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头这些事儿啊，说起来可真是一出接一出。
那天雅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头就有了主意。
她凑到梅溪跟前，压低声音说："妈，要我说啊，咱们得这么办。先去服装厂占个位置，听说国庆商场那边有服装厂的份子。等您在厂里混熟了，往后往商场调还不简单？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位置给占住喽！"
梅溪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这哪成啊！苍生走了，我工作再没了，这个家可咋办？"
"哎哟我的亲娘诶！"雅莹赶紧劝，"这哪叫没工作啊？这叫内退！过几年照样能办正式退休，钱一分不会少。这样的好事多少人抢破头呢，就怕厂里头不答应。您在缝纫机前忙活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不是？"
梅溪气得直瞪眼："尽出些歪主意！就你话多！"
雅莹见状，哧溜一下就窜出门去了。
这丫头一口气跑到龙泉湖公园，那边正热闹着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都在看几个小伙子跳迪斯科。
雅莹可是这方面的行家，新鲜玩意儿她最在行。
场子中间有个小伙子正跳得来劲。
一会儿来个"波浪手"，一会儿走个"滑步"，一会儿又对着空气"搓绳子"。
"唐有财！"雅莹拨开人群喊了一嗓子。
有财舞步没停，用"搓绳子"的动作跟她打了个招呼。
雅莹二话不说就加入了进去。
她这一跳可了不得，围观的年轻人个个拍手叫好。
跳出一身大汗，人群渐渐散了，俩人坐到琉璃黄龙水池边上喘气。
雅莹踢了踢有财的脚："鞋挺靓啊。"
有财得意地晃了晃新皮鞋："专门跳舞穿的。真没想到你跳得这么带劲儿！"
"那必须的！"雅莹特有底气，"我可是时尚先锋。"
"时尚先锋贺雅莹。"有财这么称呼她。
"不对不对，"雅莹纠正他，"跳迪斯科的时候，请叫我丽莎。"
丽莎可是国外电影里的时髦女郎。
雅莹低声嘟囔："你是不知道，柳雅莹这名字差点耽误我顶替工作的大事，我还有一个名字贺雅莹。从今往后，我就是丽莎。"
有财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
"你叫叫看。"雅莹发话。
"丽莎。"有财叫完又问，"就这么干巴巴的叫？不要姓了？"
"艺名！懂不懂？"雅莹不耐烦地解释，"就跟那些明星似的，那也是艺名。"
有财较真："人家明星也有姓啊。"
雅莹来气了："我就是打个比方！你这人怎么这么爱较真？我就叫丽莎不行吗？"
"行行行，那你说我叫啥？"
"唐有财呗。"
"我也想要个艺名。"
"你要艺名干啥？又用不上。"
"万一以后咱俩一块儿跳迪斯科，报幕的说'丽莎和唐有财'，这多不协调啊。"
"谁要跟你一块儿跳？"雅莹白他一眼，但还是给了个名字，"那你叫杰克吧。"
"电影里的名字！"有财来劲了，"丽莎和杰克，绝配！"
"杰克，来个滑步。"雅莹发号施令。
唐有财立马就来了一段。
再说梅溪这边，这些天上班格外卖力。
服装厂已经改名叫腾飞服装厂，这是她干了一辈子的地方。
就算以前生孩子最困难的时候，她都没放下工作。
梅溪这大半辈子啊，就是这么实实在在干过来的。她生在旧社会，可赶上了新中国的成长，打小受的教育就是：人活着就得干活，女人也得能顶事，能撑起半边天。这话她记了一辈子，也是这么吭哧吭哧干过来的。
梅溪跟老太太那可不一样。
老太太这一辈子就是围着锅台转，整个心思都扑在家里，是家里拿主意的那个主心骨。
可梅溪不一样，她不光是家里的人，她还是厂里的工人、社会上的职工，是这城里千千万万劳动者中的一个。
但现在啊，为了老六往后能有个铁饭碗，梅溪咬碎了牙也得把这内退给办了。
人事科的老陈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笑："梅溪啊，这事儿可琢磨透了？内退下来，眼下可就只能领半拉子退休金喽。"
梅溪脸上堆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早就想明白啦！啥钱不钱的，孩子的前程比啥都要紧。忙活了大半辈子，也是时候歇歇脚了。"
手续办完回家，老太太和雅希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梅溪一进门，闷声不吭。雅希凑上来问："老妈，办的咋样啊？"
梅溪长出一口气，还是不说话。
"妈，我是临时工，还是正式的啊？"
雅希摇晃着梅溪的胳膊。
老太太看梅溪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头天晚上婆媳俩就商量好了，退休也不是没事干，雅怡找了糊纸盒的零活，她们可以一起做。
"如你所愿，准备上班吧！"梅溪终于开口。
雅希兴奋地搂着梅溪的脖子："老妈最好了！谢谢老妈！"说着上前抱着母亲的脸亲了一口。
老太太帮腔："老六，你妈为了你把位置都让出来了，你往后可得......"话没说到一半，雅希就赶紧说："当这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妈的亲妈！"
“昏了头了，语无伦次，那不是你姥姥嘛，她在现在当‘地下工作者’（意思在另一个世界）呐！”
俩大人都笑了。
没过几天，雅希就去报到了。
梅溪托老师傅多照顾女儿。
雅希被分在缝纫组，负责裁剪和缝制衣服，跟梅溪年轻时干的活一样。
干了一天活，雅希回家就瘫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让梅溪给她揉肩膀。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妈，你这工作也太累人了。你是不知道那缝纫机有多重，踩起来多费劲儿！"
梅溪没说话。
老太太发话了："老鼠会打洞——一辈传一辈，鸡蛋里挑骨头，挑毛拣刺。你妈能干你不能干？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
雅希哭丧着脸："奶奶你是没见到，那阵势，那活儿多累人......"
老太太立刻接话："我什么没见过？以前躲日本鬼子的时候......"
雅希打断她："奶奶，又说躲鬼子，都是哪年的事儿了？"
雅莹在旁边说风凉话："妈，你就不该把工作给老六顶替，她哪是能吃这种苦的人？"
雅希可不饶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爸的工作你顶了，整天清闲得很。要不咱俩换换？"
梅溪呵斥："老五，没事瞎扯闲篇！站着说话不腰疼。"
雅莹赶紧溜了。外头有人喊："丽莎！"老太太奇怪："这叫谁呢？"雅莹忙不迭跑出去。
梅溪轻轻帮雅希捏着肩膀，嘴里也没闲着：“你这工作可不能随便撂挑子啊。再难也得扛住，这可是你自己当初非要争取来的正经活儿。想回国庆商场？哪那么容易说回就回。等过阵子再说吧，我让你大姐和她家那位也帮你琢磨琢磨路子。”
她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更柔和了些：“有些苦啊，终究得自己咽下去。丫头，妈总不能陪你一辈子，是不是？”
雅希"嗯"了一声。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去了。
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白天家里就剩老太太和梅溪两个人。
婆媳俩对坐在饭桌两边，手上不停地粘着纸盒箱。身边已经堆起老高的白纸盒，都快把人围起来了。
梅溪做一会儿就停下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打开电视看看吧？”老太太在一旁提议。
“看什么呀，多费电。”
梅溪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其实她不是心疼电费，就是刚退下来，浑身不得劲。
老太太也没多说，起身去沏了壶茶。
两人各自捧着一杯，慢慢喝着。
热茶下肚，梅溪忽然轻声问：“妈，你说我往后几十年，就这么过了？”
老太太被她问得一怔，随后笑了出来：“孩子都成家了，外孙都抱上了，你也忙活了大半辈子，歇歇怎么了？”
“不是孩子，是女儿。”梅溪低声纠正。
“行，女儿，女儿。”老太太顺着她的话点头。
“我总觉着自己还不老，还能做点事……”梅溪语气里有点不甘。
“习惯就好了。”
“这退休日子也太长了，”
梅溪叹了口气，“要是能挪点给年轻时候该多好。”
“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可真成闲人了。”梅溪自嘲地笑了笑。
老太太故意板起脸，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咋的，这话是拐着弯说我呢？”
“妈——！”梅溪急得直摆手，“我真是在说自己，忙活了大半辈子，回头一看好像啥名堂也没折腾出来。”
老太太本来就没往心里去，噗嗤一笑：“人这一辈子呀，不就是这么回事儿。谁不是一步一步老去的？”
“要是能有下辈子，我肯定要当个男人。”梅溪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不甘。
“哦？”老太太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男人多好，又不用受生孩子的罪，还能比女人晚退休几年。”她掰着手指“诉苦”。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把老花镜摘下来，笑眯眯地说：“可我们女人寿命长呀，多看多少年风景啊！”
这话一出，两人相视一笑。
突然，院门“咣当”一声猛响，像是被什么撞开了。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侧耳问：“外头什么声？”
梅溪心里一紧，快步走出去看，才一眼就失声喊出来：“妈——你快来！”
老太太也赶紧跟着出去，只见院子正中央倒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雅琳家的大小子贺续根，她们从小疼到大的长外孙——元子。
他头上全是血，人疼得蜷在地上，不住地抽气打颤。
“快！找止血药！”两个长辈一下子慌了神。
梅溪翻遍柜子也没找着，急忙跑去邻居祝得喜家借，可他家也没有。她心一横，转身跑上二楼，终于从热心的李婶那儿找来云南白药和纱布。
两人手忙脚乱地给他清洗、上药、缠紧，总算简单包住了伤口。梅溪还是不放心，坚持要送他上医院。
元子却挣扎着摇头：“没事……小伤，用不着……”
梅溪急得直吼：“你这孩子！头都破成这样还说没事！”
老太太想了想，拿出个折中的主意：“去，把春波请来先看看。”
一直在旁帮忙的李婶连忙小跑着把刚下班到家的春波找了过来。
春波仔细检查了一下，宽慰道：“伤口不算深，都是外伤。但如果撞得重，也没准整出轻微脑震荡啥的！”
梅溪凑近了些，皱着眉头问：“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被什么给打着了？”
元子撇了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一砖头飞过来呗……墨北那边那几个混小子，玩阴的！”
旁边几个大人听着，一时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元子赶紧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地恳求：“姥姥、太姥姥，你们可千万别跟我妈说啊！一定一定别说！”
老太太故意收起笑容，装作严肃地反问：“你这头都开瓢了，还想瞒着你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