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奶奶用笤帚疙瘩敲了敲炕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梅溪啊,这回咱去产院生吧?上回雅带弟生在炕上,血水把被褥都浸透了,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散架!”
柳梅溪正对着缺了角的镜子编辫子,闻言手一顿:“娘,我都生四个了,跟老母鸡下蛋似的,‘噗通’一下就完事儿!再说——”
她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抽屉里那张褪色的戏票,“产院那白床单看着瘆人,还不如咱家炕头暖和。”
这时李婶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晃着两张红纸片:“柳腔戏班子来啦!今儿唱《小二黑结婚》,我托人弄了前排票!”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却灵活得像只山雀。
贺奶奶急得直拍大腿:“两个大肚婆去看戏?万一……”
“娘!”柳梅溪突然抓住婆婆的手,眼圈发红,“我娘走前最后一场,就是搂着我听的柳腔……”她声音哽住了。
柳梅溪和李婶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渴望。
“娘,您就放心吧,我就去看看,坐那稳稳当当的,能出啥岔子。而且这柳腔我好久没听了,怪想的。”
柳梅溪拉着老太太的手撒娇道。
李婶也在一旁帮腔:“婶子,您就让她去吧,有我在旁边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老太太还是有些犹豫:“唉,你们这俩婆娘,你也大着肚子呐!真是拿你们没办法。行吧,去可以,但要是感觉不舒服,立马就回来。”
柳梅溪和李婶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柳梅溪兴奋地说道。两人赶忙收拾了一下,就出门朝着唱戏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柳梅溪虽然肚子沉甸甸的,但脸上满是期待。
到了戏场,她们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随着锣鼓声响起,精彩的柳腔《小二黑结婚》开唱了,柳梅溪听得入了迷。
冤家路窄,恰巧唐有金的娘扭动腰肢走到她俩面前:“哟,两个大肚蛤蟆也来看戏啊?这回种的啥豆,看这架势,准能生个牤牛蛋子?”
“你是不是,闲的蛋疼,也不瞧瞧瞧你自己啥德性?”李婶回怼了过去。
唐有金的娘被怼得脸色涨红,手指着李婶的鼻子尖,“你……你……”
说着就要上手。柳梅溪赶紧起身挡在李婶身前,“有话好好说,动手算什么本事!”
唐有金的娘见占不到便宜,便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打人啦,欺负人啦,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周围看戏的人都被吸引过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就在场面陷入混乱时,突然柳梅溪感到一阵剧痛袭来,她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捂住肚子。
李婶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柳梅溪,焦急地喊道:“梅溪,你怎么了?”柳梅溪强忍着疼痛,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坏了……”她攥住李婶的手,“我、我好像破水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也都慌了神。
唐有金的娘见此情形,也顾不上撒泼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这可昨说的,早不生晚不生,这也不能生在剧场啊?”李婶说道。
雅琳回家后发现妈妈不在家。
“奶奶,我娘干嘛去了?”
贺奶奶吞吞吐吐地说:“跟你李婶出去了,谁……谁……谁知道呢?”
“哎呀!奶奶你怎么让她俩出去呐,你没看我娘肚子都啥用了?这有三长两短可咋整?”
老太太听了大孙女的话也觉得悬乎。
“雅琳,她俩去看戏去了!”贺奶奶终于说出了实话。
“嗨!你这老太太真是的,咋不拦着她俩啊?”雅琳说完朝着剧院方向奔去。雅琳一路狂奔,心里又急又怕。
到了剧院,一眼就看到混乱人群中的柳梅溪。
此时柳梅溪疼得直不起腰,豆大的汗珠滚落。
雅琳赶紧上前扶住母亲,焦急地说:“娘,坚持住,咱这就去产院。”
周围人也纷纷帮忙,有的去叫车,有的帮忙拿东西。
唐有金的娘自知理亏,也在一旁干着急。
不一会儿,车来了,大家小心翼翼地把柳梅溪抬上车。
雅琳和李婶陪着柳梅溪,一路催促司机开快点。
到了产院,医生护士迅速把柳梅溪推进产房。
贺奶奶也匆匆赶到,在产房外焦急踱步。
李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春波,我感觉下边热乎的?”
“妈!你是不是也要……”春波赶紧叫大夫。
大夫赶忙过来查看,发现李婶这也是要生了。
一时间,产房里两个产妇同时生产,气氛紧张又忙碌。
贺奶奶在外面急得直掉眼泪,雅琳强忍着担忧安慰着奶奶。
唐有金的娘也觉得自己惹了祸,在一旁低声嘟囔着道歉。
产房内,医生和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随着一声声婴儿的啼哭,李婶都顺利产下了孩子。
“是个带‘把’的!”
当护士抱着粉嘟嘟的婴儿出来报喜时,贺奶奶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回贺家总算有个男丁了!”贺奶奶伸手就要接新生儿。
“谁是王铁梅家属?”护士说道。
“在!”春波接过了婴儿。
“恭喜!”护士接说。
“你这护士说话,咋大喘气呢!一惊一乍的?”贺奶奶有些失望不是自家的孙子。
“恭喜,春波又添了弟弟!”老太太还是拍了拍春波的肩膀。
贺奶奶心想:先进去没生,后进去道是先生了,梅溪肯定会生个皇子。
贺昌盛和雅琳在产房处踱着步,来回在医院走廊走着。
“瞧瞧你们老在我眼前晃悠,整我这个迷迷糊糊的!”贺老太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护士抱着婴儿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健康的女娃。”贺奶奶听到是孙女,脸上的期待瞬间黯淡了几分。
“这东风借的,还是女娃。”
雅琳激动地说:“娘子军又扩大了!”
贺昌盛白了雅琳一眼,有些失望。
唐有金他娘在一边又说起风凉话:"瞧见没?老李家又添了个丫头片子。"
"可不就是'麻袋装土豆,一袋不如一袋'。"
王嫂"呸"地吐出瓜子壳,"前三个都是女娃,还非要追着生,也不嫌丢人。"
这话像根锈钉子,狠狠扎进刚被推出产房的梅溪耳朵里。
她虚弱地转过头,看见丈夫昌盛攥着红鸡蛋的手在微微发抖。
雅琳攥着拳头怒目圆睁:“老巴婆子你是不是大街上捡烟头——找‘抽’!”
唐有金的娘张翠花和王嫂看见雅琳这架势夹着尾巴溜走了。
小老四哭个不停,贺昌盛心里本来又生丫头,心情烦躁,没好气地像个娘们地说:“这个要账鬼,哭个没完没了,烦死了!”
梅溪也不甘示弱:“生个带‘把’的你就不烦了!你种的莲花还能长出葫芦出来。岂有此理?”
贺奶奶急忙打圆场:“梅溪说的也是,也不抱怨她那块地’了,这都是命!”说着抱起小老五哄着。
雅琳嫌家里闹腾,领着雅禾出门外透透气。
转了一圈,溜达溜达了春波家。
“春波你说我要是男孩多好,我爹就不会那么烦恼了?”雅琳唉声叹气地说。
“可惜你不是,少了个‘把’,要不然等你长大非嫁你不可!”春波嘻嘻地笑着。
“大姑娘家家的没羞没臊的!”雅琳冲着春波挤了挤了眼。
“姐姐,你咋还长‘把’了,我咋没有呐?”这时雅禾插了一句。
“去!去!去!小屁孩上一边玩去!”说着把雅乐推出门外。
雅禾心想:你也不比我大多少,顶多也就是大屁孩,牛啥呀!嘟嚷嚷着走了出去。
春波小声说:“姐,你成人了吗?”
“啥玩意?我是顶天立地不算男子汉,也是女汉子!”雅琳自信地说。
“我是说你身体没啥变化……”
“就是长高了!”雅琳接着说。
“哎呀!就是那方面……”春波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怎么像被霜打的茄子?”雅琳凑过去。
春波的蓝布裙后摆,晕开片暗红,像朵被揉皱的野蔷薇。
春波慌忙扯过晾着的床单盖住,耳垂红得滴血:“别...别看!”
雅琳突然想起今早自己裤裆那片潮湿,喉结动了动:“你是不是...那个了?”
“哪个?”春波盯着砖缝里的蚂蚁,声音比蝉鸣还细。
“就是...能让咱们长成大姑娘的那个。”
雅琳拽着衣角,突然觉得“像屋檐的雨,总在不该来的时候...”
春波猛地抬头,目光撞在对方眼底同样躲闪的星火里。
蝉声忽地歇了,风掠过晾晒的床单,扬起细微的棉絮。
“原来你也...”春波的睫毛抖得厉害,“我妈说,这是偷藏月亮的代价。”
雅琳接着说:“那我们...算是月亮的囚徒了?”
两个女孩突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院角的麻雀。
春波起身时裙摆扫过晾衣绳,未干的经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像藏在少女心底,最隐秘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