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头啊,甭管什么时候都得有个章法。
饭桌上,雅怡扭了屁股,把碗往东方亮跟前一推:"再给我舀碗汤呗。"
东方亮屁颠屁颠的接过碗。
贺雅环也跟着凑热闹:"姐夫,帮我也盛一碗!"
梅溪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下贺雅环的手:"自己没手啊?你姐夫又不是千手观音!"
能好好吃饭,说明贺雅环的身子骨总算缓过劲儿来了。
过了初六,这年味儿就淡了。
贺雅环寒假还没完,就急着要回学校。
梅溪念叨着:"这么着急回去干啥?"
贺雅环只说回去看书方便。
初七去买车票,初八就动身。
李春柳放假日子还长着,贺雅环瞧见春波和有金带着小波去李婶家,说是拜年,其实也是去看那个王丽娜。
雅莹眼睛最尖,早就发觉农贸市场这一片儿多了个不一样的人。
她跟老六雅希嘀咕:"李春柳哥带回来那姑娘,跟咱们这儿的人都不太一样。"
雅希来劲了:"哪儿不一样?你见着了?"
"远远瞥见过,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
"比我还会打扮?"
"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咱们不一样。"
雅莹撇撇嘴。"装模作样!"雅希不以为然。
临走那天,贺雅环在窗口看见李春柳一个人下楼,赶紧追了出去。
"贺雅环。"李春柳像平时一样打招呼。
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短发,眼镜,素面朝天。
"头发不留长了?"李春柳比划了一下。
"还你。"贺雅环从身后掏出那台燕舞牌收录两用机——是李春柳费了好大劲组装的,又能收音又能录音,在当时可稀罕了。
"送你的,不用还。"李春柳连忙摆手。
"必须还。"贺雅环很固执。
"真不用,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我的吗?"
"当然。"
"我想怎么弄都行?"
"随你的便。"
贺雅环二话不说,抬手就把收录机往地上一摔——顿时外壳碎裂,磁带仓都弹开了,零件散了一地。
"你这......"李春柳一脸错愕,心疼地看着地上的零件。
"不是随我弄吗?"贺雅环冷笑。
正好王丽娜从楼上下来,看见贺雅环在场,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伸手:"你好啊。"
贺雅环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年过完了,贺奶奶非要雅禾陪着去看看张老太太:"怎么说也是亲家。"
雅禾没辙,只好让建军找了辆三轮,拉着老太太去医院探望。
上次见面还好好的,这次再见,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贺奶奶心里很不是滋味。
张老太太“挎筐”了,整个人动弹不得,就嘴巴还能动。
贺奶奶只好说些宽心的话,说什么将来会好的。
不过两个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将来也就这样了。
从病房出来,贺奶奶和雅禾站在医院走廊里说话。
贺奶奶问:"还得住多久?"
雅禾说:"下周就接回家。"
"脑溢血后遗症,生活不能自理,谁照顾?"
雅禾说:"跟建军商量好了,还住我们家。"
"你不上班了?建军不上班了?"
"大姐二姐,我,还有建军,每周请一天假,另外大伟和小伟也过来搭把手,先这么对付着,看看恢复情况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贺奶奶叹气道,"建军大哥大嫂呢,不管了?"
雅禾说:"大哥大嫂住得远,就说钱上多出点。"
贺奶奶顿了顿,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现在不是缺钱,是缺人手。"
雅禾不想再多说,这个问题她和建军已经商量好了:"先这么着吧。"
张老太太对雅禾不错,现在她有难,雅禾不能不帮。
而且有两个大姑姐帮忙总会好些。
最难的是刚开始。这个后遗症,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关键是,大小便还失禁。
只好拿医用便盆垫在身子底下。
每次排便后,还得擦洗收拾。
偶尔便秘,还得用手抠出来的。"雅禾,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老太太过意不去。"妈,别这么说,好好养着,旭日还等着您带呢。"
雅禾强颜欢笑。说着,招呼旭日过来。
旭日虽然会背唐诗了,但还不懂事,更不明白生老病死意味着什么。
雅禾摸摸旭日的头:"给奶奶背首诗。"
旭日张口就来:"星沉雁唳露盈川,野渡渔灯伴客船。京口桥边慈寿寺,三更钟韵入愁眠。”
张老太太听着这诗,望着天花板,默默不语。
到了国庆节,龙泉路国庆商场总算开业了。
因为国营副食商店和国营服装厂在里面都有股份,雅琳托了关系,把雅希安排进去当营业员,在门口柜台卖副食品和调料。
年纪不够,雅希只能先当临时工。
好歹有个活儿先干着,骑驴找马,等年纪到了再想办法。
雅琳对雅希很不放心,年纪太小,怕她不懂事。
自己又不能天天盯着,只好把老六托付给一起工作的老师傅汪红梅照看,让她拜师学艺。
汪红梅一口答应。
头一天上班,雅琳把雅希送到国庆商场门口,千叮万嘱:"听师傅的话,还有,记住了,钱绝对不能往自己兜里揣。"
钱是大事,她怕雅希把持不住。
雅希一本正经地保证,绝对不会。
雅琳这才放她进去。这就算是有工作了。
干了快一年。
年纪到了,雅琳又托坚革去找国庆商场领导,想转正。
领导很为难,意思是一个钉子一个眠。
没有编制,就转不了正。
雅琳回家跟梅溪和老太太说这个情况。
贺奶奶也发愁:"总得混口饭吃吧,老五顶替有饭吃了,老六不能总这么晃荡着。"
梅溪说:"要不让她自己干,跟唐有金一样。"
老太太苦笑:"她能有唐有金那本事?不行,太年轻。"
梅溪不服:"有什么不行的。唐有金还拽子呐,雅喜好歹有两个胳膊。"
老太太让雅琳再想想办法。"奶奶,能想的,坚革和我都想了。可人家就说,一个钉子一个眼,编制不会再增加了。"
雅莹在一旁剥毛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缺根弦这回不缺了,忽然灵机一动:"这有什么难的,一个钉子一个眼,那让个钉了拨出来不就行了。"
雅琳看她说得轻巧,问:"哪个拨出来?"
雅莹想都没想:"让妈提前退下来,老六这根钉子补上妈拨出来的钉子眼不就得了。周围也不是没有这样做的,反正妈再过几年也该退了。"
三个当家的顿时都不说话了。
老太太和雅琳齐刷刷看向梅溪,这事儿的关键就在她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