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红梅瞅着,心里头也美滋滋的。
旁边有个爱凑热闹的大婶嘴快,扯着嗓子就说:“哎呦,老贺家六姊妹,前五个都生的带把的,估摸着这老六到你家肯定也是!女孩都让她们给生了!你瞅这一溜小子,老王你这福气可是挡不住喽,明年就能抱上大孙子啰!”
汪红梅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元子眼看初中就要毕业,在龙泉湖中学那可是横着走的人物。
这天雅琳下班,刚晃悠到楼道口,就瞧见家门口堵着个人。
一个烫着短卷发的胖女人一手叉着腰,旁边站着个蔫头耷脑的小子,脑门上缠了好几圈绷带。
“你是贺续根家长不?”那胖女人嗓门洪亮,一见雅琳就冲上前。
雅琳一瞧那绷带,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场面,她可不是头一回撞见了。
“是啊!找我有事?您是……?”雅琳稳住神问道。
胖女一把拽过旁边的男孩:“我是孙兵他妈!你们家贺续根把我儿子脑袋开瓢了!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一个籽都不能少!大姐,不是我说你,你家这孩子再不管教,将来怕是要上天!”
雅琳只好陪着笑脸连连道歉。该认的账都得先认下来——这套流程,她早就门儿清了。
一进屋,直接把洗衣板往地上一撂。
“续根!给我跪好!”雅琳一声怒吼。
元子灰溜溜地跪上洗衣板。那一道道棱子硌得他龇牙咧嘴。
强子吓得直接钻里屋去了。
他跟他哥完全是两个路子,一个胆大包天,一个胆小如鼠。他可从没见过老妈发这么大火。
雅琳抄起鸡毛掸子:“裤子退下来!抬起屁股!”
元子还想讨价还价:“妈,我都这么大了,有点害羞!给留点面子呗?”
“害羞?打人的时候咋不害羞了?少废话!屁股抬起来!”雅琳根本不买账。
“是孙兵先招惹我的!我那是正当防卫!”元子梗着脖子辩解。
话还没说完,鸡毛掸子就跟雨点似的落下来了,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元子咬牙硬挺——这么多年挨打,他早就练出来了。
这时坚革推门进来。一看这阵仗,愣了一下:“要文斗!不要武斗!这又咋的了?”
元子赶紧求救:“爸!我真是正当防卫!妈非要给我定个故意伤害罪,还动用私刑!”
雅琳气得直哆嗦:“你儿子又给人开瓢了!人家找上门来!这个月工资全搭进去都不够!要是留下后遗症,咱们还得管人家一辈子!”
说着掸子又狠狠落下。
元子下意识一抬手,竟把掸子给挡飞了。
雅琳彻底火了,冲到坚革身边,一把抽出他的皮带,跟抽了龙筋似的。这下可好,“武器”升级了,抽得元子嗷嗷直叫,满屋子乱窜。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坚革提着裤子赶紧上前拉住她:“雅琳!”
“你别管!”雅琳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像是要吃人。
“你就是把他打残了,能解决问题吗?”
“打残了我就养他一辈子!”雅琳简直跟疯了似的。
元子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己房间,“砰”的一声把门锁死。强子在屋里早就吓哭了。
“贺雅琳同志!我的好老婆。”坚革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雅琳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把满肚子的火都泄了出去,随手把那根牛皮皮带甩在沙发上。
“今晚谁都不许吃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她不吃,全家谁也不敢动筷。
坚革到底是乐天派,蹭到她身边劝:“人是铁饭是钢,饿他一顿也没啥大事。”
这话听起来自相矛盾,但意思到了——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雅琳闷不吭声,就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元子和强子更不敢出房门,屋里静得吓人。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元子这么闹下去不是办法,学校三天两头找家长,强子又胆小得不像个男孩子,这俩孩子将来可怎么办?
自己的工作眼看也要保不住了,以后这个家该怎么撑下去?
坚革也不多说,拿本书陪在旁边安静地翻。直到晚上十一点,他才轻声说:“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雅琳叹口气,慢吞吞挪到床上斜靠着。坚革挨过来,低声劝:“自己生的娃,好坏都得咱自己兜着,别气坏了。”
她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老大这学,我看是读到头了。不等毕业了,让他当兵去吧。”
“成,你说咋办就咋办,”坚革顺着她,“那小子,就得部队这种地方才治得住。长歪的小树,总得有人给掰正了。”
雅琳翻了个身,声音有点闷:“今天那家长有句话,把我给说懵了。”
“啥话这么厉害?”
“她说,这样的孩子在学校就这样,走上社会……那不得成‘那啥’啊。”
“啥啥?”
“我怕他学坏,怕他不知天高地厚,将来真闯大祸。”
“放心,送进部队,自然有人教他规矩。”
“别分太远……”雅琳声音低了下去。
“这得听组织安排,我不能插手,”一说到原则,坚革一点不退让,“当兵的事,得按规定来。”
“要你这爹有啥用……”
“就当几年,锻炼锻炼没啥不好。”
“那要是转志愿兵,不就一直待那儿了?”
“看他自己造化吧,”坚格语气软了点,“我倒觉得,去艰苦点的地方,才能真正成长。”
雅琳不说话了,面朝里躺下去,但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孩子的问题还没解决,自己的工作又岌岌可危,她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
坚革察觉到了,轻声说:“快睡吧,明天还上班呢。”又是这句。
夜沉沉地压下来,雅琳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其实藏了个事,一直不知怎么开口——不是怕坚革不理解,是她自己还没准备好接受。
她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片漆黑的地里,四下无光,找不到方向。
“睡吧,”坚革又说,“不然明天没精神。”
雅琳终于憋不住了,转过身轻声叫:“坚革——”
“嗯?”他也转过来,在黑暗里对着她。
“我可能要下岗了。”她终于把这句吐了出来,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空气一下子静了。即墨这地方不少厂子都不景气,周围好几个单位都动员工人回家。雅琳没去参加拦路讨说法的那些事,时代变了,个人拗不过大势。
她已经在单位办好了手续,每个月领二百八十块生活费,名义上叫“自谋生路”,等到退休年龄再回去办退休。
今天她从副食公司走出来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单位的门牌,心里空落落的。
坚革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没事,”他低声说,“有我在呢。”
雅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两个孩子要养,以后可怎么办……”
坚革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一起扛。”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看,这么多年,什么难关咱们没闯过来?”
雅琳在他怀里轻轻颤抖,坚革便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黑暗中,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是鼻尖,最后印在她的唇上。
这个吻不带欲望,只有满满的安抚和疼惜。
“别想了,”坚革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睡吧!”
雅琳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心里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坚革的手仍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哼起了她最爱听的那首《夜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