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推门进来就喊:"妈,您快别忙了,歇会儿吧!"
张老太太靠在床头,嘴里还低声念叨:"大伟、小伟啊,你爸把你们拉扯大不容易,往后可得好好孝顺他。"说完朝门外叫旭日。
小旭日慢吞吞挪进屋——奶奶已经卧床好几年,再也不是从前能陪他满院子嬉闹的奶奶了。
旭日一直想不明白,奶奶为什么总是不肯起床。
老太太气息微弱,轻声唤道:"旭日,来。"旭日走到床边,个头刚比床沿高出一点。
"给奶奶背首诗好不好?"
旭日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外屋的大人们听见,都有些惊讶。
小芬可不高兴了——怎么一个个都叫进去了,偏偏不叫她?她非要往里冲。建芬一把拽住她:"没叫你就在外面老实待着!"
小芬性子倔,非要进去不可。建军心疼这个外甥女,就对建芬说:"让她悄悄进去看一眼吧。"
小芬来劲了:"妈!小舅都发话了!"
建芬没办法,只好让她踮着脚尖溜进去。
屋里灯光昏暗,小芬看见旭日呆呆地站在床边望着奶奶。她一进来,旭日就转过头对她眨了眨眼。
"姥。"小芬叫了一声,没回应。她又凑近些,提高嗓门:"姥!"老太太像是睡熟了。小芬伸手在她鼻下一探,顿时惊叫起来:"妈!舅!姨!你们快进来啊!"
一大家子人全都涌了进来。
建芬上前试了试呼吸,摇摇头。
建茹第一个哭出声来:"妈啊!您怎么就这样走了啊……"
哭声顿时连成一片。
张老太太,就这么安详地离开了。
办丧事真是累人,里外都要安排周到。建军是个孝子,跟着大伟、小伟前前后后张罗:选墓地、办下葬、接待亲友,事事亲力亲为。连过年都没能安生。
梅溪带着家里小辈都来送了老太太最后一程。本来还担心贺奶奶看了难受,不让她来,可老人家很豁达:"有什么好怕的?人人都要走这一遭,尽心就好了。"
过了"三七",建军才真正感觉到失落。想起母亲辛苦一辈子,刚能享点福就走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整天上班下班都提不起精神。
雅禾想宽慰他,就问:"妈那天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建军说:"就嘱咐了几句。"
雅禾说:"妈给了我两个字。"
建军也说:"她也给了我两个字。"
"你的是什么?"
"妈说的是'放下'。放下心结的意思。"
雅禾接过话:"那你就该听妈的。"
"怎么说?"
"放下,就是让你别总惦记着过去的事,该释怀的就释怀。"
建军苦笑:"妈是怕我钻牛角尖!你的是什么?"
"'向前',向前看的意思。"
"让你往前看?"
雅禾没全说破,只道:"日子总得过下去,咱们都得往前看。"
建军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雅环毕业了,反复斟酌,最后还是听了雅琳的劝,回即墨进了金控资产管理局。
单位刚成立,加上领导才三个人,暂时在区财政局借地方办公。主要工作也就是拉存款、办贷款。
公司刚起步,没宿舍也没房分,雅环只好还住家里。李春柳和王丽娜还有一年才毕业,不住一块,倒也省得见面尴尬。
雅琳来劝了几句,雅环就全心扑在工作上,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雅环自己住一间,雅莹和雅希挤另一间。就这她还嫌雅莹吵。雅莹迷霹雳舞迷得不行,还跑去市里参加比赛。
这天雅环下班回来,看见李婶抱着猫"牛顿"在院里跟梅溪闲聊:"你是不知道,那个开小卖部的居然发大财了!"李婶说得眉飞色舞。
梅溪不信:"开小卖部能发财?老三她公公开一辈子也没发啊!"
李婶直摆手:"时代不同啦,现在鼓励自个儿闯荡!"
雅环经过,李婶主动打招呼。自从雅环进了金控局,李婶就高看她一眼。雅环爱搭不理地"哦"了一声就进屋了。
李婶觉出不对劲,问梅溪:"雅环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梅溪无奈:"她就那脾气,整天拉着张脸!还戴俩厚眼镜。"
李婶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女大不中留哟。"
梅溪立马接话:"你可说到点子上了!她李婶,你也帮着留意留意。"
李婶满口答应:"放心,老四条件不差,这么个才女!"
梅溪发愁:"就是才女才难办。她大专毕业,总得找个本科才配得上吧?哪儿找去?再说老四那脾气……"说不下去,只好叹气。
"我留心,我留心……"李婶嘴上应着。
俩人正说着,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让让。"雅环冷冰冰地说。梅溪和李婶赶紧让开。雅环拎起开水瓶,揭开盖倒了水,端走,一声不吭。
李婶打了个寒颤:"哎哟,跟个大冰山似的。"
市文化馆办业余迪斯科舞大赛,主持人报幕:"接下来有请——迪斯科达人杰克、丽莎!"
雅莹和有财——也就是丽莎和杰克——冲上台,跳起"电流步""机械舞",迪斯科音乐震天响,全场叫好。
比赛结束,他们拿了三等奖。
一帮朋友弄来啤酒,在龙湖公园闹到半夜一点多。雅莹到家时,雅环正起夜撞见她。
"疯到这时候才回来?"
雅莹没搭理,走到水池边卸妆。
雅环摆出姐姐架子:"贺雅莹我跟你说话呢,聋啦?"
雅莹对着镜子忙活:"叫我丽莎。"迅速卸完妆就回屋了。
雅环冲她背影嘟囔:"死丫头,还起上洋名了!"
李婶还真上了心,没过几天就张罗了几个未婚男青年的照片拿来。贺奶奶戴上老花镜,远远瞄了瞄:"看着还行,都是什么条件?"
李婶一一介绍,基本都是各个厂的工人。
梅溪说:"工人也行,但得雅环自己喜欢。"
李婶嘴上没明说,心里觉得雅环这条件不该再挑。
贺奶奶觉得急了些:"这才刚上班呢。"
梅溪发愁:"妈,您当老四还小?虚岁都二十六了!"
贺奶奶说:"那就给她看看。前头几个姐姐都是自己谈的,到她这儿,咱们给把把关。"
当晚雅环回来,梅溪把几张男士小照递过去,笑着说:"这些人你看看。"
"什么意思?"雅环警觉。
"你看看嘛。"
雅环接过来扫了一眼,没一个比得上李春柳,立马塞回去:"我不看。"
"看看又没什么。"梅溪又塞回她手里。
雅环接过,当场撕个粉碎:"我用不着!"
梅溪火冒三丈:"你这丫头……"
雅环扔狠话:"大不了一辈子不嫁!我跟奶奶过。"
贺奶奶拄着拐从里屋出来:"奶奶也不能陪你一辈子。"
雅环倔劲上头:"那就让院里那几只鸡陪我过!"
梅溪气得骂:"你就是头倔驴!"
张老太太去世一年后,园林绿化大队又分房,建军评分高,选了套两室半一厅的旧房,虽然旧,但宽敞多了。
一家三口搬进去,气象一新。
旭日上小学了,就在建芬的学校。建军托建芬多照顾,建芬自然没话说。
小芬上班一年多,和自己的男友小马感情越来越好,打算结婚。
建芬全家都反对——小马是外地人,嘴又笨,不讨王先生和建芬喜欢。
可小芬不管,硬是杠上了:"以前你们不管我,现在也别管!"非要结。
只有小舅建军支持她。
打家具、找婚车,全是建军忙前忙后。她亲爸亲妈反倒冷冷淡淡的——王家出了个叛逆,简直丢人。
小芬结婚,贺奶奶和梅溪觉得何家得去人。
雅希工作替考那事,小花帮过忙,一直没还人情。遇到这种大事,不能装没看见。
贺奶奶发话:在家的都得去。
雅希必须去,雅莹随意,雅环也得去。
雅禾、雅琳自然到场。雅怡孩子小、人又矫情,就不通知了。
王家听说贺家这么捧场,挺高兴。
可临到跟前,雅环不乐意:"我不去。事先没跟我说,我又没答应去。"
梅溪和贺奶奶知道她脾气,不去就不去。一大家子热闹去了,留雅环一个人在家。
雅琳看在眼里,明白雅环的心结。
婚礼结束后,雅琳提前赶回家。
雅环正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雅琳放下包,洗了把脸去后院,拿起剪刀修剪牡丹。
过了一会儿,她喊老四来帮忙。
雅环不情愿:"大姐,你这会儿剪它干啥?"
雅琳笑笑:"不修剪就乱长。"
雅环握着剪刀左右开弓。
雅琳忽然问:"还没过去呢?"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