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这几姐妹,最近凑到一块儿聊的都是“下岗”这俩字。
虽说没到活不下去的份上,可谁家不是一脑门子官司?
雅禾那边的制药厂虽说还没开始裁人,可也半死不活的。
厂里成天生产的也就是些感冒冲剂、消炎药啥的,是家药厂就能做,根本卖不上价。
也就给那些大药厂供应点原料还能勉强维持。
她老公家文之前一直在包药片,好不容易熟练了,又被调去了原料车间,来回折腾,就没个安稳时候。
雅怡呆的艺术品厂倒是还行,虽说效益不如从前,但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她手上活儿细,专门给工艺品上色,暂时还轮不到她回家。
再说了,她也不慌——她家东方亮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钱赚得哗哗的,就算她真下岗了,光靠老公也吃喝不愁。
雅环这边就更不一样了。
她在金融单位上班,效益好得很,从成立那天起就没亏过钱,整天经手的都是大项目。
但她愁的不是自己,是她家房浩——贺家这几个女婿里头,就属他下岗下得最彻底。
倒不是领导给他穿小鞋,是他们建筑公司整个车队都解散了,没辙。
头天晚上,为这个事俩人吵到后半夜,谁也没说通谁。
房浩那股倔脾气上来了,非说要去找个说法:“我们这帮老司机给公司干了大半辈子,不能说散就散吧?哪怕给调个岗位也行啊!”
雅环气得直瞪眼,头一回觉得自家男人这么轴:“你跟谁要说法?跟国家要?跟政策杠?”
她拿别厂举例子:“之前纸箱厂多少人上街堵路,有用吗?你们一个车队还能反了天?”
房浩闷着头抽烟,不吭声。
雅环懒得再说,临走前甩下一句:“下午四点半记得接成成放学!”接孩子总没理由推脱吧?
房浩含糊应了一声,雅环又补了句“少抽点烟”才拎包出门。
结果晚上下班,推开门家里冷锅冷灶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雅环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倔驴肯定没去接孩子!她一边往外冲一边骂:这人真是死脑筋!人家东方亮端着铁饭碗都敢下海,他倒好,守着一个解散的车队钻牛角尖!
她慌里慌张赶到幼儿园,老师却说成成已经被接走了。
雅环心里发毛,后悔没给房浩别个传呼机。
琢磨着他肯定是去建筑公司了,又赶紧往那儿奔。
果然,一上二楼就听见小会议室里头吵吵嚷嚷。
推门一看,房浩正站在桌子上挥着胳膊喊话,底下围着一群老司机嗷嗷叫好。
成成看到她,哇的一声扑过来。
房浩一分神,没留意到保卫科的人已经围了上来,提着橡胶棍喊:“停下!”
房浩不但没停,嗓门反而更高了。
保卫科的人一拥而上,推推搡搡间不知谁先动了手。
一个老司机急了眼,抡起椅子就喊:“跟他们拼了!”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喊打喊杀声响成一片。
雅环怕伤着孩子,抱着成成赶紧往外跑。
刚跑下几步台阶,就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巨响,有人尖着嗓子喊:“出人命啦!”
她猛一回头,看见房浩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另一边,雅琳正陪着儿子元子参加当兵体检。
元子排在队伍尾巴上,一个劲催她:“妈你回去吧,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啊?”
雅琳四下瞅瞅,确实没几个家长陪,也没地儿待,就转身回了娘家。
老太太正窝在藤椅里打盹,电视还开着。梅溪在厨房忙活着做炉包——她这小吃摊生意越来越红火,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雅琳喊了声“妈”,梅溪头都没抬:“没上班?”
雅琳没接话,径直进了里屋。
老太太醒了,眯缝着眼瞅她:“这钟点过来?有事?”
“送元子验兵。”
“病啦?”
“没,当兵体检。”
老太太一听乐了:“当兵好!让部队好好管管,那皮猴子也就国家治得了。”
雅琳抓起一把瓜子嗑着,没吱声。老太太眼毒,看出她情绪不对:“碰上难处了?”
雅琳也没瞒着:“下岗了。”
老太太倒是想得开,笑呵呵道:“我听后巷有人闹事,是单位不要你了?”
“一个月给二百五。”
“比我强,我啥钱也没有。”老太太嚼着花生米,又说,“你妈刚办退休,她知道不?”
“还没说。”雅琳脸色有点黯淡。正好梅溪推着小车出门摆摊,没听见她们说话。
老太太劝她:“先歇阵子,慢慢琢磨。坚革在派出所,那是铁饭碗,他总有法子吧?”
雅琳苦笑:“如今厂子都不景气,坚革那碗公家饭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把我弄进去?门都没有。”
“那跟你妈摆摊卖炉包去?”
雅琳直摇头:“我妈那摊子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支起来的,我硬凑上去,其他几个妹妹该有想法了。再说就那么个小摊,也养不起两家人。”
老太太又出主意:“跟老三家干?东方亮不是搞服装出口吗?”
雅琳赶紧摆手:“可别!老三那脾气加上东方亮那德行,我宁可饿死也不去受那个气。姐妹是姐妹,钱是钱,搅和一块儿最后连情分都得赔进去,不值当。”
老太太叹了口气,捏起一粒花生米,嗑了半天没嗑动,自嘲道:“老啦,不中用喽,连个花生米都收拾不了。”
雅琳这才想起包里还揣着绿豆糕,本来是给元子体检完垫肚子的,赶紧掏出来递过去:“这个软和,您尝尝。”老太太放进嘴里,一抿就化了,连连点头:“回头多买点。”
雅琳笑着说:“好。”老太太却摆摆手:“别买了,都下岗了,省着点花。”
雅琳脸上的笑没掉:“还没到那份上,您甭操心。”她望着老太太,心里的愁云好像淡了些——不管咋样,日子总得往下过。
医院病房里,房浩脑袋上缠了好几圈白纱布,瞧着挺唬人。
雅环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一边往他嘴里送饭一边数落:“这下舒坦了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非得见点红才踏实!”勺子递得又快又密,房浩嘴都忙不过来,可又不敢不吃。
“你表个态。”雅环突然停下手,盯着他。
“表啥态?”
“保证不再去闹,老老实实听安排。”
“嗯。”
“那接下来有啥打算?”
“没想好。”房浩闷声说。干了这么多年司机,说没就没了,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更多是想不通——想不通单位为啥这样,想不通上面为啥这样。
“没想好算怎么回事?”雅环皱起眉头。
在她这儿,从来就没有“没想好”这三个字。她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来气了。觉得他不够爷们儿,担不起事,俩人越来越说不到一块去。
房浩闭着嘴没说话,眼神里混着委屈和迷茫,雅环看也看不懂。他慢慢嚼着嘴里没味的粥,再难咽也得往下咽。
雅环忽然问:“咸淡咋样?”她平常根本不下厨,这次是看房浩伤了才动的手。她最烦做饭,又买又洗又做,吃完还得刷碗,纯属浪费时间。她如今在单位可是挑大梁的。
房浩还是不说话。雅环自己舀了一勺尝了尝,噗嗤一声笑了——忘放盐了,跟白水泡饭没两样。
俩人对看了一眼,都没憋住,一起笑出声。
“我的锅我的锅。”雅环倒认错得快。
转身就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包榨菜,撕开全拌进粥里。
“这不就有味儿了?”她顺势又开始上课,“看见没,这叫‘办法总比困难多’!遇到事不能光杵着不动啊,你不往前奔,时代可不等你,一眨眼就把你甩没影了!”贺雅环讲起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能让我喘口气不?”房浩低声说。
雅环愣了一下,放下碗勺:“行,你慢慢喘。”她还得上班干活,可没空一直耗在这。她可不是光会伺候人的家庭主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