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四雅环咋还没到家?学校不早放假了嘛,我看春柳那孩子前两天就回来了。”
饭桌上,贺奶奶随口问了一句。
梅溪盛着汤,接话道:“兴许学校搞学术啥的呗!她今年要毕业了,事儿多。”
“毕业后,工作分配有信儿了没?”雅琳问。
贺奶奶摇摇头:“这哪是咱们能琢磨着的事哟。”又闲聊了几句,雅琳起身要带小强回家。
进屋催儿子:“快点,收拾好你的东西。”小强是个慢性子,磨磨蹭蹭。
雅琳心里还装着别的事,等不及,进去帮他收拾。
在一个梳妆盒缝里,她摸出一封信。
没寄出去的。信封上写着收件人:牛顿。
她抽出来,展开信纸,她读完,默默折好,塞回信封,放进自己包里。
她思索一会,直到小强过来拉她的手:“妈,咱还回不回去了?”雅琳这才回过神来。
“老奶,妈,我们先走了,过年那天再过来。”雅琳道了别,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牛顿是谁?”贺奶奶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梅溪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就接话:“哦,李婶家那只大肥猫,不就叫牛顿么。”
雅琳眉头蹙在一起,心里嘀咕:猫?这都哪跟哪啊?没想明白。
回到派出所家属楼的家,元子和坚革也刚进门,爷俩脸上都放光,兴奋得不行。雅琳一边挂外套一边问:“你俩这是捡着钱了还是咋的?”
元子蹦过来:“妈!下午爸带我去所里了!”
雅琳好笑:“去所里干嘛?看你爸上班?”
元子挺起胸脯,一脸自豪:“看表彰大会!可威风了!”
坚革连忙在旁边补充,说年底所里开表彰大会,评了一批先进,就让儿子去感受下气氛。
元子抢着说,叽里呱啦:“爸说维护治安就得认真负责,服务群众要热心周到!以后我也要当警察,抓坏人!”
雅琳心里装着事,没太听进去,摸摸儿子的头应付道:“真厉害,以后你也好好上学,别老跟墨北那帮混小子抢地盘了。”
刚把围裙系好,正准备开火,同事就找上门来了。
年前那会儿,雅琳自己主动申请,从公司总部临时派到龙泉湖那边的分社帮忙,就图个离家里近点,好照看两个小的。
她手脚麻利,赶紧给爷仨随便弄了点吃的垫肚子,转头就跟着同事出了门。
说是鸡蛋供应断了链,货架都快空了——她作为总部派下来协调这摊事的人,得出面解决。这大过年的,老百姓餐桌上可不能少了鸡蛋。
天早就黑透了,公司的车一时半会儿调不动,雅琳没辙,喊上两个年轻同事,蹬上三轮就往外奔。
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凌晨三点多钟。
雅琳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实在没力气再蹬车回龙泉湖,心想干脆回娘家凑合一宿算了。
她摸黑溜回娘家,轻手轻脚钻进被窝。
结果被窝里有人,是雅环。
她被雅琳碰醒了,迷迷糊糊问:“大姐?……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跟姐夫吵架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剧情。
天刚蒙蒙亮,雅琳就爬起来了,惦记着昨晚那摊子事,踩着清早的凉风就去了巷口的食杂店。
她抄起公用电话,先往供销社拨了一个,那头说鸡蛋一早就补齐了,供应没问题,她这心才算踏实落下。
又给坚革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把夜里折腾的情况说了,叫他别担心。
开食杂店的老马正蹲在门口理货,见她撂下电话就笑起来:“可以啊雅琳,如今是领导派头了,夜不归宿的,忙大事呢?”
雅琳摆摆手,也笑起来:“马叔你可别寒碜我了,我就是个劳碌命,四处救火。倒是您这儿越来越像样了,电话号都升成五位数了,生意越做越红火啊。”
老马一听,连忙笑着撇清:“哎哟,这可不是我的本事,是上头统一调的号!全市电话都不够用啦!”
“调号是啥说法?”雅琳顺着话问。
“说法?发展快了呗!安电话的人多了,号码不够用,可不就得升一位嘛!”
腊月二十八,开始忙着准备年菜。
梅溪张罗着又要做她的拿手好戏——即墨白鳞鱼汤。
雅琳打趣她:“妈,您那汤,味道还不如现在流行的方便面调料包呢。”
梅溪不乐意,执意要做,说这是老传统。
雅环坐在窗前,慢悠悠地梳着头发。
雅琳凑过去,靠在窗边:“咋样啊?”
雅环没明白:“啥玩意儿?咋样?”
“你的学业呗!”
“还行吧!”老四道。
“快要大学毕业了!”
“嗯!总算要结束了!”
“包分配吧?”
“大致是!”
“大概率去哪里?有想法吗?”
“目标是有!”
“回即墨吧?分到哪个银行?”雅琳打听过了,刚成立墨城金控资产管理局。正跟财经大学要人呢,她觉得这岗位简直为雅环量身定做。
“不想在即墨!”雅环语气轻松,“去大沽河!”
雅琳心里咯噔一下。她反手把门关好,才压低声音问:“奶奶和妈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雅环看着窗外,“你是第一个。”
“大沽河什么单位?”
“国营大沽河农场,他们那缺个会计。”
一听“农场”俩字,雅琳急了。
人家农场的孩子拼了命考大学想出来,她倒好,还要往里钻?“雅环,你……”雅琳刚想劝,雅环就打断她:“大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农场不好,偏,没前途。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决定,用不着跟谁商量。”
“雅环,你听我说……”
“大姐——”雅环声音扬高,“你就不能尊重我一下吗?这个家没了我就不转了?没爸这么多年不也照样转。别跟我扯你那套家庭至上的理论,我是家里一份子,但这些大道理你跟老三说可能有用,跟我说,没用。”雅环一口气说完,态度坚决。
“说完了?”雅琳压着火气。
“完了。”
“你为啥不想回即墨?”
“大沽河比即墨好,我就想离开家,自己一个人生活。”
“放着市里的好单位不去,跑去农场?这理由你说给谁听谁信?”雅琳盯着她,试图看穿她。
“理由就这个,你不信,我没办法。”雅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雅琳突然话锋一转:“牛顿是谁?”
雅环浑身猛地一抖。这个名字像根针,扎得她不舒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雅环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
雅琳一把拦住门,将她推回床边。
“大姐!你到底想干嘛?!”
“牛顿。是。谁?”雅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雅环心上。
“我说了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雅环眼神突然变得尖锐,带着点慌乱,“你翻我东西了?”不对,信她明明烧掉了。
雅琳不接话,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牛顿就是李春柳,对不对?”
雅环猛地捂住耳朵,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牛顿就是李春柳!你喜欢李春柳,但人家李春柳已经有新对象了,还要结婚了,俩人都会回即墨,东风无线电厂工作!就因为这个,你才不想回即墨,不想回这个家!对不对?!”
雅琳步步紧逼,把真相剥开摊在阳光下。
雅环被震住了,无所遁形,蜷缩在床上。
雅琳一把将她拽起来:“贺雅环!你就为这点事?为个男的,就要毁了自己前途,连家都不要了?你脑子清醒点!”
雅环突然崩溃了,尖声叫道:“没有春柳我根本不会去考大学!根本没有我的今天!”
雅琳也提高了嗓门,几乎是咆哮:“但你现在已经有了!你有能力自己往前走!走你自己该走的路!你这叫逃避!是逃兵!”
“我过不去这个坎……”
“李春柳不过是一坨狗屎而已!”雅琳手指着地,“凭什么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雅环,听姐一句,别犯傻!你得活出个样子来,你哪点比那姑娘差了?我看你比她强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