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革一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哗啦啦的麻将声——雅琳和几个老姐妹正搓得火热。
他嘴里“哎”了一声算是打招呼,转头就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脸上风平浪静,心里却硌硌愣愣的。
他是真看不惯这玩意儿,老早就觉得麻将该淘汰了,谁知道这两年又在即墨这地界悄悄流行起来。
他也明白,雅琳刚下岗心里憋闷,打两圈散散心没什么,可他就是听不惯这噼里啪啦的声响。
元子一进门,甩了鞋就往牌桌边凑,嬉皮笑脸地问:“妈,赢了多少啊?”这小子从小就爱凑热闹、争高低。
雅琳眼皮都没撩,直接怼他:“一边儿待着去。”对门的阿姨倒是笑着接话:“元子啥时候去部队啊?”
雅琳摸着牌,指尖搓了搓:“没几天了,就这几天松快日子。”
上家的大婶接着问:“分到哪啦?”
“葫芦岛!”元子抢着答,声调扬得老高。
“啥兵种?”
“坦克兵!”
“哎哟,这可真不赖!还是有门路好办事啊。我们邻居家孩子分到西藏,青海,跟充军差不多……”牌桌上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坚革在厨房听得直皱眉头,系着围裙走出来,脸上挂笑语气却认真:“咱可真没托人,分配去哪儿、当啥兵,都是统一安排的。”
雅琳打出一张“西风”,接话:“我作证,老张最烦走关系,元子这回就是运气好。”
对门大姐甩出一张“发财”,笑呵呵地说:“你们两口子也太正了。要我说,就算你们不吭声,管分配的人还能不知道元子是谁家的孩子?”
“知道了,手下自然留点情,这都是明面儿上的事。算命的说爹妈是孩子的‘印’,是福气,元子命里自带贵人!”
这话堵得坚革没词儿,只好干笑两声,又退回厨房。
强子也回来了。他小升初没考上重点,只能去龙泉湖中学当议价生,得交一大笔赞助费。
他怕生,贴着墙溜进自己小屋,轻轻带上门躲了起来。
晚饭做好了,坚革客气地留牌友吃饭,大家识趣,纷纷说着“不了不了”,收拾东西走了。
一家人总算围桌坐下。今晚菜不错,炖排骨豆角、鸡蛋汤,还有烧猪蹄子这几天伙食特意加码。
“妈,明天学校要交钱了。”强子小声说,头低着。
雅琳看向坚革,坚革接话:“明天我去交……钱!”
接着坚革就开始絮絮叨叨嘱咐元子:到了部队要听话、守纪律,别当逃兵。元子嗯嗯啊啊应着,眼神飘向窗外,心思早飞远了。
吃完饭,雅琳洗碗。坚革最讨厌刷碗,但喜欢琢磨做菜。
元子和强子跑出去玩了。
坚革从后面轻轻抱住雅琳,不说话,就静静看她洗碗。
雅琳心里明镜似的,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就玩这几天,元子走了我就不打了。”
坚革心里一暖。他想什么,她永远清楚。
“姐妹们都没事干,闷得慌。”雅琳轻声解释。
“玩你们的,我没别的意思。”坚革反倒不好意思了,松开手退后半步。
“钱取出来没?”雅琳突然问。
“啥钱?”
“强子的赞助费啊。”
“有个定期没到期,现在取亏利息。”坚革皱眉。
“家里还剩多少?”雅琳对钱没概念,坚革心里也糊里糊涂,反正没多少闲钱。
俩人洗完碗,轻轻地关好门,从床头柜里拿出个小铁盒,翻出活期存折、定期存单,还有几张国库券,摊在床沿上数。
“现在取确实亏不少。”雅琳看着存单,眉头皱更紧。
“总不能去借吧。”坚革叹气。
“借一下周转呗,下月到期就能还,利息不就保住了?”雅琳想了想,抬头说,“我明天去想办法。”
派出所家属院的小池塘边,元子和强子并排站着,看水面上的涟漪。
“以后在学校自己机灵点,别让人欺负了。”元子拍拍弟弟的肩膀。
强子点头。他知道,哥走了,就没人给他撑腰了。
“我就好好读书。”强子小声说。
“总算能去部队了。”元子望远处树影,语气期待。
“部队真有那么好?”强子歪头问。
“那当然,能当英雄!”元子说得肯定。
“可部队不让谈恋爱。”强子嘀咕。
“背着点谈呗。”元子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强子叫他。
“咋了?”元子转头。
“你是不是喜欢唐小波?”强子跟哥从来无话不说。
元子和唐小波的事,兄弟俩都清楚——他们在楼下小菜地里,偷了对方的初吻。“别瞎说!”元子下意识反驳,耳朵发热。
“那天我在菜地看见了……”强子不好意思往下说,两只手叠在一起使劲捏,空气从指缝里挤出噗噗轻响,像谁在偷偷吹气。
“不准说出去。”元子声音压低。
“严守组织秘密!”强子举手保证。
“我跟她没可能。”元子忽然很认真,眼神暗下去。
“为啥没可能?”
元子突然泄气,踢脚下小石子:“我这么差劲,她那么好。”
“你不差。”强子说得坚定,看哥的眼睛。
“是吗?”
“你是大侠,要当坦克兵英雄的人。”
“那当然。”元子嘴角弯了弯,自信回来一点。
借钱是件难开口的事,雅琳想了一晚上。
找妈妈梅溪和奶奶借?她张不开嘴。
老二家一直不宽裕,老四刚工作,估计没存款,老五老六更是月光族,有多少花多少。
思来想去,只有老三雅怡那儿可能有点活钱。硬着头皮去吧。
贺雅怡和东方亮的新院子里有棵无花果树,正结果子,掉得满地都是。
雅怡早吃腻了,任由果子烂地上。保姆梁姐心疼,捡了去市场上卖,换几个零钱补贴家用。
这天下午,雅琳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梁姐蹲地上捡果子。
梁姐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开门,小声抱怨:“都不吃,掉了多可惜,多好的果子。”
“老三在吗?”雅琳问。
“都在呢,睡中午觉呢。”
雅琳进屋,把带来的一兜鸡蛋放桌上,找个凳子坐下等。
等了好一阵,贺雅怡才穿真丝睡衣,头发松松挽着,慵懒地走出来,打个哈欠。
东方亮原本在床上躺着,听说大姨子来了,赶紧穿好衣服出来陪客,泡杯新茶递过来:“新到的毛尖,大姐尝尝。”
雅琳心里装着事,哪有心思喝茶,勉强抿一口,挤出笑说:“真香。”
雅怡一边用皮筋扎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姐,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平时不都晚上来吗?”
雅琳也不绕弯子,一口气把话说完:“我想借点钱,强子上初中要交赞助费,不凑巧钱都存了定期,下个月才到期,现在取要损失利息。就借一个月,下月准还。”
东方亮立刻接话:“没问题!”又问,“要多少?”
雅琳说了个数。东方亮转身就进屋里拿钱。
雅怡随口问起元子当兵的事,问了几句部队的情况。
很快,东方亮拿个白信封出来,递给雅琳:“大姐,您数数。”
“不用数,你当老板的,钱上比我们仔细,错不了。”雅琳脸上堆着笑,脸上肌肉却有点发僵,手接过信封时,指尖有点抖。
这时,雅怡没说话,转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几张信纸和一支半旧的圆珠笔,攥在手里走回来,轻轻放在雅琳面前。她抬眼扫了东方亮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淡淡开口:“大姐,打个借据吧。”