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奶奶双手合十，望着窗外喃喃低语："菩萨保佑……但愿没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带着全家人的牵挂，坚革和建军踏上了北去的列车。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两人终于抵达这片陌生的东北土地。
小新林林场的深秋，层林尽染，空气中弥漫着枯叶腐烂的冷冽气息。前来接站的交警面色凝重，如同这萧瑟的秋景。
"出事路段很险，"交警语气沉重，"一侧是陡坡，下面尽是乱树林和深沟。这个季节落叶堆得极厚，人一旦掉下去，瞬间就会被吞没。"
"卡车找到了，司机没能救回来。至于你们家的贺苍生……"他望向窗外被浓雾笼罩的山峦，"那片区域已经拉网式搜索了好几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季节就是这样，一场大雾、一层新落的叶子，就能抹去所有痕迹。"
"一个大活人，就像被这老林子吞没了，无影无踪。"
接下来的几天，坚革和建军天不亮就随着搜救队钻入山林。他们用棍子疯狂地戳打每一片落叶堆，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贺苍生的名字，回应他们的只有山谷空洞的回响和乌鸦的哀啼。
荆棘刮破了手脸，冷风刺骨，但比身体更冷的，是渐渐沉入谷底的心。
第三天傍晚，搜救队长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两位老哥，就到这吧……不是我们不尽力。这情况，人怕是真没了。这老林子，有时候留下去了，就找不回来了。"
两人蹲在地上闷头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东北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却比不上他们心里的寒意。
最终，他们只带着几件贺苍生留下的旧衣服，踏上了归途。火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枯黄原野，两人相对无言，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中那双合十祈祷、盼着儿子平安归来的手。
雅琳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听到姐夫带回来的话，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心里明白，自己不能先垮了。这消息还得告诉妈妈和奶奶，天塌下来也得传。
可这话该怎么说？又让谁去说？成了个大难题。老三雅怡不在家，老四雅环和老五雅希都还小，压根指望不上。最后，还是雅琳和雅禾硬着头皮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母亲梅溪已经站在那里张望。一见她们，梅溪急忙上前拉住雅琳的胳膊："回来了？你爸呢？回来了没有？"
雅琳心里一紧，反手搀住母亲："妈……咱往外边走走吧，溜达溜达。"
梅溪一下子急了："走什么走！你爸人呢？到底回来没？"雅禾在旁边带着哭腔劝："妈，你就跟我们走走吧。"
梅溪看着两个女儿反常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好被半搀半推地跟着往外走。
来到大街上，只见大女婿坚革站在一辆旧车子旁边，低着头，脸色难看得很。梅溪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猛地揪紧了："坚革怎么在那儿傻站着？你爸呢？"
雅禾的眼泪一下子憋不住了，别过脸去。雅琳使劲吸了口气，声音抖得厉害："妈……我爸他……"
梅溪急得直跺脚："别吞吞吐吐的！你爸到底咋了？！你说话呀！"
雅琳的眼泪决堤了，她死死攥着母亲的手："妈……你千万得挺住……家里还有奶奶啊……"
梅溪愣住了，她看看远处空荡荡的路，又慢慢把目光挪回到女儿脸上，那表情已经说明她猜到了大半。她没再催，就那么看着雅琳，等那个最终的答案。
雅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爸他……出了车祸……人没了……连……连人都没找到……"
话刚落地，雅琳和雅禾已经一左一右紧紧搂住了母亲。柳梅溪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目光茫然地望着上方，腿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滑。
来到坚革开的车跟前，看到苍生留下的东西还在，偏偏人不见了。梅溪的哭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心酸。
丈夫突然没了，家里的天塌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想过贺苍生会比她先走。都说白头到老，他怎么半道就没了？
她哑着嗓子，拖着她老家悲切切的调子："我苦命的苍生啊……你怎么就舍得走……六个女儿，还有四个没成家呐？这日子叫我怎么拖得动……天老爷你心太狠了啊……把我的人带走叫我怎么活……世间的难处你不管了吗……我们娘几个今后还能靠谁……看不到人也见不到最后一面……苍生啊……你到底去了哪一边……"
雅琳和雅禾在两边撑着母亲，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掉眼泪。雅琳吸着气，轻声安慰："妈，人还没找到……说不定还有希望……"
雅怡从广州赶回，头发都跑乱了。她望着全家人，声音发颤："爸呢？爸出什么事了？"屋子里没人应答。她的目光落到那些属于爸爸的东西上，整个人扑了过去："爸！爸！你应我一声啊！"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彻底崩溃了。
雅禾一把将雅怡拉到旁边，压低声音问："这几天人都找不着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家里这么大的事，你倒好，连个影儿都没有。"雅怡脸上挂不住，抿着嘴没回话。
这时候，全家人凑在一块儿，商量接下来怎么办。最主要的是——该怎么跟奶奶开这个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还是觉得先瞒着好。拿他平时穿的几件衣服做个衣冠冢，算是念想，正式的仪式往后放放。
雅怡犹豫着说："奶奶那么精明，哪瞒得住？估计没两天就猜出来了。"雅禾叹口气："慢慢让她感觉到，也比直接捅破好。她自己琢磨出来，心里反倒能缓一缓。"
雅琳叹了口气："单位那边，建筑公司肯定会给他办追悼会的，到时候想瞒也瞒不住。"坚革一直坚持别瞒着老人家，说长痛不如短痛。可谁都知道，儿子突然没了，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话哪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衣冠冢悄悄弄好了，但谁也不敢让老太太看见——怕她受不住。车祸后面那些事，全都交给坚革和建军去打理了。
一群女眷陪着柳梅溪往家走，进门之前个个都在路边抹干净眼泪，强装镇定。李婶早就等在门口了，一看到梅溪就迎上来。梅溪一见老邻居，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李婶一把搂住她，拍着她的背说："你得挺住，可不能垮啊！家里还有小的、还有老的，全指望你呢！"这话说得实实在在，一句都没错。
梅溪吸了吸鼻子，走到老太太跟前轻声说："妈，您去躺会儿吧。""躺什么躺！又不累。"老太太摆摆手。几个孙女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奶奶您休息一下吧。"
好不容易扶她进屋坐下，端了杯热茶给她，梅溪这才犹豫着开口："妈，苍生那边出差还得要几天才回得来。"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哦"了一声，接着问："这不有些日子了吗？也该回来了？说具体点？"梅溪一下子噎住了，扭头看向雅琳。雅琳赶紧接话："起码还得一个星期左右呢！"
老太太捧着茶杯，又问："他在那儿忙什么？""就是平时出差那些事，"梅溪抿了抿嘴，"说是等一批好木材。""叫他捎点那边的特产回来吧，"老太太轻声说，"记得打电话提醒他。"梅溪连忙应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老太太忽然抬头，目光停在梅溪脸上："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雅怡抢着回答："让蜜蜂蛰的！""咋不去医院瞅瞅？""妈！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梅溪道。
贺奶奶望着雅怡，轻声问："老三，爸走这么长时间了？这小没良心的！没去看看你爸？""去瞧了！"雅怡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说漏嘴了。旁边几个人一听就急了，一个劲儿朝她使眼色。雅怡赶紧改口："没、没见着！"她脑子一转，想将功补过，凑近奶奶压低声音说："奶奶，我跟您说实话吧，爸在东北被扣下了。"
老太太一下子站起身，声音都变了："出什么事了？他犯啥错了？"雅怡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好像是天灾人祸那种事儿。"老太太愣在那儿，喃喃自语："偷东西？抢钱了？还是找女人了？不可能我儿子不是那种人。"
正说着话，屋里忽然进来几个人，都是建筑公司的领导，个个脸色沉重。一位女同志上前就紧紧握住梅溪的手，眼圈立马就红了，话都堵在嘴边没说出来。
带头的领导上前弯下腰，双手握住老太太的手，声音低沉："老太太您千万保重身体，节哀啊。我们听了信儿，心里都跟刀绞似的"
屋里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大家都预感到了什么。贺奶奶看着这阵仗，有点慌神："领导，你们这是我们家苍生出啥事了？"
领导沉重地点点头："苍生同志出差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车祸地点很偏，又在深山里，车子摔下了山崖，我们和救援队连着找了好几天可、可到现在人还没找到"
老太太的手开始哆嗦："没找到？那你们来是啥意思？""老太太，"领导的头埋得更低了，"现场情况很不乐观。公司经过判断，苍生同志他大概率是遇难了。虽然没找到人，但我们绝不能对您家里不闻不问，后续的搜救不会停，该有的抚恤和关怀，公司也绝对一样都不会少！"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就给我这么句话？"老太太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人直接软了下去。"妈！奶奶！"一屋子人瞬间全乱了，哭的哭，喊的喊，忙成了一团。
人没了下落，可活着的人日子还得过。老太太被紧急送去了医院，抢救过来身体没啥大事，但儿子就这么没了踪影，她再难受，也只能被迫学着接受这个结果。
下葬的那块地，之前特地请人看了看风水，说是还行。那天东方亮也来了，雅琳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细问他为啥来。雅禾把雅怡拉到一边，低声问："他怎么也来了？"雅怡叹了口气："他自己说要来，说是来送爸最后一程。"雅禾听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坚革对家里的安排倒是没意见。续根已经上小学，常城也上幼儿园了，平时接送一下就行，不算太麻烦。
"爸虽然不在了，但这个家不能散。"雅琳把妹妹叫到一块儿，语气坚定，"咱们得打起精神来，后头要忙的事多着呢。老三、老四、老五、老六都还没出嫁，工作也都没完全定下来。尤其是老四的工作，现在是个难题。"
坚革插了句话："爸这次算因公去世，按政策应该能有一个顶替职位的名额。"雅琳这才想起来："那我改天去建筑公司找领导问问，能顶替一个是一个，先解决一个是一个。"
第二天，雅琳就收拾了几件衣服，直接搬回娘家住了。贺奶奶和梅溪睡一屋，彼此也算有个照应。雅琳和雅环挤一屋，雅怡则带着老五、老六一起住。雅琳一回来就动手收拾爸爸生前的东西，全都整整齐齐收进后院自家搭的那间小储藏室里免得妈妈和奶奶整天看着难受。
老四和老五暂时没上班，雅琳就安排她俩一个负责买菜做饭，一个专门陪着奶奶，生怕老人家一个人待着出什么事。雅禾孩子还小，只能周末抽空回来。建军他妈张老太太听说苍生出事了，也特地赶过来，塞了些钱，陪着说了好些宽心的话。
三个老太太坐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丧偶多年的人，话没说几句，却都明白彼此心里的苦。贺家奶奶抹了抹眼角，低声念叨："这世上哪有什么道理可讲？都是命。不该走的人走了，该走的倒活得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