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奶奶的手刚碰到那皱巴巴的红纸包,就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可老东方执意往她手里塞,一来二去,他竟“扑通”一声矮了半截,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
“您不点头,我今儿就搁这儿不起来了!”他声音发哽,花白的头发跟着颤了颤。
贺奶奶吓得不轻,赶忙弯腰拽他:“快起来!这像什么话!?”
可老人铁了心,身子沉得像灌了铅。
她没辙,只得连连叹气:“成成成,我先拿着,替你保管着,这总行了吧?”
老东方这才利索地爬起来,脸上挤出个苦笑。
贺奶奶看得又气又心酸:“你说你,一大把年纪了,说跪就跪,也不怕伤着筋骨!”
“摸爬滚打,皮实,惯了。”他哑着嗓子回话,眼圈却悄悄地红了。
贺奶奶心下微软,语气缓和了些:“这钱我先收着,等雅怡她妈和她大姐回来,我们得一块儿拿个主意。”
听到这话,老东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老姐姐,我跟您掏心窝子说句话罢…我这么没脸没皮地来,一是真觉着对不住雅怡这孩子,二是…三是…”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大夫说…我这身子骨,蜡头不高了,快燃尽了!我没敢告诉孩子们…”
贺奶奶心头一揪,连忙劝他去大医院再看看。
老东方却直摆手:“人也不能老活着。那地球就装不下了!趁着我活着能看到这俩孩子能在一块,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像根针,直直扎进贺奶奶心里最软和的地方。
自打儿子走后,她最听不得这些生老病死的话,再看眼前这人佝偻的背、粗糙的手,鼻子一酸,态度不由得就松动了。
她心想,要是雅怡那丫头自己愿意,小两口又能搬出去单过,或许…也不是全然不行?
晚上梅溪下班回来,贺奶奶把那个红包推过去,吞吞吐吐地把白天的事说了,言语间不禁替东方家说了几句好话。
梅溪一听就炸了:“妈!您是不是又心软了?人家上门哭个穷、卖个惨,您就恨不得把闺女送出去?这仨瓜俩枣的够干什么的?”
“不是钱的事儿…”老太太还想分辩。
“根本就不是钱的事!”梅溪打断她,“是他家根本不行!当初雅怡她爸在世时就不同意!”
贺奶奶有些着急:“老是她爸她爸她爸的!可现在他人都不在了,事儿总得往前看啊…”
梅溪没好气地把红纸包攥手里:“您呀,就是见不得人可怜!下回他们家人再来,您别吱声,我让雅琳去应付。这钱赶紧退回去!”她越说越气,干脆岔开话头:“雅琳呢?这么晚还不着家?”
梅溪道:“回她自个家归拢那两个皮猴去了!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贺奶奶笑了笑:“一个随姥家姓贺,一个姓常,不都是你外孙吗!”
梅溪道:“照这么说,我生六个丫头片子,还真生对了,这要六个带把的,可要了我的命了!”
……
李婶一溜小跑来到贺家,“梅溪?有喜了!”
梅溪疑惑:“奶呀?我老爷都跟谁有喜啊?再说了,就算有男人也没那个脉了?”
李婶笑得拢不嘴:“中了……中了……”
梅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种不上了,我这是一块'盐碱地','干巴扯叶'了。长不出'庄稼'来了!”
“春柳和雅环分别考中了青岛大学,和山东财经大学。”
贺奶奶笑道:“一惊一乍的,我以为我儿媳妇有处遇了呢?又是有喜,又是中了的,老树还能发新芽?雅环真能耐!”
“妈!你别埋汰你儿媳妇了,我是那样的人吗?老四没着谁生的啊?我!柳梅澳!咱老贺出了一个大学生!”梅溪显得很骄傲。
正当三人聊的起劲的时候,雅环丧打游魂走了进来。
梅溪问道:“雅环?考上了还不高兴?蔫头耷拉脑的?”
雅环点了点头,没吱声。
“这又搭错哪根筋?”
雅环瞅瞅李婶打了一声招呼,也没说什么。
雅环没吱声,闷头钻进屋里,直接瘫在了床上。
梅溪心里不踏实,怕这丫头又琢磨什么主意,跟进去追问:“老四,咋了?考没考上你倒是说句话啊,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考上了。”声音有气无力地从被窝里传出来,“大专。”
“大专还不好啊?能考上就谢天谢地了!”梅溪语气轻快了些。
“在济南。”
“济南咋了?离即墨也不算远,一个月总能回来一回。”
“我以为……财经大学在青岛。”雅环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眼神发直。
“哎哟,济南青岛不都一样?都是好地方!能念上书就是造化!”
梅溪没太在意,转身又去忙活她那架老缝纫机了。
哒、哒、哒——机器针脚走动的声音密密麻麻地敲在雅环耳边。
她妈哪能明白呢?春柳要去济南。她原本……也是打算去济南的。可谁成想,财经大学七二年就搬过去了。这下倒好,鸳鸯南北飞,谁也够不着谁了。
雅怡气势汹汹回来了。“妈——”
李婶这架势,赶紧溜了。
这李婶愿意串门子,在贺家出来,又跑到亲家母唐老鸭婆娘家溜达溜达。
就是去显摆显摆儿子出息了。
唐婆娘正在拆兔笼子。
“亲家母,这拆它干嘛?”
“这玩意儿,也是给人家养的!”
“咋的了?”
“你说吧,不哪两个王八羔子,把兔子喂黄豆胀死了,你谁谁气人不?”
“我们家老唐发现有动静,那两个混蛋玩意儿,洒了一地黄豆,摔个大倾巴叉,好悬没去见阎王!”
李婶道:“够损的?抓住人没有?”
唐婆娘道:“两个蒙面大盗。”
李婶憋不住的乐。
李婶本来是来报喜的,一看唐婆娘的熊样,没吱声。
“咱没看见你家老二呢?”李婶问。
“那老不死的!又住了!在医院陪着呐!”唐婆娘道。
“光顾说我家破事了,你家春柳考大学,有消息了吗?”
“有了,考上了青岛大学!”李婶小声道。
唐婆娘道:“瞧瞧!你咋那么太会生养了!两个孩子都是大学生!有福!”
说着,唐婆娘顺兜里掏出来一百钱,往李婶口袋里塞。
李婶赶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这钱我可不能要。”
唐婆娘却硬把钱塞到她手里:“你家孩子有出息,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李婶拗不过,只好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