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雅禾心里总像揣着只扑腾的麻雀,七上八下地惦记着雅怡那桩心事。
直接上门太冒险——老太太的耳朵灵得像雷达,梅溪又是个藏不住话的。她思前想后,终于挑了个周三下午,特意绕到副食商店那扇褪色的绿铁门边守着。
下班的钟点刚到,人流就像开了闸的河水般涌出。雅禾踮着脚在人群里搜寻,忽然眼睛一亮——雅琳正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走出来,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大姐!"雅禾从门廊阴影里闪出来,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雅琳诧异地转头,夕阳在她眼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雅禾?你怎么......"
"借一步说话。"雅禾拽着她的袖口往墙角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件要紧事。"
雅琳的心往下一沉。
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若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堵在她下班路上。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们默契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网。
蝉声突然歇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车链子规律的咔哒声。
"姐。"雅禾突然伸手按住车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得跟你说个事。"
雅琳停下脚步,仔细端详妹妹的神色。
晚风拂过,吹起雅禾额前几缕碎发,那下面藏着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
"是家里......"
"是他妈身体......"
"是你们两口子......"
雅琳把能想到的坏消息都猜了一遍,每说一句,雅禾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
最后她索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到底怎么了?你这副样子,我心里发毛。"
槐树的影子在她们脚下拉得很长,雅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雅怡......她最近,不太对劲。"
“老三哪块不对?”雅琳手足无措。
贺雅禾平和的大概讲了一遍。
雅琳还气昏了头:“这个臭老三,和那小子弄一块去了?”
雅禾“嗯”了一声。
“这老三?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偏偏找这么个玩意儿?一票否决!”
雅琳叹道,“爸活着的时候,就看不上他!妈也是一样,奶奶更不用说了,全票否决!他就是个混世魔王。”
雅禾应了老三的嘱咐:“人家要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呐?”
“别来这句话糊弄,谁是黄盖谁是周瑜……那个家…”
“老大,你是不是瞅不起人家?”
“不是瞅不起”雅琳顿了顿道,“东方亮家那是什么?龙潭虎穴!和东方亮结了婚!还剩下,他爹带着七个光棍儿子,一屋子光棍眼睛都饿得发绿!她贺老三这一脚迈进去,跟唐僧自个儿走进盘丝洞有什么两样?人家洞里是七个蜘蛛精等着吃唐僧肉,这儿是七个半(连老的那位算上)老爷们眼巴巴盯着你这块肥肉!你还真当自己是带着孙悟空护体的圣僧?等真陷进去了,日子一长骨头渣子都不剩!到时候被那一家子缠得脱不了身,你哭都哭不出韵来!我不同意!”
雅禾道:“大姐,你也不能全盘否定啊?老三让我跟你敲边鼓好,可你倒好,你先炸毛,硬摘瓜?恐怕也不是办法,一棒子把鸳鸯打打散了,适得其反。就老三那驴脾气,再闹出啥好歹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从长计议,微服私访!考查考查再说。”
雅禾那番话,在雅琳心里结成了个疙瘩。她面上不显,却暗自留了心。机会来得巧,这日她跟着单位的采购车去了城西的农贸市场。
趁着旁人卸货的功夫,她一闪身拐进了市场最深处那条逼仄的巷道。
污水横流的地面无处下脚,空气中弥漫着烂菜叶和什么东西腐败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太阳穴直跳。
刚绕过第二个弯,一阵喧闹声炸开。
几个半大的小子从低矮的门洞里冲撞出来,嘻嘻哈哈地抢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裤子,像一群在泥地里撒欢的野狗。
一个瘦猴似的孩子被推搡着,怀里抱着一摞散发酸馊气的衣物。
“该你的!老七!”有人起哄。
“洗啥洗!抖抖还能穿!”那被叫“老七”的梗着脖子嚷。
另一个大点的男孩坏笑着,抓起一只硬邦邦的袜子就往他脸上蹭:“闻闻!香不香!”
雅琳胃里猛地一绞,几乎要吐出来。
她踉跄着退后两步,脊背撞在湿漉漉的墙壁上,一股凉意穿透衬衫。
这一刻,什么犹豫都没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雅怡踏进这里半步。这根本不是个家,是个泥潭。
这亲眼所见的场面,比什么劝说的话都锋利。
她打定主意,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绝不能拿去刺激刚刚丧夫、心神脆弱的母亲和奶奶。
周末回家,空气里都飘着累。
坚革一个人带着续根,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小家伙野得更没边了,俨然成了街坊孩子里的“祸头子”,她和坚革隔三差五就得给人赔笑脸、说好话。
常城平时有老太太看着,周末接回来,屋里顿时炸开锅。
“你就不能管严点?”晚上,雅琳看着续根蹭了一身泥跑进屋,忍不住对着坚革埋怨,手里的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啷响。
坚革好脾气地笑笑:“小子嘛,都这样,长大了就稳重了。”
“长大?等他上天摘月亮吗?”雅琳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猛地断了,锅铲“哐”一声砸进锅里,“男孩子就能由着性子野?这个家是不是谁都想骑到我头上?”
坚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震住了,愣愣地看着她。
雅琳喘了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她看着锅里糊掉的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是雅怡,还有那个东方亮。我今儿,去看了……”
坚革挠了挠头,语气有些犹豫:“那个东方亮吧……我倒是也瞅过几眼。人是有点黏糊窝囊,可要是真对咱雅怡实心实意好……你说,是不是也能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