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波已经动用了所有能找的关系和资源,请了最好的大夫,安排了最周到的看护,可终究抵不过命运。
查出肝癌晚期,到人渐渐不行,前后不过三十天。
三个儿子——有金、有银、有财,都默默守在床边。
有银的媳妇也跟着忙进忙出,片刻没停过。
李婶是唐婆娘的亲家,这样的时候自然也在。
她叫了梅溪一起来,两个人彼此陪着,也算有个寄托。
唐婆娘呼吸已经很轻,脸上却依然挂着淡笑。
她看见梅溪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梅溪的眼泪一下子冲进眼眶,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孩子们……”唐婆娘声音几乎散在空气里。
有金、有银、有财立刻凑近,俯身贴在她枕边。
她先看向有金,慢慢说:“你身下这两个弟弟……你要多操点心……”
有金握紧她的手,低声回:“妈,我知道。”
又转向有银,轻声嘱咐:“别再冲动……好好的……”
有银重重点头:“不会了,妈。”,最后看向有财,声音越来越弱:“早点安定……找个媳妇成个家……”
有财再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哭出声来:“妈你别走……”
---
这时在贺家,贺奶奶刚醒,朝外唤着:“雅环!你过来一下!”
雅环从门边露出半张脸:“奶奶,怎么了?”
“帮我扯片小白纸来。”
“要什么样的?”她一时没会意。
“白纸,一小条就成。”
雅环从废页上撕了一条递过去。
老太太沾点口水,把纸条按在眼皮上。“镇一镇,老是跳,”她念叨着,又吩咐:“是不是你死去爸念叨念叨我了,给他上柱香。”
雅环应声去了,恭恭敬敬在遗像前点了香,拜了三拜。
雅莹屋里传来咚咚嚓嚓的节奏——是跳摇摆舞的音乐,一声声敲得响亮。
雅环一听那动静就火冒三丈,几步冲到房门口,伸手一推——门纹丝不动。
她改用手捶,咚咚几下,又急又响。
“雅莹!把门开开!”雅环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动静,音乐声戛然而止。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干嘛啊?”贺雅莹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手还死死把着门边。
“滚一边去。”
“强盗啊你!”贺雅莹骂了一句,就要关门。
雅环胳膊一使劲,硬生生把门顶开了。
“你想干啥?”
“贺雅莹!”
“叫我丽莎!”贺雅莹半点不怂,直接怼了回去。
贺奶奶拖着长音从外头飘进来一句:“别吵吵了——再闹,你爹都要给你们吵醒喽……”
雅环侧身挤进屋,反手就把门锁“咔哒”一声按上。
她压低了嗓门,手指头差点戳到贺雅莹鼻子上:“贺雅莹我告诉你,只要你进这个家门、待在这屋里一天,你就还是贺雅莹,别跟我整那洋名儿!”
贺雅莹白了她一眼,干脆扭过身去,拿后脑勺对人:“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发号施令了?”
雅环眼尖,一下瞄到蚊帐子边上露出来那支玫瑰,一把就给薅了过来:“跟你说多少回了,现在不许谈对象!”
贺雅莹跳起来就要抢,可雅环个子高胳膊长,她把脚尖踮起来也够不着。
雅莹一把薅住雅环的胳膊,想把她拽开。
雅环反应更快,反手一甩,直接把老五掼到了床上。
“我让你胡乱的谈恋爱!”雅环一边吼,一边揪住那束玫瑰花的头,噼里啪啦一阵乱扯,花瓣顿时碎了一地。
老五气得从床上弹起来,尖叫:“贺雅环!你神经病啊!”话音没落,人就扑了上去。
雅环也趁机抓起散落的花枝往雅莹身上抽。
雅环一点儿没怂,抄起手边的枕头左右格挡,嘴里还不闲着,边挡边往前逼近。
正打得不可开交,“砰”的一声,门外传来妈妈的吼声:“开开门!在屋里作什么妖?”梅溪回来了。
姐妹几个动作瞬间定格。
屋里早就乱得没眼看,可现在哪还来得及收拾?
还没等谁动一下,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了。
梅溪站在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声音冷得吓人:“闹什么?都不想活了是吧?不想过现在就滚!我一个都不留!”
她喘了口气,火气更旺:“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倒好,自己人打自己人!你妈我把你们生下来吃多少苦知不知道?命多珍贵懂不懂?还在这儿作!”
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雅环和雅莹都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这时,贺奶奶从梅溪身后走过来,轻轻拍她的背:“好啦好啦,跟孩子生这么大气干什么?身体是自己的,气坏了不值当。”
梅溪扭过头,眉头皱得死紧,叹了口气:“妈——你说这一个个的……”
“咋的了?”
“唐婆娘,去那边报到了。”梅溪说道
老四、老五傻眼。
贺奶奶也唉声叹气:“这人啊!早晚都有那么一天,活着没劲!”
这时,老六雅希窜进屋就喊:“妈,饭好了吗?饿死我了!今晚上儿弄点啥好吃的?”
梅溪吼道:“就长个吃的心!”
老四和老五消停了。
睡觉时,老五问老六雅希:“老六!一天天滴就瞎蒙?那四只眼(指老四雅环,带一副眼镜,又排行老四,背后叫她四只眼)图咱家的家产!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她就是不让我谈恋爱!”雅莹说出缘由。
“好啊?老五!偷吃禁果了?说说咋吃的?”雅希好奇的问。
“吃个屁!没影的事!”老五雅莹死鸭子嘴硬。
“五姐,咱俩铁姊妹吧?你老五,我老六挨肩吧!我替你保密!男的干啥的?帅不帅?”
“我去偷去啊?抢去啊?不骗你!男朋友可能在哪个女人肚子里的转筋呐!”
“你不傻啊?都说你缺根弦?不缺啊?这根弦崩的挺紧啊!没有谈情说爱,那四姐也不能无中生有啊?再说这花谁送的?奶奶和妈现在是没工夫搭理你!咱家的家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雅莹侧过身:“老六,四只眼,咋不让谈男朋友啊?”
雅希道:“就你这个脑子,老母猪拱墙——笨死!”
雅莹并没生气:“你脑壳好使,为啥?”
雅希道:“得上点炮(好处费)”
雅莹忙回应:“送你一套化妆品,有屁快放!”
“你在家排行?”
“废活,第五。”
“雅环是排行第老几位?”
“明知故问!第四住呗!”
“这不就成了嘛?”
“成啥了?”老五疑惑。
雅希恨铁不成钢:“看看你是老五,雅环是老四,她比你大你一级,是姐,排在你头前,她还没嫁出去,你就火急火燎的,她心里不痒痒!按顺序她先结婚,才能轮到你,你要捷足先登,她不嫉妒你?”
“是这么回事?”雅莹半信半疑。
“要不,有功夫你找她聊聊是不是这么回事?偷偷摸摸的。”
天期天,贺奶奶和梅溪去参加唐婆娘的葬礼。
家里只剩雅环、雅莹、雅希。
机不可失,雅莹请老四雅环吃冰棍。
“四姐,咱姊妹俩和解吧!”
雅环装聋作哑,嘴里吃着冰棍。
“贺雅环!四姐?”老五接着说,“你准备当老姑娘了?不嫁人了?”
雅环瞅瞅老五一眼:“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嘛?”
“咋没关系?你是老四,在我前面挡着,就是'拦路虎',我咋整?你不结婚,别影响我啊?我处不处对象也和你没关系?非得不让我谈男朋友,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