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帖是李婶捎来的。
她站在贺家院门口,嗓门敞亮地跟梅溪搭话。"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着这天了!"
梅溪接过帖子,嘴角挂着笑。"我这心里头啊,比喝了蜜还甜!"
李婶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媳妇儿,简直是老天爷赏的!"
正说着,雅环低着头迈进院子,像片云似的从她们身旁飘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婶脸上的笑意凝住了,扯了扯梅溪的衣角,压低嗓门:"老四这是...对我有看法?"
梅溪连忙打圆场:"您想多了!她就这脾气,近来都不爱搭理人。"
"上回我给牵线的那几个,真没一个中意的?""也不是不中意,"
梅溪面露难色,"这孩子眼下压根不想谈这个。"
"姑娘家家的,光阴不等人呐,和春柳同岁的呢!"李婶话里透着着急。
梅溪心里不得劲,语气却硬气:"咱自个儿能挣钱吃饭,不愁!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好男人还不到处都是!"李婶听了,只是抿嘴笑笑,没再接茬。
给雅琳两口子的请柬,是春波特意上门送的。
她就这么一个弟弟,把这婚事看得比天还大。
女方家是书香门第,通情达理,彩礼没多要,家电全是那边置办的,在厂里人脉也广。
人家姑娘从河北为了春柳来到即墨,是铁了心的,家里拗不过,也只能风风光光地成全。
雅琳把请柬揣回家,就跟丈夫坚革商量:"周日那场,你去不去都成,但老四绝对不能去,这刺激她受不住。"
坚革听得一头雾水:"这和老四有什么相干?"
雅琳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坚促忍不住打趣:"你们家这故事,还真是一出接一出啊。"
"胡咧咧啥?"
"净是些弯弯绕绕的情缘呗。"
"胡说八道!"雅琳笑骂着就要拧他耳朵。
眼瞅着春柳婚期临近,家里另一桩事又冒了出来——老五雅莹要去广州参加迪斯科大赛,日子正好撞上。
雅琳只好先找雅莹做工作。"大姐!这可是代表我们舞社去比赛,为市里争光的大事!单位都批准了,你不能拦着我!"
雅莹一听话头,立刻像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先发制人。"都多大了?不务正业?"
雅琳皱眉。"我不管!这次我必须去!"
雅莹态度坚决。"没说不让你去,"
雅琳话锋一转,"但得有个要求。"
"啥要求?"雅莹顿时警觉起来。
雅琳把话挑明了:"去也行,但必须让你四姐跟你一块去。"
“凭啥呀?”雅莹不乐意地撅起嘴。
“哪有那么多为啥?你才多大点儿,跑那么远谁放心?让老四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雅琳语气不容商量。
“我都二十一了!”雅莹急得直跺脚。
“在姐眼里你就是个小丫头片子,”雅琳毫不退让,“就两条路:要么带上你四姐,要么干脆别去。”
“成成成,”雅莹拗不过,只好答应,又急忙补了一句,“可她得自己出路费!”
雅琳转头又去找雅环说这事。
雅环一听直接摇头:“我不去,对着那些迪斯科舞摇头摆尾的,我没兴趣。”
“广州可是个大地方,去见识见识有啥不好?”雅琳开始讲大道理。
“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姐这都是为你好。”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领你情!”
雅琳没辙,只好掏出实话:“李春柳下周日摆酒,请柬都送家了,你去是不去?”
雅环怔了一下,随即干脆利落地说:“那我去广州。”
火车刚一开动,雅琳就瞧见了唐家老三唐有财——没想到他也是这趟车,说是同样去赛迪斯科的。
车才过即墨站,雅环就看明白了:有财和雅莹他们一大帮人。
团里那些年轻人都管雅莹叫“丽莎”,喊有财“杰克”,一群人嘻嘻哈哈,热闹得跟什么似的。
火车厢里,丽莎、杰克、雅环和一个耳朵上长着小肉粒的小伙子面对面坐着。
路途漫长,四个人凑局打牌解闷。
玩的是最普通的“拖拉机”。为了来点刺激,他们玩带彩头的,一张牌算两分钱。
没玩几把,雅环就输了好几块,她倒也不心疼,随手扔出毛票。
雅环漫不经心地问:“有财,你咋叫杰克呢?”“小肉粒”在一旁坏笑:“因为他扭起来活脱脱就是个迈克尔·杰克逊!”哦,原来是这么个由来。
“那你为啥叫丽莎?”雅环转头问老五。“小肉粒”又抢着解释:“那是因为丽莎一跳舞,男人们光盯着她那好看的翘臀眼都直了,(立刻傻眼)所以就叫丽莎喽!”这话引得杰克和丽莎都笑出声。
雅环见“小肉粒”嘴皮子这么利索,便问他:“那你叫啥?总也有个艺名吧?”
“栓子。”他脱口而出。
不用说,这名字准是冲着他耳朵上那个特点来的。栓子还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出来了,就别用本名,都得有个响亮的艺名。”
丽莎插话:“栓子,你也给我姐起一个。”
栓子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叫‘月牙侠’怎么样?月牙侠挺配她的。”这分明是从她那只眼眉有个月疤演化出来的。
雅环脸色一沉,把牌一摔,起身就去了卫生间。
丽莎气得捶了下栓子的胳膊:“叫你乱说话!”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一路上,雅环都没再给他们好脸色。
不过这样也好,她本就是出来散心的,不用强颜欢笑,也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到达目的地,广州。
雅环和雅莹住在一个标准间。
雅环压根没打算去看什么迪斯科比赛,就窝在宾馆里,开着电视,虽然听不懂粤语,但光看着画面也觉得新鲜。
她时不时下楼溜达,在附近的小吃街转转,尝尝没吃过的点心。
有天下午,她逛到一条老巷,正好撞见一户人家办喜事,敲锣打鼓热闹得很,还有舞狮队助兴。
雅环心里苦笑:真是走到哪儿都逃不过这一出。
比赛一连办了二天,到了第三天,雅莹和有财他们才算闲下来。
雅莹兴致勃勃张罗着晚上要去珠江夜游。
雅环一点提不起劲,天黑了就想待在房间里,图个清静。
晚上十点,雅环准备睡了,雅莹还没回来。
她心里算着,今天正是春柳办酒的日子。
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也懒得起,就那么躺着发呆。
快到十一点,门口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雅莹回来了。
可半天也没见她进门。
雅环觉得不对劲,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凑近猫眼朝外看。
走廊灯没开,黑漆漆的。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而黏腻的声响钻进耳朵。
那是压抑的喘息与衣物摩挲的窸窣声,间或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湿润的轻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墙上。
"要死啊你!"雅莹压着嗓门的娇嗔传来,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藏不住的亲昵。
夜深人静,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听得格外真切。
雅环只觉得脸上发烫,浑身不自在,悄悄退回了床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