户人家，条件实在艰难，刚得了个女娃不打算留……才出生没几天。大哥想着，不如抱过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张老太太嗤笑一声，眼里透着一股了然：“说得真好听，还同事老乡、家境困难……我看没这么简单吧？”
建芬忙解释：“妈，真是清白人家里出来的，简单得很。”
老太太可不吃这套，直接戳破：“我看八成跟那姓孙的七大姑八大姨，沾亲带故的！就她那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性子，能白白帮人养孩子？她算计别人门槛都快踩平了！”
建芬被说中心事，脸上有点挂不住，却还强笑着：“妈，您真是想多了……真不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姨……”
“谁担保？你吗？这话你敢拍胸脯？”张老太太一句不让。
建芬噎住了，没接话。
老太太要笑不笑地瞥她：“估摸着早都弄回来吧，先上船，然后上我这补票来吧？”
建芬低声下气：“您不点头，他们哪敢啊……”
张老太太哼了一声：“这家里还有他不敢的事？等我根蜡头灭了那天，他们两口子能上房揭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